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敏华愣住了。
她没有想到是这么个理由。
她甚至不合时宜地嘲笑起张鷟这可笑的天真，尾音都带着古怪的讥诮：“可是他不要你了啊。你现在什么都不是。”
“你走吧。”张鷟站在原地，他也浑身湿透，像株湿淋淋又直挺挺的柏。
“你要是执意留在这我们就断绝关系。”张鷟的认真劲儿让项敏华有些害怕，她不相信地想用经济捆绑张鷟，谁知张鷟果断的轻轻的摇了摇头。
“从小到大我都是按照你的理想去成长，我不能有自己的想法，我也不能要自己喜欢的东西，”张鷟垂着眼轻声道，“但现在，我只想要他。是我欠他的。”
林野在进房后就把自己埋进被褥里，妄图隔绝一切，所以他没听到项敏华气冲冲下楼的高跟鞋声。
被打过的脸颊和被掐的不成样子的手臂所有的疼痛都瞬间烧了起来，混着他偏高的体温林野只觉自己快要在床上烧成一堆灰，他觉得自己仿佛在宇宙里，安静的让人感到可怕，唯一能感知还活着的是快要烧穿星尘的灼热呼吸。
他反复想着项敏华那句话，求他放过张鷟。
厚重的天幕破开一丝天光的时候，一瞬间属于早晨的声音也纷至沓来，车轮声、早餐铺的吆喝、鸟叫声...林野从来没有觉得清晨这么嘈杂过，很好的掩盖了他陡然的脆弱和滔天的委屈。
先是笑，各种意义上的笑，好像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儿，然后是小声的呜咽，到抽鼻子的声音，最后他把自己埋起来无声的嚎啕着。
那谁又来放过他呢？
他哭累了，天也亮了。
第96章
林野捂在被子里哭了一晚出了一身汗，身体松了一些，但体温还是偏高，低烧持续灼烧他本就脆弱的神经。他本来想继续睡可整个人异常清醒，只好把自己从被子上撕下来想出门买点东西吃。
他简单冲了一下身体换上干爽的衣服，对着镜子收拾了很久脸上完全垮塌的表情拉开了门，结果就看到了坐在门边的张鷟。
张鷟本来是半睡半醒的状态，毕竟昨晚闹了这么大一出他真的是身心俱疲，但听到林野开门的声音他立刻就清醒过来，胡乱起身站得笔直，一米八几的高个子堵在这窄窄小小的老旧门廊，生怕林野越过他走了。
“...”林野上下打量着他狼狈不堪的模样，低声道，“你是不是有病？”
张鷟没听清，他轻声道：“你说什么？”
“我说，”林野直勾勾地盯着他，一字一顿道，“你是不是有病。”
张鷟装没听见，他看林野有些发白的脸直接把手贴人额头上：“你在发烧，是不是饿了，想吃什么我去给你买。”
“我想吃米其林。”林野冷笑。
“可能有点难，我妈把我卡全冻了，况且现在太早了。”张鷟定定看他，掏了掏兜只有张五十，他记着林野喜欢吃小笼包，“你想吃桃园眷村的小笼包吗，虽然才六十块一笼但是这附近最贵的了，我现在就去——”
“你是不是有病啊？你他妈是不是有病？！”林野打开他的手吼道，憋了很久的火终于忍不住全然爆发，“这什么？在可怜我吗？当年我最喜欢你的时候你在干什么？！这时候让我原谅？让我重新喜欢你？！晚了张鷟！见鬼去吧！”
“你还生着病林野，不要生气，我现在给你买点吃的...”张鷟说完就想下楼，却被林野突然爆发的力量掼到墙上。
“买？！你所有的卡都被你妈冻了，你那些朋友都被敲打过，你用什么给我买？！我想吃的东西贵着呢我挑死了你有什么资格什么身份买？”林野眼前一阵阵地黑，太阳穴突突得跳个不停血管都在疼。
“你想吃什么你说，我努努力，”张鷟紧紧攥着那五十多块钱，“应该够了，你生病呢，别不吃东西。”
“你是不是真他妈的脑子有病啊…那你现在是干什么，赎罪吗？！施舍吗？你不会演戏玩上瘾了吧你！”
“我喜欢你。”张鷟认真地看他开始泛红的眼眶。
“有病就去医院，别他妈在我面前晃。”林野闻言觉得心脏都停了一瞬，他无力摆摆手转身就想回屋。
“林野。”张鷟怕刺激他，更怕他自己跟自己过不去，只好虚虚拽住他的衣摆，小心翼翼道，“你想吃什么，我去买，身体重要。”
林野很久都没说话。
“...楼下陈记的小笼包和转角那家李妈豆浆。”他拖沓着步子进了屋，给张鷟留了一个门缝，算是最后的妥协和退让。
张鷟和一群大妈大爷在那排队等新鲜出炉的小笼包，再去买了袋儿新鲜的豆浆，然后进了最近的一家药店，用剩下的钱买了最贵的退烧药。他火急火燎地跑回单元楼，又蹑手蹑脚地进了林野家。
林野窝在沙发里，双眼无神地用力盯着窗户，听到声音就侧着了脸看张鷟熟稔地换拖鞋，去厨房烧水，轻车熟路得跟在这生活了很久似的。最后温水、豆浆、小笼包和药都有条不紊地摆上来，好像几年前那个炉子都不会开的少爷不是他一样。
林野小口嚼着小笼包，B市的小笼包都很难吃，他印象最深的还是当时他们比赛张鷟给他带回来的那个味道，那时候他刚知道喜欢是什么滋味，这刚萌芽的清甜滋味就混着家乡的味道暖暖地熨贴他空空的胃。
考到B市的这一年多林野几乎把这附近的小笼包都吃了个遍，觉得还是这家最像当时张鷟风尘仆仆带回来的悸动。
张鷟就看着他吃，好像看着看着就能看饱，没成想自己肚子不争气地发出了声音。
“你...你没吃？”林野皱着眉放下筷子。
“心急就赶快买回来了，”张鷟现在最怕他这个表情，但又不想骗他，“更何况还买了药。”
林野又是一阵长时间的沉默。
他又吃了几个，斯斯文文地喝了几口豆浆，把筷子一撂：“不想吃了。”
“你再多吃几个，就这么点东西，身体撑不住的。”张鷟正仔细看退烧药的说明书，听林野这么说只想再哄他吃一些。
“真的吃不下了，再吃就想吐了。”林野蹙起眉，“要不就丢了。”
“我吃我吃。”张鷟抬眸看他的表情，哪还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他给他们都找了个体面的台阶，“丢了浪费。”
这话竟然也会从张鷟嘴里说出来，林野觉得好笑，然后又陷入了无边的难过，他就静静看着张鷟，张鷟吃了多久他看了多久。
张鷟好像瘦了。
“你什么时候开始跟你妈妈吵架的。”他把药一把吞了，哑着嗓子问，“我要听实话。”
“买这套房开始吧，”张鷟垂着眼睫喝豆浆，是真的很好喝。
“什么时候冻你的卡的？”
“那时候就冻了，但生活费照常发。”
“现在呢？”
“上周没了。”
张鷟真是问一句就答一句，他不说谎，但也绝对不会再多说什么。上周应该就是陆灼过来的那次，林野气他这个模样，又问：“那你这段时间怎么过的？”
“问陆灼借，后来不好意思借了就靠你的房租。”张鷟这时候多说了些，“还算过得去。”
他本来以为林野会劈头盖脸的骂他，怨怼他，甚至动手，但张鷟等了很久都没有，他们之间现在变得时不时就会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他怯懦地抬眼，却看到林野愈发红肿的眼睛。
张鷟看到林野哭红的眼睛的时候，直觉心都塌了一角，好多蚂蚁在啃他的伤口，密密麻麻泛着疼。
“不要哭。”他不甚熟练地轻轻抚过他烫红的眼角，“我心甘情愿。”
作者有话要说：
当下的野子太混乱了，也太缺爱和安慰了，但大家不要放松警惕，他们俩不会这么水到渠成的
张鷟我还没虐够（喂
第97章
心甘情愿这四个字听起来真甜。
好像他们从未分开过，从未错过过，遇见了就是对的，把握住了，不放开了，对彼此倾尽全力，一腔孤勇，献上真心。
当年的自己也是心甘情愿吧。
但回头看看这些事，好像那点甜只是糅杂在了道不尽的苦和涩里，更凸显这段过往的惨烈。
“这四个字真好听。”林野笑着摇了摇头。因为退烧药的副作用他现在又陷入那种昏昏沉沉的沉溺感里，“你说这算不算因果报应。”他盯着身上的薄毯，声音因为高热又软又轻，但还是把张鷟的心狠狠砸了一个窟窿。
“我不知道。”张鷟低声道，“但我真的感到抱歉。”
“所以你现在到底算赎罪还是...？”林野再次提起了这个话题，氛围陷入僵持的死循环。
张鷟沉默了。他急切地想要跟林野剖白自己，却怕越描越黑。
“算了，”林野见他许久不语心下一沉，自嘲道，“我跟你纠结这个干什么呢，显得我有多在乎似的。没什么事你就先走吧，我想睡了。”
“走？走去哪？”张鷟拧眉，“宿舍还没开门，现在才六点。”
“你不是在那个高级公寓买了房？廖天成跟我说的。”林野扫了一眼张鷟。
“那个啊，”张鷟垂下眼想要找点什么事做，好显得不那么尴尬，就从茶几下找出把水果刀不甚熟练地削起苹果，“很早的时候就被我妈收回了，我最近都住寝室。”
他找了个干净的小碗，学着林一跃当年的样子弄成小块堆了一小碗，再塞到林野怀里。
“沐浴露，”林野看他，“是你买的吧。”
“嗯，我记得你有用过这个味道的沐浴露，也不知道买对了没有。”张鷟给自己也削了一个。
“什么时候的事。”林野已经有些困了，头一点一点地，声音不仔细听都听不到。
“那次在你家咖啡店打工，你骑机车载我去看比赛。在后座闻到的。”张鷟脱口而出的干脆连他自己都不可置信，话说出来后他又觉得太暧昧了，生怕林野抵触，他又急着补了句，“你不喜欢吗？”
林野嚼着那碗苹果，买的不好，不是很甜，还带着点酸涩，像极了他们当下微妙的氛围。
这什么？旧情人追忆往昔？
“还行。”他斯文地吃完最后一小块儿，“但是张鷟，你要知道我可能真的没办法再喜欢上你了。”
张鷟手一抖，指节被小刀划破了一道口子，立马就见了血。
林野冷着眼，没有任何表示。
张鷟也不在乎，微微一吮继续削苹果：“没事，我们重新开始，这回到我追你了。”
林野闭了闭眼，张鷟总是会说这种漂亮话，他无心再管，摆了摆手身子一转就一副打算窝在沙发里睡到天荒地老的架势。“林野，别在这儿睡。”张鷟听他不说话了，半推半哄想让林野起来，“你又会着凉的。”
“你不要管我了，到点就回去吧...”林野迷迷糊糊间嘟囔道，想去推开张鷟却没有力气。
张鷟把他整个人抄着膝弯抱起来，林野吓得攥紧了他的领子，眸子瞪得大大的：“你干什么？！”
“进去睡，”张鷟有些吃力，他没比林野高多少，加之也是身心俱疲的状态，险些没抱稳，“别动，听话。”
林野懒得理他，手机就往床头柜上一甩，累得沾床就睡，他的床垫软呼呼的，整个人都像陷进云端，张鷟也被这柔软的床诱惑住了，他本来想出去睡沙发，但一是有软呼呼的床，二是身边还有林野，他用为数不多的理智权衡了一下，最后还是顺从地躺在了林野身边。
被骂就被骂吧，反正也不差这一回了。
他盯着林野疲惫的睡脸，手试探性地拨弄了一下林野的睫毛，林野哼了一声就翻过身去，留下个特别柔顺的后脑勺给张鷟，他的衣服被翻身的动作带起了一片露出腰腹，张鷟又看到了，那片纹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