罗子君低低的声音在教室回响,眉眼间平日的锋利都像是被磨平了棱角。小孩后来对罗子君说:“我想早点让你听到我的心里话。”
罗子君低下头,把眼眶里的热硬生生逼回去。
“今年,他初中毕业了,刚参加完中考,没记错的话今天应该出成绩了。很遗憾我没能陪着他,但我知道即使没我在身边,他也能做得很好。他永远,都是个不认命的孩子。”
罗子君轻舒一口气,打开ppt。
“我说这么多,是想告诉你们,你们每一个人都有选择自己人生的权利。考试和作业重要吗?重要,也不重要。你们读书不是为了这点分数,读书是为了有文化,有文化能做什么,你们谁想过?”
罗子君巡视一圈教室,底下孩子们面面相觑。
别说孩子,这个问题,恐怕连坐教室最后一排的那几个成年人都没想过。
“有文化你们就有选择生活的权利,从这里走出去,好好看看这个世界!”
他把昨晚收集来的愿望铺开在投影上。
孩子们大大小小的字迹他整理了一晚上,分门别类。那些愿望很简单也很实际,有说想要吃巧克力的,有说希望自己快快长高的,有说想要爸爸妈妈不吵架的,但让人意外的是,有超过十几个孩子不约而同地写了:希望上学更方便。
希望有车能开进来,希望我们不用背着厚重的书包走十几里山路。
罗子君说:“有愿望就要付出努力,你的每一份努力,一定会有回报,我们要在力所能及的范围里,在环境允许的情况下,做好自己能做的。”
他从讲义里抽出一份文件。“我这里有份请愿书,是关于调整学校周边公交线路的建议,同意的人可以在下面签上自己的名字,上次统计过的,遗失班币的人里,语数英三门课平均分在90以上的人,除了署名之外,还有特权写一句自己的愿望或者想法,三天后班长收齐上交。”
一件微不足道的事儿,就能改变一个人甚至一群人的未来,这就是教育的魅力。
话音落下,教室里一片鸦雀无声,罗子君随手放在讲台上,那个信号走丢了很久的手机,突然亮了屏幕,罗子君心里突突跳起来,他瞥了一眼。
是条短信。
发件人:小宝贝儿。
短信内容就两句话。
第一句是:我考上了。
第二句……罗子君眼皮一跳,一股热流从心脏向四肢百骸奔涌而去。
第二句是:要亲亲。
罗子君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全班,以及最后一排神色各异的老师们领导们:“我们来尝试,先跨出第一步。”
他说完,低头飞快地在键盘上敲出一句话:亲亲抱抱举高高。
第36章 不娶何撩
罗老师执笔的请愿书详尽合理,他把公交线路的优化方案分为A、B、C三种,分别进行了三类可行性分析,并附上相应的利弊说明,一目了然。
孩子们因为第一次能亲身参与到和切身利益有关的市政规划,第一次觉得原来自己也能真真正正地做点儿什么,所以对这件事的积极性空前高涨,不光自己签字,一笔一划地写上意见和愿望,还忙前忙后去说服了不少周边的居民签字,最后他们把方案提交到县里的交通部门,没几天,批复就下来了。
罗子君带的这群小孩,成为了本县史上第一群凭一己之力成功改变命运的人。
这件事很快就从小山沟里传出去,传到县城再传到全国各地上了社会新闻的头版头条,几乎天天就有记者打电话到村委要来采访他,要报道这个小山村,宣传这座小学,上头各层级领导也因此都来了好几批,画了各种美好的饼,村支书乐得合不拢嘴。
一天中午,老远就听到村口有警笛的声音。
这地方小,有一丁点事儿就闹得满城风雨,家家户户都探了头出来看热闹。他们支教队伍里有个男生也兴冲冲去了,没多久就心急慌忙地跑回来拍桌子:“出事儿了出事儿了,村支书他哥被抓了,听说村支书也被拉去问话了!”
村支书他哥就是上回那个埋伏在姑娘床底下的败类。
办公室里一片叫好,几个年轻人没熬住,都跃跃欲试想要跑出去凑热闹,还问罗子君要不要一块儿去。
罗子君坐沙发上翻书,眼皮都不抬一下:“歇了吧,别瞎凑热闹。”
小朋友们不依不饶,抓了老罗就趴在外头的栏杆上远远眺望。
说是远,其实到村口也就百来米的距离,连那人手上盖着衣服被从家里架出来的样子都看得一清二楚。
那个坡脚走到一半,不知道想起什么,突然回头往学校方向看了眼。
“卧槽,他,他是在往这儿看?”
有两胆小的女孩一下躲到男生背后去了。
“他不会报复吧?”
罗子君一脸气定神闲:“三年,出来你们都回了。”
“那……那不是还有他哥……”姑娘们到底胆子小,想得也多,这会儿就担心有人在关键时刻给自己保研的评定使绊子。
“不会。”
罗老师又看了会儿,回屋去了。小孩们蹦蹦跳跳跟在他背后。
“罗老师说什么我都信!他厉害啊,今年教师评优是没跑了。”
一群人回办公室里又凑一块儿聊天。
罗子君摩挲着茶杯翘着二郎腿:“小兔崽子,什么评优?我是为了这个么?我在你们眼里就是这么低俗的人么?”
年轻人面面相觑,满脸写着“难道不是么”。
“唉不过说实话,你这么一整,那些老头要乐呵坏了,上面批了不少优惠补助下来吧,我听说这几天各种基金会都开始联络这里说要扶贫帮困结对子。”
有人过来要拿罗子君的茶杯喝茶,被他一巴掌打开了。
“我也听说了,来了好几波人,这下他们还真欠了罗老师一个大人情,诶你们不知道,我那天看到村支书在下面碰上罗老师说话时候,那个表情绝了,我都替他尴尬。”
罗子君一勾嘴角:“有么?没注意。”
“有!怎么没有我看得真真儿的!就电视台来的那天啊。”
上次那个替他带东西的年轻人拖了把椅子凑到罗子君跟前,神秘兮兮地问:“诶罗老师,你现在也算是个红人了,怎么样什么时候回去啊?”
罗子君斜斜看了他一眼:“着急赶我走?”
“不是怎么可能!你不知道,上次我回学校的时候,不知道有多少人跑来找我打听你情况,张科啊陈教授啊……”
“打住打住!”罗子君按着太阳穴:“谢谢他们的好意,我心领了。”
小姑娘们剥了几大盘水果送过来,一听有八卦,呼啦一声都围过来,你一言我一语地打趣罗子君,惹得他跳起来就要跑。
“诶你说你们一个个姑娘家年纪轻轻,怎么老喜欢干媒婆的行当。”
“别啊,说真的罗老师,像您这么有职业操守的老师,现在大概一百个里头也挑不出一个。”
敬语都用上了。年轻人纷纷点头表示赞同,罗老师只当他们是随口一夸,一边摇头一边摆手。
“别拍马屁,拍了你们的实习评语我也只能照实写。”
“不是我真没拍,你不知道,这次我回去听说一件大事儿,就隔壁那个中学,有个老师,还是个男的你们知道吧,那啥……”年轻人自己都说得有点尴尬:“猥亵小男生,听说还被那孩子打了,一脸血了糊叽的差点丢了半条命,硬核!”
年轻人爆出一阵惊呼,姑娘们满脸嫌弃纷纷表示打得好。罗子君刚准备离开的动作停下了。
“你说猥亵谁?”
“初中生吧,听说,我也不清楚,反正是个男孩,还挺能打。”
罗子君的心里突然就慌了一下,抓起手机就往外跑,他站村口那石头上拨了半天电话还是不通,罗子君发了条消息过去,原本想直接开口问这事儿,想了想又一个字一个字地删了,只问了句:宝贝儿还好么?
这话问的没头没脑,自己都嫌弃自己。
罗子君烦躁地蹲到一边儿使劲抓头发,突然想起来村支书办公室有台能往外拨的座机,就冲过去,结果正好遇上刚从办公室出来的老头。
支书一脸欲言又止地拦住他:“小罗啊,这次多亏你了。”
罗子君随便应付了两声,心思完全都不在这上面。
“应该的,我借您座机用一下。”
“你用你用”支书赶紧点头,捧着保温杯刚要走,又转过身来叫住罗子君:“小罗啊,我哥之前那个事儿,上面要是来人……”
罗子君也停了一下,没转身:“不影响您。”
他说得含含糊糊,但意思已经抛出去了,老头也是个人精,一听就明白这里头的意思。在寒门口愣了半天,叹口气,走远了。
罗子君在办公室四处溜达转了一圈,检查了半天才去拨电话。
电话响了十来下,小孩才接起来。冷冰冰的“喂”,却让罗老师的心一下滚烫滚烫的。
“是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罗子君以为座机线路都出问题了,掰扯了半天电话线,听筒里传来小孩轻轻一声:“罗叔叔。”
“诶!”
就又沉默了。
千言万语绕心头,临到嘴边却变成了相顾无言。
“恭喜啊,考上了吧!我就知道你小子能行!”
“嗯。”
“你……还好吗?”
罗子君一边问,一边去抠办公桌,不小心给掰下一个小角。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罗子君有点着急,看不见摸不着,他老觉得小孩儿这段日子突然又有点回到一开始的自闭状态了。
“小东西?宝贝儿?”
听筒里传来轻轻的呼吸声,有点发颤,颤得罗老师的心口都发疼。
“挺好的,你呢?”
“我也挺好。”
小孩在对面像是被这句“挺好”激活了什么开关,一口气连珠炮似的说:“别乱吃东西,水要喝干净的,早晚有温差别着凉,要病了上次托人给你带的药可以吃,说明都给你写纸上了……”
啰啰嗦嗦一大堆,完全不是都城易平时的风格。
罗子君轻笑一声,拉了把椅子坐下:“想我没?”
电话那头停了几秒:“想,特别想。”
小孩软软糯糯的嗓音在罗子君刚才还豁了道口子的心头又撒了一把糖,这会儿他跟前要有面镜子,就能看见自己笑得鼻子眼睛都弯一块儿去的样子。
“我就回来了再等等,花喜欢么?”
“喜欢,画也喜欢,你送的都喜欢。”
罗老师心跳蹿上一百八,他瞥了一眼大门口又问:“那我,你喜欢么?”
电话那头又没动静了,隐隐传来挠东西的咯吱声,过很久,小孩轻轻地说:“喜欢。”
简简单单的两个字,却让罗子君第一次实实在在地体会了一把,什么叫冬日里暖阳破开云层,什么叫寒冬腊月突然吹来第一波带着暖意的春风。
捂得人从头到脚都是滚烫的。
“我也喜欢,特别喜欢。”
本来小孩那天说要亲亲,罗子君这心思已经有点把持不住了,好在这里信号差,他俩的短信往来就保持着两三天收到一次的节奏,时间长得好像古代的车马邮递,这好歹还能让他缓缓。
但一通电话,直接戳破那层纸之后,罗老师这旖旎的心思一下就像出笼的小鸟,收都收不住了。
当天半夜他就惊醒了,被自己梦给整的,一个有颜色的梦。罗子君哭笑不得地看着自己湿乎乎的裤裆,捂住脸长叹一口气。
这是憋着了。
说起来,他已经很久不做梦了,好的坏的,带点前世今生味道的,都很久不做了。
没想到今天一做就做了个不可描述的,小孩的细腰,蝴蝶骨,还有……桃子……
他看着窗外的墨黑一片,叹口气,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他辗转反侧,像个情窦初开的少年人,睡不着就想了想发了条短信出去:想你了。
按这儿信号的闭塞程度推算,小孩要收到这消息起码还得两天以后,罗子君打了个哈欠翻开被子,准备摸黑先把裤子给换了。
巧了,这次的短信居然实时回复。
四个字:不娶何撩。
罗子君一愣,想象着小孩一本正经敲手机的表情。
谁说我不娶啊,这八百多公里,我想干什么也摸不到啊?摸不到还不让撩简直没天理。
罗老师抱着手机在窗口边上傻乐了半天。
第37章 叔叔我还要
罗子君又做梦了。
这次他是把自己吓醒的。
梦里,小孩回到了刚见面那会儿八九岁的模样,穿了一身校服,奶声奶气地和他道别。脑袋上的助听器也不见了,干干净净的就像来串门的普通邻居。
干净得让他心慌。
“罗叔叔再见,我要回去了。”
软糯又乖巧的嗓音,看不清脸。罗子君想抓住他,拼了命地伸手却够不到;他又想喊,梦里的嗓子像被什么堵住了,怎么都喊不出口,一肚子话只能憋在心里熊熊燃烧。
一激灵,他就浑身冷汗地从床上跳起来,喘着粗气儿心脏差点蹦出窗外。
自己做梦是个什么意思,他再清楚不过了。太久没做梦了,太久没做这种不吉利的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