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林野做笔记呢,用左手递了一支写的过去。张鷟没回头,估摸着距离用手往后摸,冻得苍白的指尖擦过他青蓝色的血管,接过了那支笔。
“谢了。”少年小声地说。
“...不客气。”林野紧盯着刚被触碰的地方,耳尖微微泛起了红。
第3章
林一跃最近很少回家,林野总觉得他遇到了什么麻烦。
他这个表哥虽不是什么好人,但好在闯了什么祸都不会连累家里人。舅舅林呈还在出差,对丢了个孩子全然不知,罗烟以为他又去哪儿打零工了,林双稚则认为他在某个小姐的床上醉生梦死。林野不这么认为,毕竟没有哪个嫖客是一身伤下床的,BDSM都不敢这么玩,太阳穴附近还有个没完全结痂的血痕。
林一跃已经很久没这么狼狈过了,他跟林野解释的是自己玩柏青哥的时候正好和以前不对付的“老相好”遇见了,手贱赌了一把,欠了好多钱,把好不容易打零工攒下来的老婆本全赔进去还是欠了三千多。他走投无路地躲了几天,都想去借高利贷了,是林野拦住了他,说才三千块就去借高利贷实在太难看了,就用父母车祸的赔偿险把这洞给补上了。可能对方觉得他这钱来得太容易,想再要点,刚消停下来的林一跃又开始东躲西藏,打算去外地洗个盘子,生怕人找上他这倒霉表弟。
林一跃临走之前塞了一条黑俄罗斯给林野,是用仅剩的两张红票买的,还赔上了兜里的一把硬币。他不爱抽这个牌子,男人抽什么女士烟?又贵,烟味又重,抽完了那些站街的□□都不让亲,不就是图个盒子好看吗?可是林野就抽得很漂亮,总有种贵气的颓废感。细细长长的黑金色烟管夹在白净的指间,或是会轻轻衔在唇齿,伴随他说话的动作一颤一颤地,烟灰落下来像一小滩雪。
明明兄弟二人口袋里都没俩钱,一个要抽20块一包的芙蓉王,另一个还偏要抽30块一包的寿百年,也不知道穷讲究什么。
“你省着点抽,”林一跃也就是说说罢了,吃喝嫖赌抽林野经他耳濡目染只学会了最后一个,一条烟他都快能抽一个季度了,“我大概去一个多月,给我留一包。”
“成。”林野嘴里那根又簌簌落下点烟灰,他面不改色地把它从模拟套卷上拂掉,“哥你到底走不走,小柯他们还等你呢。”
“啧,让朱小柯那犊子再等会儿怎么了,”林一跃手痒和林野讨了根烟,突然紧张兮兮地说,“这离你学校近,同学看到了会不会给你添麻烦?”
“你都堵我在巷口了,玉山小柯他俩还跟放风似的,能不招眼吗?”林野好笑地说道,他一放学就看见这哥们儿探头探脑地望。这时候他透过那些狐朋狗友的身躯看到个熟悉的车型,好像是张鷟家那辆迈巴赫,不过S市有钱人多得是,林野也没在意,回过神继续和林一跃说话。
生活的魅力就在于此,有光鲜亮丽,必然伴有肮脏滋生。
“行,那你回家去吧,要是我妈问起来...”林一跃叼着烟碎碎念道。
“就说不知道,”林野拨弄了一下过长的刘海儿,看来得先去一趟理发店,“你赶紧走吧,误了车就不好了。”
林一跃点点头转身就想走,却被其中一个小弟撞了个趔趄,他骂道:“不是,你怎么看路的,长没长眼睛?”
“跃哥,有人找茬!”小弟哆哆嗦嗦,捂着肚子的窝囊样看得林一跃心烦。正想看看是哪个不长眼的敢找他们麻烦,却发现陈玉山抹了抹嘴角的血回头喊道:“一跃!点子扎手,还是先送你走吧。”
林一跃极为不爽地啧了一声,觉得那帮人未免也太纠缠不休了,都还了钱了还紧追不放,兔子急了还咬人呢。他想甩开膀子干,可生怕林野受伤,这后生看着猛,但仅限于理论阶段,实操那是一塌糊涂。
“嗬,还是个练家子呢...”朱小柯揉揉脸,啐了一口,下一个拳头虎虎生风地就上去了,“就你这身板还想单挑?哥哥佩服你。”
林野听到这话一挑眉,倒是有点想看看那催债的长了个什么以一挑百的模样。可还没等探头呢,林一跃就过度保护地把那些不利于身心健康的打架斗殴画面遮了个严实:“小孩子家家看什么看,边儿呆着去,护好自己。”他的手刚刚摸到了林野的肩膀,就被一个强硬又蛮横地力道撞到墙上去,破了皮,砖墙上的粉末糊到肉里疼死人了。
“快跑!”刚刚还在和陈玉山朱小柯缠斗的人一个大步冲上来揍了他哥一拳,声音有点哑,脸上挂了彩,但还是很好看,特别是那双眼睛,现在闪着点凶劲儿,亮得刺眼。
“怎么是...”林野没来得及说完呢,就看到人身后的陈玉山挥过来一个猛拳,他来不及推开他,下意识地一抬手生生受了,小臂上一片青红。“我□□大爷陈玉山!”林一跃一把推开矛盾的源头,捧着表弟的小臂左看右看,“胳膊肘往哪儿拐的,打他干嘛?!”
陈玉山被这么一出弄的也有点愣,林一跃的责怪让他蹭蹭蹭地涨火气:“我不是要打他,是打那混小子,野子自己挡的!”
林一跃头痛不已,甩开了陈玉山要看他伤口的手,却发现林野和那混小子大眼瞪小眼,谁都不说话。
最后还是林野没忍住扑哧笑了出来,他揉了揉受伤的地方,疼得有些龇牙咧嘴的,却也冲来人弯起了一个好看炫目的笑容:“我算是明白了紫霞第一次遇到至尊宝是个什么心情了。你虽没有七彩祥云,但伤的也够花花绿绿了。”
“介绍一下,这吊梢眼是我表哥林一跃。这小帅哥是我补习班的前桌儿,张鷟。”
第4章
相比于林野那自己人打出来的青紫,林一跃那见血的拳头就显得很严重了。张鷟听说他要去火车站,说什么也要送一程,陈玉山让兄弟们都散了,带着这哥俩挤上了迈巴赫的后座。
张家那位司机吓的脸都白了,他想拦着什么所谓的“英雄救美”没拦住,结果这张鷟带了一身伤回来,后面还跟着三个流里流气的人。吊梢眼的那个坐中间,手还淌着血呢,两条腿怎么放怎么别扭,左边那个嘴角破了,皱着眉一直盯着中间那人的手,而右边这个怀里抱着沓卷子,看着是个好学生的模样,可小臂也有一片可怕的青紫,真是人不可貌相...
司机把车停在了门口,可能是一路狂飙的缘故,离出发时间还有半个小时的富余。陈玉山满身煞气地带着三个人去找药店,一脸凶相让药店的服务员递东西的时候都哆哆嗦嗦地。林一跃最烦他近日这婆妈劲儿,明明以前最莽的就是他,现在破点皮就紧张得跟个什么似的。林一跃站在垃圾桶旁,避开了陈玉山那小心翼翼的棉签,拿过一瓶双氧水唰就往手上倒,面无表情地好像冲地别人伤口似的。倒反是陈玉山的脸都快皱成了苦瓜,捏着根棉签杵在那敢怒不敢言。
“他们就这样,玉山哥是我哥的铁子,一起长大的,感情自然不同。”林野看着张鷟那探究的表情道了句,“玉山哥,帮我喷点这儿,够不着。”陈玉山没听见,张鷟就接过了那瓶云南白药替林野喷了点。
“我走了,野子,你回去吧,不然我妈问了。”林一跃给几个比较大的伤口贴上创口贴,把包很潇洒地往后一抡就过了闸机。陈玉山也有工要打,兜着一袋药就去上班了,只剩下林野和张鷟,慢慢地从火车站里出来。
“你这不要紧吧?家里人不会问吗?女朋友呢?”林野看着他挂了花的脸,觉得有些可惜,“不然我请你吃点东西?”
“是我搞不清楚状况在先,害的你也受伤了,要请也是我请,”张鷟跟司机打了个招呼,“没事儿,我就说练拳的时候没注意,他们不会怎样的。想吃什么?”
“还真是个练家子啊,但是你路子太乖,打架吃亏。”林野笑了笑,把袖子放下来遮住伤口,一小段白皙的指尖抚着毛衣边,“我想吃点热的,关东煮吧?”
两人转了一圈才在空气不流通的地下商场找到一家711,坐在窗边捧着一小盒汤汤水水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不过我还真的有些惊讶,没想到那些人和你是朋友...”张鷟努力让自己的话听起来舒服点,“我是说...毕竟林同学你看着很...”他指了指林野拿的那沓卷子。
“这个我又没得选择,林一跃毕竟是我表哥,不过他待我很好。”林野并不在意那些措辞,他嚼着一块竹轮,腾腾白气把眉眼熏得很柔和,“我也没想到你这么能打。”
“还是那陈玉山厉害些,”张鷟按按有些肿起来的嘴角,“先前他都没上心,我伤了你表哥之后他就发狠了,估计很痛吧...”他的视线飘向林野的左臂,还是很不好意思。
“他就那样...我没事儿,过几天就好了。”林野垂着脑袋说,突然瞥见张鷟的表情突然变得很明朗,“怎么了?你喜欢这个?”
“很好吃,这个叫什么?”张鷟感受了一下那柔韧的嚼劲,又塞了一个进嘴里。
“你不会是第一次吃关东煮吧?”林野觉得不可思议,“魔芋,你刚吃的那个是魔芋,我不太喜欢这个,你喜欢就都给你。”他的小碗里还剩一个,结果他说完后觉得有些怪异,张鷟这种人把这个铁格锅包下来专门煮魔芋店家估计都不会有意见,哪还会要他碗里剩的。张鷟倒是不介意,竹签伸过来把那小卷魔芋签走了,还礼尚往来地给林野还了个鱼丸。
“谢谢。”张鷟彬彬有礼地说。
“...不客气...”林野认真地打量了一下张鷟,没忍住笑了出来,“你真是我见过最好玩儿的资本主义,你不会很少在外面吃饭吧?”
他见张鷟点了下头,不禁感叹小说里的描写还真的存在,果然是艺术源于生活,看目前这样还得高于生活。“得亏你不是什么特好干净的,不然以后连路边摊都不能带你去了。”林野回忆了一下上次麻辣烫的卫生环境,觉得还在小少爷的承受范围内。
“以后还要带我去吃别的吗?”张鷟弯起眼睛,举起碗啜了一口热汤,“那还真的好好挑挑,万一闹肚子被我妈发现就不得了了。”
两人对视一眼,不由自主地一同笑了起来。
林野知道张鷟只喝现磨咖啡后被这精致的生活震撼到了,拉着人从便利店出来的之前非要再买两瓶雀巢,说是体验一下穷苦大众的“精致”生活。张鷟想送他回家,被林野婉拒了,说是明天还得上补习班,怕他到家太晚。张鷟从后视镜看到那个穿着深灰色大衣的身影,捧着那瓶暖暖的咖啡,围巾埋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亮闪闪的满含笑意的一对眼眸。
你也是我见过最好玩儿的社会主义,张鷟想。
第5章
林野交完参赛资料从办公室里出来,小心地避过拐角的政治老师,那位女士可是能逮着你聊两个小时家长里短的类型,明明上课的时候非常简洁明了,估计被限制了天性...他骑了辆小自行车,车头挂了袋罗烟让他买的葱姜蒜,慢悠悠地溜达在已是薄暮的街道上。
S市的学区设置非常微妙,因为十三中本身是个贵族学校,占地很大,跟个二本大学的面积差不多了,加之附近有很多零散的私立学校,所以在那附近形成了个小商业圈,平日看不怎么热闹,但都是有钱人才消费得起的牌子,就跟周末人声鼎沸的商场的奢侈品楼层似的,表面没什么生意,但也开了十几二十年了。所以有很多人在那打工做生意,那一片也有几个不大不小的居民区。林野他们家就在那住,罗烟在商场的好地段开了个甜品店,平日卖卖布丁蛋糕之类的,林野高中之前还时不时去店里帮忙,可现在要上补习班,就很少去了。林呈是商场大楼的销售经理,整体也是很忙,平日都不怎么在家。
而七中这边,除了挤在一起的一堆学校和早点铺以外,就剩条臭水沟了。前几年市里来了人整治,盖了个漂漂亮亮的街心公园,也就渐渐的有开发商来这儿盖房子,有栋很漂亮的SOHO公寓,不想住学校的有钱人们就集中住在这儿,像张鷟他们就是,林野在学校里的同桌廖天成也是。
所以好玩吧,穷人得依傍富人生活,富人想要穷人们没被过度开发的环境,说不定他们哪天还会在放学路上碰个面。林野这么想着,没绷住笑出来,就算张鷟没认出他,他也一定认得张鷟他们家那辆低调得骚包的迈巴赫。
林双稚在他进门的时候还在打电话,表情很不耐烦,手指用力地按着遥控器,电视上那相声演员在被迫换台前还在讲贯口呢,停在了个很好笑的表情上。
“姐这怎么回事儿...”林野把调味品放在流理台上,罗烟的表情很是无奈:“能怎么办,估计是和男朋友吹了,最近在家里老是打电话吵架。”
“真没时间?那岂不是浪费了?....我肯定不去啊!”林双稚细长的眉毛拧在一块,面色狰狞地咬着水果,“我才没这么贱,我是心疼钱!不然打死我都不会卖给你们!”林野递完水果后挨着她坐下来,把可怜兮兮的遥控器夺回来,调到了纪录片频道。
林双稚挂了电话之后整个人没力气似的瘫软下来,手指一指茶几下面的抽纸:“野子,帮我拿一下,要哭了。”林野赶紧拿过来放她腿上,林双稚哭了大概五张餐巾纸,就言简意赅地说了句:“我抓到那个狗玩意儿出轨了。”林野讪讪地又递了一张,这时候林双稚又道:“和他们团那个吹长笛的。”林野不知道此刻该不该吱声,好在生气时的林双稚不是个闷葫芦,她抽出两张票,是明晚的市里音乐中心的一场大型交响乐演出,座位很靠前,看那票价他姐也是下了血本。
“本来是想给他个惊喜的,没想到...”林双稚本来就清冷的面容满是戾气,“你感不感兴趣?有没有女朋友?有的话就送你了!”
“这太贵了...”虽然他们家还能偶尔追求一下精神品质,但林野本人没爹没娘没存款。虽然他很想去,可是林双稚这要是送给他,好几千的人情一时半会儿还还不上。
“都是自己人收什么钱,我就是不想见他,现在卖给黄牛也来不及了,你叫上你小女友一起去熏陶升华一下。”林双稚不由分说地把票塞进林野手里。“这...我还没女朋友...”林野很无奈。
“男朋友也行!”林双稚大手一挥胡说八道,“只要是你去,我就乐意白送。”
林野听到这话也不好再说什么,明天是周五,下午的课放的早,去市里还有时间,坐地铁的话得两个小时,音乐会是七点开始,赶得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