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什么?”裴声心头一冷,继而痛得感受不到身体上的疼痛。
“告诉你也无妨,权当断了你复合的心思——月儿五年前中了一味毒,因而口不能言,失去记忆,此毒难解,还需静养。
如今余毒未清,他妄动内力,致使复发,再过段时候,他便会忘记一切,”钟语空顿了顿,道,“这样也好。”
这样也好,杜若可以重新开始生活,重新开始一切,只是今后的岁月里,裴声不再于他心中占一席之地,裴声身边,也将永远有一个空缺。
“人病了,还能治好,可心碎了,又如何修补呢?”钟语空冰冷的嗓音充斥在每个角落,“忘记,才是修复心伤的良药。”
“我要见他。”
裴声忍耐许久,他的耐心早就耗尽了。
“不可能。”
钟语空斩钉截铁道。
话音未落,剑光一闪,锋利的剑刃已送到钟语空面前。
钟语空不急不缓,袖中骨扇不动声色地滑到手中,看似轻薄的骨扇却有逾千斤之力,轻轻一点便将剑身偏离三分。
失之毫厘谬以千里,这一偏,裴声正露出命门,眼看着虎骨扇要当胸穿过——“不要!”但见一个瘦削的身影如海雀般掠过,直直地挡在裴声身前。
钟语空急急收势,裴声腕上佛珠应声而断,颗颗佛珠落在地上,弹跳着骨碌碌地四散滚动。
那串杜若曾摩挲过数遍的佛珠,终究逃不过散落的结局。
这杀意虽并非冲着杜若来的,可钟语空内力深厚,杜若多少有些被波及,他虚弱地扶住心口,苍白的脸上尽是泪痕,口中求道:“师父,放了他吧……”裴声眼疾手快揽住他,喃喃道:“杜若……”“月儿,退下。”
“弟子恕难从命。”
杜若艰难道。
钟语空看着自己亲手养大的孩子,指尖一颤,怒极反笑道:“好,好——既然如此,那我也不做棒打鸳鸯的恶人。”
他冷冷地瞥向裴声,“只是这么轻易便放过你,我对今上也不好交代。
我的要求也不高,只要——你受我一剑。
若你能活下来,一切都由你们去了。”
钟语空行事也非善类,受他一剑,不如自戕来得痛快。
他这话说得到轻松,可裴声旧伤未愈,若再添新伤,恐怕性命难留。
杜若浑身无力,怔怔地跪下去,他明白,钟语空并未打算给裴声留条活路。
“来人,扶好公子。”
一人应命,制住杜若,无论杜若如何撕心裂肺地哭喊也不放松分毫。
在场的人都明白,若放任他行事,恐怕裴声死后,他定会奋不顾身地殉情。
“将军——快走……你走啊……”裴声听罢,却义无反顾地跪下,神色坚毅而决绝,继而手腕一转,将剑尖对准自己。
他从未舍弃的傲骨,如今段得粉碎,从未正眼看过的情爱,如网一般将他牢牢禁锢。
“不劳国师费心。”
语毕,剑身没入胸膛,绽开一朵鲜艳的血花。
那只杜若亲手缝制,又亲手撕碎、最后被裴声缝合的香囊,被锋利的剑刃洞穿,里面放着的两片浸染了思念的锦符,也染上裴声的鲜血。
他将用毕生的愧疚与悔恨浸透的鲜血,来还杜若爱恨难分的情意。
意识彻底模糊不清前,裴声看见杜若跌跌撞撞地扑到他身上,双眼含泪,无措且徒劳地用手堵他胸口的伤。
泪水一颗一颗地打在裴声的脸上,温热的泪珠让他的心急剧地跳动。
也不知是失血过多还是如何,他心疼得厉害,好似又回到杜若刚离开的时候,心痛得像是被千百支钢刀搅碎,像是被一片一片地凌迟。
裴声用尽力气,艰难的抬手。
那双握住精铁长枪也毫不费力的双手,在此刻却软弱又无力。
他尽力揩去杜若眼角的泪,即便眼前模糊不清了,他也注视着杜若的双眼,艰涩道:“别哭了,我们回家……”
国师:被这狡猾的小子给骗了!!!他自己捅自己肯定手下留情了!淦!!!好了好了接下来不虐了,见过老丈人了就够了(本来我还设置了一场杜若和闺女要被送走养伤老裴在后面带着伤苦苦追逐的戏码……)被媳妇儿捅了一刀,自己又捅了自己一刀,真是双刀流啊……(不愧是做领导的,对别人狠,对自己更狠!!!)小杜当年生孩子可真是绝地求生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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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04-26 20:02:46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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寝宫之中,左右已屏退,只剩龙床上病怏怏的、鸡皮鹤发的老皇帝,和屏风外头立着的清雅端正的男人。
屏风上汪洋恣肆的字体挡住了男人的脸,只能听见他温润平稳的声音。
屏风上描的是太祖率三军逐寇之像,画中人身形飘逸,生动非常,太祖持一方宝剑,英勇坚毅,凌厉之气扑面而来,杀伐之气几要溢出。
“怎么换了这个屏风……咳……咳咳……”老皇帝说了一句,接着咳得惊天动地。
屏风外的男子平静道:“是陛下昨日吩咐要换的。”
他抬起头,双眼透着洞察与锐利,正是钟语空。
“是……是……是朕要换的。”
老皇帝双眼半阖,似是陷入沉思,不过片刻,他嗓音喑哑道:“永宜走了,她是朕唯一的女儿。”
屏风外的人未说话,老皇帝自顾自道:“朕知道,是德妃给她下的毒……”昨日,永宜入了宫,直径往德妃住处芜宁宫去,急得仿佛命不久矣。
她的确命不久矣,近年来每况愈下。
她以为是操劳多度,谁料是毒入肺腑,病入膏肓。
待她离开宫殿,行至东门之时,忽而口吐鲜血,倒地不起,太医来时,已经没气了。
身边的宫女自然统统拉下去杖毙,左右侍从也仗罚二十。
接旨调查此事的内侍,顺藤摸瓜查到芜宁宫时,宫内干干净净,连熏香都重新换了一批。
“陛下如何肯定?”老皇帝嘶着嗓子,露出个了然的笑,道:“如何知晓?呵,这种事,朕见得够多了……咳……是永宜活得太苦了……贤妃害她母亲获罪,她心中有恨,如今要来用同样的法子杀德妃。”
永宜设的计够多了,让贤妃死于非命,让赫嫔含恨自刎,如今只剩个德妃,可惜德妃棋高一着,令永宜功败垂成,自食其果。
钟语空不咸不淡地接道:“……陛下圣明。”
“裴家……如何了?”老皇帝说一个词,便喘得厉害。
如今永宜身死,魏王如断一臂,东宫一派更是踏实了。
钟语空思索片刻,道:“裴将军伤势极重,但到底是久经沙场之人。”
老皇帝闭目养神良久,缓缓睁眼,低低道:“辛苦你了。”
“为陛下分忧,是臣应该做的。”
钟语空垂着眼。
乍看他容貌,不过三十来岁,可实际上,自当年老皇帝尚未登上皇位、甚至未坐上东宫之位时,他便是这幅模样了。
“日子过得真快,昭沁死了,程妃死了,你我也这般生疏了……”男人欲言又止,终只道一句:“君臣有别。”
“你那徒弟也长大了。”
老皇帝意味深长道,“留不住了。”
钟语空终于抬眼,轻声道:“年轻人浮躁,此次失败,是臣低估了裴将军,与留月无关。”
“何必慌张,语空。
杀不死,便是他命大,朕放过他便是了。”
老皇帝渐渐少了咳嗽,言语愈发流畅,“倒是你。
当年与太子对峙,你也未曾怯场,谈笑风生,能言善辩,当真俊逸出尘,恍若仙人布道……人人都道朕请你时那一跪,跪得值。”
说起此事,他浑浊的双眼忽而清明许多。
钟语空眼中多了一丝无奈,道:“往事何必重提。”
“朕怕与你渐行渐远。”
他这半生,与手足相残,雷厉风行强释兵权,打压异己,旁观党同伐异。
他杀伐果决,何曾说过一个“怕”字。
钟语空叹气,从屏风后从容走出,道:“臣知道陛下在担忧什么,不过是担忧臣不肯辅佐皇嗣罢了。
可是,陛下何时见臣食言过?”他缓步走到床榻边,龙床上风烛残年的老人紧紧地握住了他的手,于是他坐下来,静静地看着老皇帝的双眼。
“朕何尝……担忧此事?朕一直担忧的事早已发生了——你从未变过,可朕已老了。”
钟语空似是难以理解他的话,迟钝地眨了眨眼,道:“人总会老的。”
老皇帝颤巍巍地叹了口气。
钟语空却认真道:“无论是太子还是魏王登上皇位,臣都会尽心辅佐,绝无二心。”
他如同几十年前那样,语调严肃,掷地有声。
老皇帝皱着眉,无力地咳嗽,坚持道:“你不明白……”“我明白的,昭徽。”
钟语空回握住那只布满皱纹的手,浅浅地笑。
他曾为一个人设计杀东宫、陷害齐王昭沁,为一个人铲除异己、清理前路,今后也会辅佐这个人的后嗣,延续这个国家的气运。
什么不明白?钟语空有什么不明白呢?
我忍不住更新……淦!!!(今天没有裴狗和若若,今天是夕阳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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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若坐在床边给真儿扎辫子。
真儿正坐他腿上,两只小脚丫一踢一踢,差点从膝上滑下去,杜若眼疾手快,一手将她捞回来,惹得真儿咯咯直笑。
“那个叔叔会死吗?”真儿靠在父亲温暖的怀里,鼻尖萦绕着清雅的檀香。
她扬起小脑袋,满是天真地问出这个残酷的问题。
杜若扎辫子的手顿了顿,默不作声,随后扶正她的脑袋,灵巧地在她脑后打了个结。
“爹爹,我们什么时候回家呀?”小孩儿想一出是一出,很快就把裴声抛到脑后。
杜若温柔地抚摸女儿的脑袋,道:“等裴叔叔好起来之后。”
“叔叔什么时候好起来呀?”真儿玩着杜若落在胸前的头发,把柔顺的发丝缠到自己手指上。
“……也许很快吧。”
女儿小小软软的,杜若一臂揽住她,她就撒娇似的把头埋在杜若怀里。
“真儿,你觉得裴叔叔……怎么样?”杜若下巴抵在乖女儿的头顶,斟酌着语句。
真儿往他怀里缩成一团,怯怯道:“他好凶的。”
常年的杀伐令裴声无论喜怒都沾上几分锐利,常人站在他身侧,都有意无意嗅出一丝血腥味,更别说是孩子了。
这下可好,连亲生女儿都怕他这个老男人。
杜若循循善诱:“可是裴叔叔很喜欢你,他还带真儿来找爹爹。”
杜若得知闺女被绑走的时候,吓得心都快跳出来了,可他被师父设下的人手拦在屋子里,怎么也逃脱不得。
正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师父手下的人忽而来到门口,怀里抱着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真儿。
真儿一见到他,抽抽噎噎道:“爹爹,别不要我……”杜若心疼得只顾得上抱紧女儿,哄道:“真儿乖,爹爹没有不要你,爹爹怎么会不要你呢。”
真儿年纪小,说起话来颠三倒四,但杜若听完便知不妙,连闺女都不要了,直愣愣地往前堂跑。
“爹爹……”真儿的呼唤将杜若从沉思中唤回。
杜若低头,与真儿小鹿般水灵灵的双眼对视。
他忽然想到什么,让闺女坐在床边,自己单膝跪下与她平视。
“真儿,爹爹跟你商量个事。”
杜若有些紧张,漂亮的脖颈都绷得紧紧的。
他的乖女儿歪着头,鼓着腮帮子看他。
“等裴叔叔醒了,往后……你要管他叫爹爹,好吗?”真儿先是瘪瘪嘴,眉头皱在一起,紧接着泪珠子说流就流,襟前湿了一片。
她带着哭腔小声问:“爹爹是不是不要真儿了……”她不敢大声哭,她听隔壁的小芳妹妹说,哭得大声了惹人厌,小芳她爹听见小芳哭,就要把她丢出门去,不要她这个女儿了。
她好怕自己也被爹爹丢出去,于是压抑着哭声,抽抽搭搭,哭得小辫子都一颤一颤,像只在屋檐下躲雨的可怜的小猫咪。
杜若生了这个孩子,却不能好好抚养她,常不在她身边,心中甚是愧疚,因而宠她宠得紧,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口里怕化了,这下见着宝贝女儿哭得小脸都皱成个包子,心也揪成一团,疼得快碎了,连忙捧着她的小脸,手忙脚乱地替她擦眼泪。
“真儿不哭了,不哭了……是爹爹错了……”杜若细声细气、轻轻软软地哄她,小东西趴在他的肩上,哭着哭着睡着了。
裴声流了许多血。
有人端着水盆来回跑,盆中是淡了的血水,盆瓦相撞之声叮叮咣咣乱响。
他眼前模糊,耳边嗡嗡作响,恍若身边蒙了一层纱。
裴声明了自己状况危险,旧伤未愈,又添新伤。
他自残的本意,是免得钟语空为留住自己的好徒儿干脆一剑捅死他,可他忘了自己本就强弩之末,即便偏开要处几寸,也经不住身上再开一个口子。
一个清新秀雅的身影自忙碌来回的人群中款款而来,雾蒙蒙的“纱帐”为他让路,秾丽的面容和挺拔的身姿清晰地落在裴声眼中。
裴声想起身唤他,可身似千钧重,无论如何都只能静静地注视,他只好心里唤道:杜若……若若……杜若在他身边坐下,眼下坠着一滴晶莹的泪。
他哽咽道:“我听见你说过的——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
那日佛堂之内,何止是故人入梦,原来杜若一直在暗中静静地注视他。
是他为情所困,心绪不宁,察觉不得身边蹊跷。
裴声想动一动手指,去握住杜若的手,可手脚不听使唤。
裴声很久没有那样静静地握住他的手了,他曾力能扛鼎,如今连握住爱人的手都是奢望,他也总算尝遍了“爱别离,求不得”。
智明方丈仍在世时,裴声曾问:“人生在世本该大有作为,为情所困,值得吗?”爱逾千斤重,是他给不出、也担不起的承诺。
四周清风习习,鸟语花香,菩提冲天而起,根须茂密缠绕。
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
可若菩提断不了多余的根须,明镜映出了眼前人,岂非终成凡物,囿于纠缠?方丈双手合十,默念佛号,道:“值不值得,全看你的心。”
如今无人可问,他只好问自己——值得吗?一滴泪落在裴声的唇边,他忽而尝到了未曾有过的苦与恨,往事种种,恍若走马观花登然再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