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爷目不转睛地盯着他:“那你亦不知是谁把你变成这样的?”
苏醒无辜地点点头。他是真的不知道。
王爷皱着眉陷入沉思。
苏醒觑了一眼他的表情,见他没理自己,便打算悄然无声地走开。他蝴蝶还没扑够呢!
谁料才刚准备动就被叫住了。
“你叫什么名字?”
苏醒赔笑:“苏醒。就是醒来的意思。”
“家住哪里?”
苏醒想了想,道:“在一处很远很远的村子里,我同一个老乡一起离开村子来到这里,是想来见识一下城里是什么样的,不料刚到这里便晕倒了,一醒来就在这里了,老乡也不知身在何处。”
前些日子倒也听说最近这里妖魔横行,一直也没太当回事。而现在想想,这个苏醒能变成这样,多半是被不知道的哪个妖魔给害了。
他不由得视线再一次落在苏醒的身上,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苏醒被他盯得,也不敢乱动。
过了一会儿,王爷摆摆手:“去玩吧!”
转身便离开了花园。
确认他的身影已经消失在视线里,苏醒立刻摊开手掌,在心里默念着口诀。
不多时,他的掌心便浮起了一抹淡蓝的光晕。
尽管光还很微弱,而且忽明忽暗,但毕竟聊胜于无。
他的嘴角压制不住地翘了起来。
深吸一口气,对扑蝴蝶也失去了兴趣,转身就往湖边跑去。
水面波光粼粼,湖水清澈见底,许多条条小鱼儿在莲叶下方游得畅快。
苏醒蹲下身来冲着它们道:“你们是否知道一位叫做白忱的上神?”
小鱼们都凑了过来,用力摆着尾巴。
苏醒便笑了:“那你们可知道他现在在何处?”
小鱼们再一次摆了摆尾巴,不过力气小了许多。
苏醒脸上浮起失望之色。
“好吧,那我自己找。”
说完,站起来,抬起两只手,掌心向上,在心里默念口诀。
周遭的空气便开始有了变化,一点一点聚积,逐渐形成了一阵风,盘旋在湖面之上。
不多时,湖心开始泛起漩涡,一道水柱从漩涡中心缓缓升起,越升越高,转眼间已经高过屋檐了。
苏醒咬着牙,一张脸微微泛白。
“去……找他!”
王爷一路来到书房,却半天都没有进去。
思绪太过混乱,让他一时间连推门都忘了。
这件事非常棘手。“秦芷微”变成了个男的,真正的秦芷微不知身在何处,若追究起来秦家第一个没法交代。自己倒是没什么问题,但那个叫苏醒的少年,恐怕就会陷入危险。
皇兄必定会以欺君之名处理秦家,也定会无声处理掉这个来路不明的苏醒。毕竟贤王妃变成了个男人这种事一旦传出去,皇家的颜面该往哪儿搁?
但是——他毕竟是无辜的。
对,是这样。就是这个原因。
王爷皱着的眉微微放松了些。
那接下来,就是应该藏好他。自己大婚之前皇兄就跟着军队去了南蛮,到现在还没有回来,自己之前在婚前也没有见过秦芷微,因此这件事便一直都没有被捅破。可据可靠消息,仗很快就要打完了,皇兄也很快就会回京了。
当下最好的办法就是找个人来扮演秦芷微。
毕竟皇兄也只见过秦芷微一次,想必可以瞒过去。
至于秦家那边——
王爷冷笑。他们自己会不清楚?
但现在必须得查查那个真正的秦芷微在哪里,如果她突然回京,问题就大了。
而苏醒……想到他,王爷都未意识到自己下意识地柔和了神情。
就让他在王府住着吧。
理清了思路,王爷皱着的眉终于放松下来,刚准备叫人去把这些事情安排下去,突然感到有一阵怪异的风钻进脖子里。
怎么说呢,这个季节就不应该有这样湿冷的风。
他向着风来的方向望去,忽然觉得不远处的那一小块的天空有些阴沉沉的。
要下雨了?
暗叹一口气,也没有想太多,转身就叫人去给他办事了。
等一切安排完,王爷准备再去一次花园,得跟苏醒说说接下来的安排。
等他到花园的时候,半个人影都没看见。
他环顾四周,远远地瞄见那个白色的影子,大步冲湖边走去。
看清眼前的情形后,王爷好不容易放松下来的眉头又皱起来了。
“这是怎么回事?”
四周的一切都被一层水泡着,连几步之外的亭子也没能幸免,红瓦还在往下滴水。
而坐在地上的苏醒,整个人就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头发衣衫都已经湿透,一张脸比白纸还要白上三分。
苏醒摸了一把脸上的水,干巴巴地笑了笑:“我……我方才为了捉鱼,下到水里去了。”
王爷凉飕飕地开口:“那鱼呢?”
苏醒眨眨眼,指了指在湖岸上扑腾着的几条小鱼儿。
“……”
王爷不能忍地把他从地上拽起来,怒道:“早跟你说过不要折腾自己,不听是不是?跟我回去洗澡更衣!”
一时间生气,连亭子为什么会沾上水都忘了问。
苏醒赶紧老实地跟在他身后,临走时回头看了一眼,抿了抿嘴唇。
回去的路上,某一个瞬间,王爷突然想到,风是什么时候停的?再回头看看,天也不阴了。
他揪住了这个念头的尾巴,往深里想了想,脚步忽然顿住了。
苏醒没抬头,直接一头撞在了他背上。
“嘶。”撞到伤口了。
“怎么了?”
王爷转身,见他揉着额头痛得龇牙咧嘴的模样,心里过了好几个念头。
苏醒疑惑地看着他。
王爷深吸了一口气,平静道:“没事,走吧。”
说着就想要拉他的手,却突然想到“她”已经变成了“他”,便有些尴尬地收回手。
苏醒扑哧一声乐了出来。
王爷瞪了他一眼:“还不快走!”
苏醒立刻收住笑容,小跑着跟上。
刚跑没两步就一个腿软,人踉跄了几步,还没摔倒,惊呼已经出口。
王爷闻声转身,眼疾手快地扶住他。
苏醒眨眨眼:“谢王爷!”
王爷再次瞪了他一眼,蹲下身来:“上来!”
苏醒又眨眨眼。
王爷呵斥:“还不快点!”
苏醒赶紧爬上了他的背。
背上的人不轻,而且在他趴上来的一瞬间自己的后背就湿透了。
可不知道为什么,王爷还是不动声色地扬了扬嘴角。
第13章 人生忽倥偬
因为法术还没有恢复完全,身体状况便不能同往日相比,本来头上的伤就没好利索,下午再被冰冷的湖水一浇,晚上被王爷送回房时,苏醒的脸色是前所未有的苍白。
尽管已经喝过药了,但一时半会儿也是好不了。
苏醒站在门里头,王爷站在门外头,两人之间就隔着一道门槛。
有晚风从门口呼呼地灌进来。
苏醒衣衫下的身体冻得微微哆嗦,但一直盯着他的脸看的王爷显然没有注意到。
他有些为难地想着,要不要开口提点。
“感觉有没有好一些?”
苏醒暗想,您若是早点让我关上门,我感觉一定会比现在好!
但他按下了这话,只老实地点了点头。
王爷抬了抬眉毛:“那额头也不痛了?”
苏醒重重点头。
王爷抿了抿唇,拿他没辙。
“本王再说一次,日后整个王府随你祸害,但是不要再糟践自己的身体了。”
王爷说得很是严肃,苏醒也就不敢怠慢,连连点头:“王爷说得是。”
“……”顿了顿,王爷垂下睫毛,声音微微低了下去:“以后别叫王爷了,叫我的名字,云致闲。”
苏醒琢磨了一下:“这是不是不太尊重?”
他都没有直呼过神君的名字呢!
听闻这话,登时王爷的眉头就皱了起来:“有何不够尊重?……算了,你自便!”
颇有几分恼羞成怒的意思在里头。
苏醒也不知道听没听懂他的意思,就跟着傻乐起来。
王爷瞪他:“你又笑什么?”
苏醒眨眨眼,刚想开口,却忍不住扑哧一声又笑了出来。不知道是想到什么好玩的事情了。
王爷就以为他是在笑自己,对他怒目而视。
正准备教训两句,忽然停住,抬起头来环顾四周。
苏醒跟着他看去,一瞬间脸上的笑意便褪了个干净。
纷纷扬扬的桃花瓣仿佛雪一般从夜空中飘落,无声地落在地上、树杈间,跟着晚风打着转飘进屋里。
天地俱寂,仿佛连时间也静止了一般,连一丝风声都听不见了。
而花瓣缓缓飘落满地,场面盛大而迷幻。
在王爷还没缓过神来的时候,苏醒已经惊喜地喊出声:“神君!”
王爷被他这一声惊到,跟着他的视线像身后看去。
一白衣男子提着灯、踩着一地桃花缓步而来,衣袂无风自动,所过之处,天地失色。
在他的身后,夜色如水,月光皎洁。
连阅人无数的王爷都彻底地呆住了。
眼睁睁地看着苏醒雀跃地跑向那人。
而那人亦微微俯身,将他抱了个满怀。
“我来晚了。”
一声低低的叹息从头顶传来,苏醒将头埋在他胸前,嗅着他身上熟悉的香气,声音断断续续:“不晚……来了就好!”
白忱一下一下地抚着他的背,语气温柔而坚定。
“我一定会来的!”
“嗯!”
不知道就这样抱了多久,苏醒才从他怀里抬起头来。
“你怎么还穿着这身?”
白忱对他的跳跃思维早已习以为常,反问:“你不是喜欢?”
苏醒撇撇嘴,拽着他的袖子给他看:“这里都刮坏了!”
白忱低头,袖子上还真有个小口子,不知道在哪里刮的。
他看向苏醒,苏醒抿着唇,正在偷笑。
若不是因为找的太急,怎会连衣裳都忘了换。
注意到他额头缠着的布,白忱微微皱眉:“这是怎么弄的?”
苏醒意识到他说的是什么,抿了抿唇,一副不很在意的模样:“随便摔的!”
“随便摔的。”白忱的手指极轻极轻地在他额上抚过,眼底心疼之意明显。“我何时舍得你摔过……疼么?”
苏醒眨眨眼。
看着他。
忽而落下泪来。
“特别疼!”
好像心底有一道闸门被打开了,所有的委屈都在白忱问出这一句之后蜂拥而至。
在此之前,无论受多重的伤,无论王爷怎么问,他都没有说过一个疼字,甚至还能笑得出来。
但见到白忱这一刻,趴进做梦都在想的温柔怀抱里,他忽然觉得难过,无比的难过,想把这段时间受的所有伤、所有思念都说给他听。
想告诉他,自己被瓷瓶砸晕时真的很痛。
想告诉他,自己以为是他,结果看见的是王爷时有多失落。
想说自己一直都在等他,他却迟迟不来,那时候有多难过。
想说很多很多。
可他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他就那么趴在白忱怀里,嚎啕大哭。
“你怎么……才来……”
白忱低叹一声,将他搂紧。
在闭上眼睛的一瞬间,他听见了自己胸腔中传来的巨大轰鸣。
哭够了,用白忱的袖子擦干眼泪,苏醒忽的意识到王爷还在旁边看着,自己方才丢脸的样子全被他看去了。
这么一想,他觉得尴尬不已,揪着白忱的袖子藏到他身后去,只露出一双眼睛在手指的缝隙里偷瞄王爷。
王爷才缓过劲来。
他瞪大眼睛看向白忱:“你、你是……”
白忱微微一笑:“白忱。感谢这些时日对苏醒的照顾,作为谢礼,有什么需要请尽管提。”
王爷下意识地看向他身后冲自己笑的苏醒。
白忱这个名字,在六界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偏偏这个白忱,还真就是他所知道的那个白忱。
上神,白忱。
上个月自己还跟人去供奉他的庙里拜过。
没想到现在就见到真实的了。
真实的跟庙里的石像不很一样。
石像哪里雕得出眼前这人千分之一的风华。
他扯了扯嘴角:“那他也是神?”
苏醒刚要开口否认,白忱已经先一步替他回答。
“是。”
“……”
王爷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不必道谢,本王也没做什么。”话是对白忱说的,目光却死死地黏在苏醒身上。
“日后若再来人间玩,王府的大门随时为二位敞开。”
白忱笑着看了苏醒一眼,苏醒亦是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一定。”
两人走后,王爷依然站在院子里,有月光落满肩头。
他注视着两人离开的方向,很久都没有变过动作。
他觉得今夜的月光特别凉,如白霜一般。落上的也不是他的肩头,而是他的心头。
像是一场梦,梦醒之后四大皆空,所有的一切都化为虚无。只有自己的心还沉浸在梦里不愿走出,把空泛的喜怒哀乐叠了一层又一层。
还能说什么呢,那两人站在一起,怎么看都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头一次对一个人动了情,却没想到他连人都不是。
也不是没有怀疑过,只是他下意识地告诉自己,别怀疑,相信他。
他怕一旦怀疑了,梦就醒了。
“苏醒——”低低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他仰头看了一眼皎洁的月亮,踱着步子进屋了。
还有最后一个故事,本是想余生慢慢同他讲,现在看来,除了烂在心里,无处可去。
夜还深着,两人先找了一家客栈落脚,决定明日再起身回云声楼。
从进屋到上床,两人的手就没分开过。哪怕是现在苏醒半个身子都靠在了他怀里,白忱也没有松开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