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皇后又气又恨,想起自己仍是闺阁女子时,本以为那是束缚,却成了她迄今为止最自由的时光。现在,她贵为皇后,却连自在地摔个东西都做不到。
她口不择言道:“他每天犯浑就罢了,又何苦来为难我的景儿。”
双杏捂住嘴,这个“他”不用细想也知是谁。她应是不该听不该言,又不能眼睁睁看娘娘讲下去,急得脸都红了。
怀中的太子比寻常七岁的孩子还矮些,乖巧地被母亲抱在怀里,拽了拽母亲的袖子。
皇后知晓再怎么骂那人,也不会增添一份快意了,触及双杏骇然劝阻的眼神,话也渐渐低下去。
一时之间,双杏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娘娘在她心里一向是平和温柔的,她第一次听到娘娘说出这样的话。而小小的太子那么沉默着,隔绝于巨大的冲击,像过去的自己。
可惜她没有太子那么幸运,现在,已经没有一个母亲护着她、给她遮风挡雨了。
宣泄只是片刻,娘娘面上就恢复了常色,取而代之的是疲惫,只有一地狼藉展示了刚才发生了什么。
双杏知道自己该退出去了。
从殿门口往里望,母子二人相互依偎,像一幅静默无言的画。
茶水间的小宫女们面色俱是沉寂,想来也是,她们一年到头未曾得窥天颜,有的是第一次瞻仰到皇上的仪态,却是雷霆一般。
但也有几个稍大的宫女似羞非羞,眼神扫过就知道心思不知道哪里去了。这些人里也包括安兰,对上她的眼神,双杏心里咯噔一声。
她美目轻扬,拉住双杏便问:“这殿内……究竟是发生了何事?”
话间毫不避讳,也不看身旁小宫女们也都面带好奇,支棱起耳朵。
且不论双杏并不详细知情,只能大致猜到皇上是来看太子,却中途动了怒,就算她知道内情,也不愿这么与安兰说了去。
她眼底的欲望让她心惊肉跳,她却不知该拉住她还是厌恶她。早上她们间罕有的交谈和关怀让她感到温暖,可没想到这份温暖维持不过两个时辰就变了质。
压住胸口传来的烦闷,她轻轻抚上安兰的手,将那玉掌从自己身上褪下,答道:“你别管那么多了,不过是一些小事罢了。再说,主子的事情,又岂是你我议论的。”
安兰好似毫不羞恼她的抗拒和不客气,她被另一种感情熏红了脸。她的眼睛还是直直盯着双杏,似乎不等到一个回答不罢休。
还未等双杏再回她些什么,殿内传来娘娘的唤声,打断她的思绪。
声音带着些尖锐和颤抖,传服侍之人,传太医。
双杏离殿后,皇后抱着太子,却久久没有感到他有动作。她以为他因为被父亲训斥而不愿说话,但直到他鬓边都是冷汗,他也没有抬起头。
她慌乱捧起她的景儿的小脸,看见他本就苍白的脸上毫无血色,眼睛请阖着,却不是逃避,而是不堪重负。
太子身体弱,却一向是个懂事的孩子。自从知事后,就没在生病时在她面前展现出难受。
但怎么能不难受呢,她是他的母亲,与他母子连心。他的痛,转到她心里时时,还要再加诸一倍。
现在这个孩子,一言未发,就直挺挺昏了过去。
太子先是惊悸,又是高烧。引得这一宫的人都乱了起来。
快到傍晚时分,太子的病情稳定下来,高热退了大半,已经能睁眼和娘娘挤上一个虚弱的笑,说上两句话。
中宫的慌乱才渐渐平息。
也不怪整宫都这么紧张,即使是宫里的孩子,七八岁也是容易夭折的时期,更何况太子本就不足。一场高热、一次受惊,都能轻易剥夺一个孩子的命。
但太子的病状要怎么写呢,受惊致病是事实,这次太医也不敢舞弄些什么邪祟入体了,连惊触龙颜四个字都不敢碰,索性将其归成先天不足影响。
合情合理。
双杏与安兰在侧殿供宫女休息的厢房坐下。早上就碰上皇上驾临、太子惊病,虽是不至于让大宫女贴身侍疾,但传上传下,仍是大半天未喝上口热水,自是有殷勤识眼色的小宫女填好热茶。
嫩绿色茶叶随着热水打旋,白雾飘起来,若不是这白雾,久处温暖的正殿,真让人忘记了现在是冬日,昨夜还下了好大一场雪。
她们都累惨了,这累不仅是身体上的累,还有心上。她们都忧心祈祷着太子没事。皇上仅有太子一个子嗣,太子若是出事,波及的不仅是中宫一宫,还会有殿前朝政。
现在心口悬着的大石终于落下一半。也不对,应该说是有根绳子拴住了那块石头,但是下一步行差踏错就丢掉一切的恐惧,只要你在宫里,就永远无法逃脱。
双杏呵出一口气,还未等安兰雀跃着,再问她什么,小宫女领了一个人进来。
常有德被宫女引进侧殿内时有些拘谨。
师傅一朝落下,旁的有心人连同段荣春的份一起踩他。虽然他还没被揪出错,也打个几十板子,但差事也是极多极麻烦。
那日在废宫见到穿淡蓝色宫裙的双杏,他打听了许久。好在像双杏这样年轻稚嫩的大宫女在宫中并不算多,他顺着路在中宫下人里问了一番,就知道她是皇后身边的大宫女。
虽然惊于她竟是一向厌恶宦官的皇后麾下宫女,但想到自己也帮不上什么,师傅也被她照料得极佳,他便不愿意再细想,以为自己和这宫女不会再有什么瓜葛。
他本就不是灵活的性子,如果不是事情紧急,迫不得已,他也不会来找她。
常有德紧张地拉双杏出殿门,寻了一个安静的地方,也没敢用正常声音说话,而是贴近她耳朵,极小声地耳语了一番。
今日下午他办差经过废宫,想着进去看一看师傅,却发现那窗户被风雪吹开了,师傅躺在榻上面色发红,再一摸额头,竟是滚烫。
他想照料师傅,也力不从心,若是他被人抓住把柄,就连拿些东西都做不到了。只好趁空当腆着脸来找双杏,求求她能不能帮忙照看师傅一晚。
他说话时没有丝毫埋怨,毕竟病人身体本就脆弱反复,没人能做得到尽善尽美。论付出,他实则还比不上这个素不相识的宫女。
常有德说完话就匆匆走了,留下双杏怔然。
回到侧殿,安兰笑道:“我看这个太监倒是蛮有意思的。”
这话说的没错,安兰在这宫里见过的太监,要么猥猥琐琐,要么冷酷得吓人,哪里有这样扭捏傻气的人。
双杏没回她这句,而是急冲冲地抓过身,攥住她的手。
在她惊诧的目光下开口:“今晚,就一晚,与我换班可好……”
作者有话要说:段公公:劝你赶紧放我出场
作者:了解!
(阅后)
段公公:???
第十一章
虽不解双杏的焦急,安兰还是握了握她的手,答:“这又有什么难的?你要换就换吧。”
又笑道:“那你回来时,可要跟我讲讲方才殿中......”
双杏觑她一眼,之前怎么没看出来她是这么固执。她慢吞吞回道:“除了这个,旁的什么都行......要是你非这么讲,我就不和你换了。我要找别人去。”
安兰看她脸上的羞恼之意,停了笑,她明白她一心向着娘娘,断然不会透露殿中之事了。她也不愿意再让她直面自己不可言说的心思。
但她其实还真的有问题想问双杏。
想问她这一月为什么总是匆匆忙忙、早出晚归,又为什么黯然神伤。但想来她也是不会答的。
安兰闭上嘴,就看着双杏匆匆忙忙得,连小宫女刚给她们提来的晚膳都不吃一口,就急着要走。
中宫刚刚才松懈下来。娘娘一心系在爱子身上,却也要考虑自己本就孱弱的身体,双杏便自作主张为娘娘叫了晚膳。
看着主子用膳,下人们也终于歇了一口气,纷纷提了晚膳来用。
她们这些大宫女比底层宫人还惨些,底层宫人还能寻着空档拿点心垫垫肚子,她们就在皇后太子近前服侍,从早上到现在都抽不出空来。
安兰往双杏怀里塞了一包顶饱少油的点心,双杏感激地向她一笑。
......
通往废宫的小道上,一盏宫灯明明灭灭。
双杏已经轻车熟路,她手里拎着一个包袱,那包袱里装着一坛烈酒。这轻车熟路,指的不仅是对通往废宫的羊肠小道,还是对于段公公的照料。
许是因为昨夜有大雪,今日的天气还算晴朗,晚上时分也月明星稀。
就是这路实在是难走了些。
通往废宫的路,本就没人管。自然路况也随天变化,下雪时,就积满了雪,出了太阳,雪化了,就又泥泞不堪。一层冰堆着一层冰。昨夜大雪漫天,使得这路况更严峻了些。
一时不慎,双杏踩空了一丛雪堆,整个人向前跌去。
呼......还好包袱没有落地。
双杏咬着嘴唇从地上爬起,捡起跌在一旁的宫灯,灯殷上雪,比方才更暗了两分。
衣裙上的雪扑一扑就好了,严重的是她的膝盖。
受伤总是凭借着一股巧劲,虽然裙子没跌坏,她却能感觉到膝盖一定已经被磕坏了。
那股刺痛,被风一吹,又成了麻木的感觉。
......
段荣春觉得口干舌燥。
他缓慢地睁眼,想了半天,才想起自己在哪里。但实际上他也根本不知道这个地方究竟在何处。
昨晚......或许是昨晚吗,他最后的记忆是那一弯月芽儿,它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假意温柔着,在他心里填上了一个缺。
那是他从来没感受过的感觉,他从没遇见过这种无缘无故的善良和付出,于他而言,所见之处更多的是冷眼、嘲弄、落井下石。
他曾经不屑一顾的天真无邪,未曾怜惜的愚蠢善良,却在他最痛苦的时候拉住他、守护他。
但那又怎么样,他本以为自己已经认命了。无论那个小宫女怎么向他倾注心血,他也灰心丧气。
那扇门,曾经向他敞开,又轻易地将他扫落。
热。榻下好像有一团火,正在将他灼烧。他想不起那个小宫女了,思绪却飘起来,被带回很多年前。
入宫前,他也是个顶普通的平常人。生在六月夏日的炎热时节,循规蹈矩地过活。父母也是庸常之人,家中有些余财,供着他读书,盼望着他未来可以高中,光耀门楣。
很简单的生活,也会很简单地破碎掉。
在父哀母亡、家财散尽的时候,在他连活都活不下去的时候,他满不在意般地进了宫。排队的男孩中,有人哀哀哭泣,有人懵懵懂懂,只有他支棱着头,垂着眼,是平静的。
多年前他父母所期望的得见天颜,他的确也做到了。不仅如此,他还能置喙皇上,能暗中左右皇上的意思。
可在他站在宫门前,已经要迈出那一步的时候,他也设想过会有人拦下他,告诉他日子哪有那么轻易就结束。可是没有。
一个人的坠落,无论是哪个方面,□□还是精神,对于这个世界上的其他人来说,都和从一个瓶子里倒出一滴水一样平静而自然。
进宫后,他做了几年最底层的洒扫小太监,起初还会郁郁于自己的残缺,即使他在人眼中是“自甘堕落”,成了一个不完整的男人。
但繁重的活计让他连自哀自伤都做不到。
他切得晚,十四岁的少年已发育了,难度就比小孩子更高些,一个不慎,就难免伤到他。那两年,每逢阴雨天他的骨头都会剧烈地疼。没资格寻太医,他都是靠紧咬牙关撑过来的。
进宫后的第四年,他投奔王显麾下。王公公喜爱好颜色的太监,徒子徒孙间的腌臜事不知凡几。段荣春处在风暴的中心,试着保全自己,向着权势进发。
他只又用了五年,就扳倒了王显。那人没想到自己竟被个还没得手的玩意儿压垮,死前怔怔看他,目眦欲裂。
而他呢,是冷冷一笑,令小太监为干爹献上鸩酒一杯。满怀诚意,送君归西。
再登一步,与黄琅争锋......
一切不过十余年,是如梦又似幻的十余年,只是微微撼动,一切皆又化作泡影。
面朝天,背离地,脚踩云间,却訇然坍塌,如坠深渊。
他应该怎么样,他应该......
那天在慎刑司,听着板子挥在肉上的噗嗤声,他也是这么回想的,他怕的是失势失宠吗,不,不是。
原来他怕的是......无人陪伴。
影影绰绰,他又感到一双手轻柔抚上他的额头。
它关上了他心中哀恸的阀门。
段荣春额头滚烫,心也滚烫。
......
双杏到了小院,发现屋内已经被小德子收拾过了。
段公公好好地躺在床上,不过原本被掖好的被角松散开了,想来是小德子碰散的。
窗户被闫上,好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
双杏狐疑地端详那枚窗闫,本不该脱落的,又怎么会......
可追究这种问题是没有意义的,榻上还残留着堆雪,雪化了一大半,濡湿了床榻,在烛光中亮晶晶地闪烁。那便是是段公公发热的罪魁祸首。
虽然小德子话中并无埋怨,但双杏还是心里涩涩地,既是为段公公的病情担忧,又是为自己的粗心而愧疚。
她伸手抚上段公公的额头。床榻上的人烫的像火炉,面带红晕,低低呻|吟。
凑近听那呻|吟,其中混着断断续续的短句,像是被梦魇住了。
乍然下,双杏竟有些惊喜。既然会梦语,那便是恢复了意识,离他醒来应该也已经不远了。
毛巾一条条地换,段公公身上忽而摸起来烫手,忽而又冰冷得吓人。但唯一不变的是热汗冷汗淋漓,一刻不停。
出了这么多汗,人几乎都要脱水了。双杏又煮了一壶开水,吹温,用汤匙喂给段公公。
今日太子生病,娘娘定是没心情寻她,既是如此,只要明早早些回去,她在这里守一晚也无妨。
怀揣着这个心思熬到深夜,为节省蜡烛熄了烛火,双杏止不住地开始打瞌睡。
小小的身子坐在床前的矮凳子上,随着呼吸一阵阵的往前点头。
起初还能控制下,在发现要睡着时掐一下自己。但过不了几次,连下手掐都没力气了。她的手原本很白嫩,但现在既是洗衣受冻,又是悲惨挨掐,几处红紫,可怜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