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好歹让我想想。”余冉掏出手机查谜底,“真是‘梦’字,林字和多的一半,好吧。”
他抬头,又看见个:“除夕梦见葬花人。”
这回纪肖鹤没说话,余冉思索着:“梦字除夕就是‘林’字,是林吧?”
纪肖鹤这才开了口:“还有个思路,葬花人是谁。”
“那应该是林。”余冉用浏览器查,查到了,果然是林字。
越往后走,灯谜难度越大,余冉没猜出几个,全是靠搜索引擎查出来的。
走过灯谜区,上了石拱桥,远远看见圆月之下,湖心岛伏在水面,一段九曲廊桥连接湖岸与岛。桥上通明,人影绰绰,花灯映着人面,女孩子衣上的绣纹沐在昏光里,是云薄罗裙绶带长。
石拱桥这段通得慢,许多人举起手机去拍九曲桥的汉服游/行画面,等再走近些,驻足拍摄的人更多了,通行的路更窄也更挤,不时有维持秩序的哨声响起,纪肖鹤紧紧攥住余冉的手,防他被人潮挤丢。
灯会设在公园主道,走到末端是临时搭就的夜市,吃的玩的都有,卖花灯的摊子比卖小吃的还要火爆。
从公园出来已是晚上十点过,还有不到一小时今日灯会就要结束了。余冉手里提着个锦鲤形的花灯,和纪肖鹤往泊车的酒店走,湖畔的树木高大,树荫茂密,这一段路也被拦住了不给车过,没有车辆的噪音,安静得很,夜风一吹,尽是沙沙的树叶摩挲声。
有人从他们身旁走过,小孩偏回头来看余冉的花灯:“妈妈,他的灯好漂亮!”
女人问:“妈妈做的不好看吗?”
小孩依旧盯着余冉手上的灯:“好看。”
余冉觉得好玩,冲他摇了摇手里的灯:“要吗?”
小孩刹住脚,女人问:“干嘛了?”
余冉快步走近他们,弯腰把灯递给他,没等人道谢,径直和纪肖鹤走了。
他追上他的脚步,将手背在身后:“这叫借花献佛。”借纪先生买的灯,哄小朋友开心。
纪肖鹤莞尔。
次日就要分别,余冉心里不舍,闭着眼,混混沌沌到半夜都没睡着,不敢翻身,怕吵醒他,手脚僵着不舒服,想偷溜去沙发躺会儿,被人抓住手腕拖回去,“你也没睡”是贴着脸说的,早上差点爬不起来。
清晨,纪肖鹤将他送上李月妮的车,目送他们离开。
李月妮瞟着后视镜:“心情不是很好呀哥哥。”
余冉矢口否认:“没有。”
他在车上补了一觉,后半程翻出剧本来看,大半个月没沾剧本,几乎要忘精光,赶紧补课找找感觉。
到了来州,没急着开机拍摄,等人到齐全了,先去吃了顿饭。余冉给在场的每人都发了开工红包,严和拿着红包,不解:“这个不是结婚的人才要发吗?”
余冉将手揣进衣兜里,拇指在无名指戒指上摩挲:“开工大吉,图个好彩头。”
严和恍然:“也对!”
李月妮收了导演转账来的开工红包,凑近余冉,悄声问:“哥哥,国外领证啦?”
余冉轻摇头:“没出国。”
“无名指那个是婚戒吧,是吧?我的第六感是这么告诉我的。”李月妮咕哝,“我还说你怎么突然戴起戒指来了。”
余冉抿着笑意,不置可否。
下午收到纪肖鹤的消息,说他已经安全抵达满城。
这个年过得太安逸,余冉入戏费了点时间。当着众人的面穿真丝长裙的心理压力不小,不过穿过两回之后他就放开了,甚至能在人夸自己美的时候面不改色地道谢。严和每天下戏都会试探他有没有出戏,这点余冉倒是觉得他多虑了。
严和是按剧情顺序拍摄,现在也就剩最后一段,女友离去之后,主角在痛苦中醒悟,自己永远无法成为普通人,不再压抑本我,转而在网络上寻找同类人,他找到一个秘密论坛,有了无话不谈的好友,头一回和人提及自己的过去,提到被自己烧掉的娃娃,提到偷的口红,还有离开的女友。
在论坛好友的怂恿和介绍下,希望结识了新男友,他并不清楚自己是否能接受同性,可第一回 见面,对方夸他穿裙子好看,希望知道自己接受他了。
这是希望生命里最为轻松的一段时间,家里每天都会有新鲜玫瑰,为了让花活久些,他特意去买了一只长口玻璃瓶,将男友送的玫瑰栽在水里。回到家就可以换上自己最喜欢的裙子,他买了很多很多条,大多是红色的,男友也看不出区别,只会夸好看,他觉得自己在他的眼里变成了正常人。
这间不到四十平的房子是希望的安全区,他可以在这个小世界里把锁住二十余年的自我释放出来,没有怪异的眼神,也不会有恶毒的言语和奚弄的行径。一切都在朝好的方向发展,他甚至尝试着停了药物,直到男友不告而别……
这段戏份基本是在室内拍摄,拍了两周,剧组正式杀青。
纪肖鹤订的路易十四准时送到了余冉手里,严和看见他臂弯里的花,恍然大悟:“难怪你要指定这花。”
这回,余冉终于把花带回了虹城。
第36章
纪肖鹤预计要一周后才返虹,纪老先生夫妇还在家里住着,余冉请了钟点工,把几个月未住人的家收拾一下,先回了自己家住。
他当初只带了一部分衣服和常用品搬过去,家里大部分东西都没动,客厅的抽屉里甚至还留着一包香菇炖鸡面和两罐未拆封的薄荷糖。
薄荷糖是刚交往时候买的,那时候太拘谨小心,后来放开了,剩的就一直扔在柜子里。
余冉回忆着,拆了一罐吃,把栽在玻璃瓶里的路易十四拍给纪肖鹤看。玻璃瓶是从来州带回来的,拍摄用的道具,严和留着无用,正好送给他养花。
旺财没接回来,余冉少了遛狗的每日运动,在家宅了三天,才因为工作的原因出了门,飞去首都,参加他代言的奢侈品腕表新店开业仪式。
去年人气高峰的那段时间,有不少综艺、采访、代言等找到余冉,只是他那时候在拍戏,和蔓姐商议着,推了大部分。他的侧重点本就在演戏方面,那些唱歌跳舞的他没接触过,也没有兴趣,就全拒绝了。风声传出来,网上带了波节奏,说是经纪人不作为,粉丝到公司官博底下留言要求给他更换经纪人。余冉出面辟谣,被人怀疑是蔓姐操控他的微博洗白。还真有人私下来联系他,承诺给他多少多少好资源,会怎么给他运营,说得天花乱坠。等他一问实绩,对方就没了声息。
直到余冉拿下奢侈品腕表代言和一线刊封面,在杂志采访里再次表明自己的侧重点是在演戏方面,有戏要拍时其他都是次要的,那些声音才渐没了。
他这回戏拍完,行程又安排起来,除了参加新店开业,过几日还有新代言要签。
蔓姐发了数份剧本到他邮箱:“我筛过一轮,剩下这些是比较好的,你自己看看。”
她说的比较好,倒不是评价剧本如何,主要看的还是导演、编剧还有出品方的口碑和名气。
余冉边下载剧本边感慨,竟还有任他挑剧本的一天。
沾金字招牌王平导演的光,虽然《逐鹿》成片未出,余冉实际表现未知,可业内对王平的眼光似乎十分认可,纷纷向他抛来橄榄枝。
余冉晚上抵达首都,住了一夜,早早起床去造型师工作室做妆造。
首都比虹城要冷上许多,余冉戴着帽子口罩降下车窗,迎面而来的风还是割得脸疼,将他彻底冻清醒了。
他把车窗升上去,脸隔了口罩贴着冰凉的车窗,看前方橘红的朝阳。
“好想吃八小边上包子铺的肉包。”
李月妮劝道:“下回吧哥哥,现在来不及了,隔了两个区呢。”
他叹气。
品牌方那边有要求,衣服饰品都要用本家的,余冉把自己的戒指交给李月妮保管,换上了品牌方提供的。
“别丢了。”
李月妮信誓旦旦地拍兜:“怎么可能!我可是人形保险柜!”
在商场里闷了半日,闪光灯连片照得眼晕,又得配合主持人采访,神经绷得紧,余冉只觉头昏脑涨,活动结束换了装,还是按原定计划飞回虹城。
这是公开行程,候机下机都有公司派的保镖护着,隔开粉丝,直到抵达虹城机场的停车场,保镖留下控场,李月妮驱车带余冉离开。
落地时天擦擦黑,等到城区,就是高楼盛景,尾灯绵延。
余冉坐车时容易睡着,睡一觉醒来,看见自家附近的商场,许久没回来住,还是习惯性地以为要继续往前走,直到李月妮调转方向,进了小区的车行道。
他突觉怅然,垂头给纪肖鹤发了条信息:你什么时候回来?
车在地下停车场暂泊,余冉从后备箱拿了行李,和李月妮道别,上了楼。
他解锁进门,门内黑魆魆的,恰好手机震了下,他以为纪肖鹤回复消息了,抬起一看才发现是某APP的推送。
这个APP什么时候开的消息提示?
他没了印象,打开系统设置,另一只手探到背后拉上门,摸索着开了灯,换鞋走进客厅。行李箱就扔在玄关,打算明天再整理。
他看了眼手机左上角的时间显示。
19:32
这个点,纪肖鹤可能在吃晚饭,或者刚吃完。
余冉拨了视频通讯过去,想去沙发躺着,脚下突然绊一跤,他惊魂未定地站稳,看见一个浅绿色的塑料罐骨碌碌滚了几步远。
刚刚踩到的就是这个。
薄荷糖?
什么时候掉在地上的?
余冉心里疑惑,走前捡起薄荷糖,将它放回茶几上,突然觉察到不对——
茶几是歪放的,幅度不大,不像是他平常坐在茶几后的地毯上,无意识间把茶几外推的那样,而是往里歪的,像是有人匆忙经过,不小心撞到茶几角,将它带歪了。
他心里的疑惑越来越大,手机里的视频通话因为无人响应自动挂断了,整间房子忽然陷入阒静。
客厅遮光帘被夜风撩动,一下一下扬着,外头的光也在客厅地板时隐时现。
余冉知道哪儿不对劲了,他昨天离开前,是没有拉上遮光帘的。
鸿治大道由北向南铺展,是虹城城区最为繁忙的主道之一,此刻,堵了一条长达百米的车龙。
这个点本就是下班高峰期,往常都会堵的,只是今日情况格外严重,十分钟了,前方的车都没有要动的迹象。
车载电台里,主持人在和听众连线。
“喂?喂?听得见吗?要走鸿治路的绕行啊……出了车祸,一个人横穿马路被撞了,交警刚到……堵了几百米……”
又一辆急救车在急诊门口停住,医生早候着,推床拉下的同时,双方迅速交流着。
“患者意识模糊,右上腹部有刀刺伤,已做止血、补液和给氧处理。”
推床被拥着推进去了,护士脚步一顿,回头拉住个人:“快,跟上!”
她被急诊大厅的白光晃得眼晕,腿是软的,踉踉跄跄地跟着护士,高跟鞋跟拖在瓷砖地板上,发出嘎啦的声响。
护士在跟她说话:“他要立刻进行急救,要亲属签字的,你是亲属吗?”
她勉强听清了,摇头,眼泪也掉下来:“没,不是,我不知道他亲属是谁?怎么办?”
护士继续道:“他手机在不在你那里?”
“我没找到他手机。我,我回家,电梯门开了,他进来,求我救他,我,我就打120了。”她用掌心抹去眼泪,“我没找到他手机,我没找到,他会不会死啊?”
护士斩钉截铁地道:“先报警。”
推车已经进了急救室,护士追进去,她手脚发软,靠着墙缓了片刻,差点握不住手机。
冯丽娟是第二次接到警方打来的电话。头一回是几年前,余冉把余伟强告了,警方通知她去协助调查;第二回 是现在,对面问她是不是本人,是否是余冉的母亲,她茫然地应了,对方告诉她,余冉在抢救,需要她去签署手术同意书。对方报了虹城城区的医院地址,让她尽快去,说他现在情况很危急。她先是一惊,突然想起余冉从前告诉她的电话诈骗案例,心里警惕着,没有信。
这种事,联系本人就知道真假,可她没有脸去打他的电话。
冯丽娟坐在桌旁,心里纠着绕着,手机放在膝上,屏幕里是微信对话框。从那天余冉离开病房之后,他们之间的交流就只剩每月固定时间的转账,她每回都想问他好,可说不出口,每每只能沉默地收了款。
他的心说软也软,硬起来,也倔得很。
二十分钟后,那个电话又打来了。
急救室外零散几人,李月妮扶着冯丽娟到排椅坐下,对穿着警服的人轻声道:“他妈妈来了。”
警察颔首:“好,你先别走,要做个简单问询。”
李月妮拿已经湿透的纸巾按了下眼,应了:“不走。”
她感觉兜里的手机在震,是有电话打进来,手伸进口袋,指尖先碰到冰凉的镂空硬物,眼泪又涌出来——
余冉的戒指,忘在她这里了。
李月妮回去才发现,发微信告诉他,没等到他回复,却等来了他妈妈的电话……
当初留给她的电话,竟在这种时候派上了用场。
冯丽娟六神无主,李月妮却觉得这是个骗局,安抚她,说他们两个小时前还见过面。
紧闭的急救室大门和余冉在地下停车场冲她挥手的画面交错着,强烈的不真实感笼住她。
明明两个小时前还是好好的……
旁边女孩子在做笔录,衬衫上一团暗红。
“……电梯到六楼,门开了,他就,就摔进来……”她用袖口按住眼,“他说他没力气了,求我叫救护车……”
李月妮没敢再听,走开两步,接起电话。
“纪先生。”
那头声音沉的:“他母亲到了吗。”
“嗯。”她点头,差点没压住哭腔,“到了。”
那头沉默了会儿,才道:“劳烦你,今晚不要走开,我在回来的路上。有什么情况,请你及时通知我。”
她刚要应,却见急救门开了,匆忙对那头道:“医生出来了。”
纪肖鹤反应迅速:“开免提。”
李月妮照做,把手机往口袋一扔,去扶冯丽娟,焦急地叫住脚步匆匆的人。
“医生,医生,这是他妈妈。”
“亲属来了?一会儿签个字,先跟你说下情况……”
两人互相搀着,屏息凝神地听。
医生不能久留,很快走了。李月妮拿出手机,关了免提,小心翼翼地喂了一声试探。
“多谢。”
纪肖鹤挂了电话。
深夜的高速公路是漆黑的,路边的景溶在夜色里,什么都看不清,唯一的声响,是车辆从旁越过的风声。
“老板,你先休息会儿吧。”
唐助担忧地瞥了眼后视镜,后座没开灯,只能看见个模糊的人影。副驾座上堆了一箱瓶装罐装咖啡,临时买的,几乎要把便利店的冰箱搬空。最近的航班是明天早晨六点多,私人飞机又要提前报备航线,纪肖鹤等不了,决定让唐助留下做收尾工作,自己驱车赶回虹城。这样的情况,唐助根本不敢让他一个人走,跟他商量着换着开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