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他讨回一点利息,根本没有错。
这一番话一出,不光是葛正书的那些同窗愣住了,就是周围排队买吃食的客人也愣住了。
这妇人是个寡妇?还和丈夫视为好友的汉子光明正大一起出来?还住进了人家家里!?
顿时,大家的眼神都变了,噪杂的议论声“嗡”的传开了。
尤其是刚刚葛正书唤作“承安”的那个,顿时将到嘴的一口粥吐出来,一下跳起来,指着杨巧容道:“正书,你说的是真的?”这少年一副厌恶至极的恶心模样,“看着人模人样,竟然是个皮面不要的!”
杨巧容顿时红了眼,王大石人老实,听不出葛正书的弦外之音,但也对他引起的后果感到愤怒,将冰糖葫芦架子重重往地上一戳,那大力气,竟然直接将不细的长杆定进了匝实的地上,“葛正书!你才瞎说什么?!”
王大石和葛正修同岁,和葛家大哥也就差了四五岁,小时候没少跟着正修跟在葛家大哥后头跑,关系确实不错,但绝对不是葛正书说得那样!还有,关于杨巧容的那些话也是胡扯,狗屁的不愿意住本家跑到他家来!分明是葛家赶走两家的!
葛正书“脱口而出”那些话就赶忙捂住了嘴,随即一脸歉意,慌张地左右望向他的同窗,眼中似懊恼似愧疚还有请求,似乎在后悔自己的“失言”,听到王大石的话,似乎是瑟缩一下,这才小心翼翼道:“大石哥是我失言,我说错话了,你别怪我。”顿了顿,带着劝解和试探,“只是……我家什么都还齐全,就算大嫂不满意,住在别家,也是不应该了些,大石哥和该帮我劝劝大嫂才是啊!两个孩子还小,在外面哪有自己家里被照顾得周到。就是外出支摊子,家里也多的是人手啊。”
看似劝解的话却是在火上浇油,人群的议论声顿时大了起来,人也越聚越多,甚至有人不知哪里捡来了烂菜叶,隔着拥挤的人群硬是扔到了杨巧容身上,“不要脸的贱妇!跟汉子拉扯不清,和该守寡!”
顿时有那流气汉子附和,“呦,这叫啥?死了一个还有好多个嘛!”
“嘿嘿,这孩子这么小,到底谁的种?”
周围顿时一片哄笑和唏嘘声。
杨巧容顿时气惨了,整张脸惨白惨白,浑身颤抖着虚汗直冒,像是河里捞出来的水鬼一样,几个孩子被她这样吓坏了,葛子明顿时大哭了起来,抱住他娘的大腿,“娘,娘!”
岂料那些个流痞之辈看到这,更加放肆地笑了起来,王大石恨不能冲过去打死他们,但又要护着杨巧容和几个孩子不被胡乱扔过来的东西砸到,顿时有些捉襟见肘。
而看似在劝解却早躲在一边冷眼旁观的葛正书见状,眼中是浓浓的讥讽,转脸就是满脸的不知所措,“各位,实在对不住了,我不知道怎么会这样!”看样子像是急得要哭出来。
那名唤“承安”的,一脸快意,死死拉住“非要去”那边帮忙的葛正书,“你去那干嘛!没看见乱得不行吗?伤到了哪儿怎么办?哼,你嫂子那姘头正牢牢护着呢!你这个小哥儿过去,还不是挨砸的份?”说完也觉得自己的话有些不妥,不自在的甩了甩头。
其他几人的表情也是一言难尽,只除了其中一个一身阔领青衣的学子始终不发一言,看着那边的情况,皱了皱眉,意味深长地瞥了半趴伏在季承安身上的葛正书一眼。
季承安爱慕葛正书的事学院里几乎人人皆知,他又因为自家亲哥的一个嫂子因为耐不住守寡偷偷跟人走了而深深厌恶不贞的女人,尤其是同样是寡妇却被人当场抓住“把柄”的杨巧容,更是会让他深恶痛绝。
葛正书明知季承安秉性,却“不经意”将嫂子偷人“事实”告知,就不知道和人有什么怨结了。
葛正书不经意抬头,正正捕捉到这目光,那仿佛看透一切的眼神让他心中一颤,这宫云岚看出了什么?怎么可能!他明明什么都没有做,只是“不经意”说了两句话而已。
不过他转念一想,也就不把这人放在心上,要说之前,这宫云岚算是他唯一看不透的人,明明是个普通学子,却莫名地能让学院里想来高傲的各公子礼让三分,成绩也是让他能嫉妒得发狂。但在有一次他亲眼看见这人以男子之身却和学院一夫子裸身狎戏后,这嫉妒就化为了深深地鄙夷。原来所谓的礼让和好成绩,都是这样来的。
不过那件事他并没有说出去,那夫子据说是学院开创人著名两朝大儒的关门弟子,他一个无权无势的学生,自然得罪不起。
但这并不影响他牢牢地记住这件事,以备必要之时为自己谋些前程。
葛正书心中百转千回,也将宫云岚的那一眼放了过去。
但该有的样子还是要有的,他从偷着吃他豆腐的季承安身上起来,眼中闪过厌恶,低着头轻声道:“承安,交给我解决吧,毕竟,大嫂是因为我才……”
季承安拿他没办法,讪讪松了手,葛正书上前两步,很好的避开战斗圈,“大家别这样!是我说错了话!大嫂为人淑贞,绝对不是大家想的那种人!大石哥也一向正派,是绝对不可能做出什么事的!大家别再扔了,都散了吧!散了!”
可惜有热闹可看的人哪里听他的话,依然围住他们,津津有味地欣赏着,时不时点评两句。
杨巧容不知道哪里得罪了葛正书,要让他这样诋毁她,她眼前阵阵发黑,突然之间,有种天崩地裂的感觉,葛家犹如逃不开的噩梦,死死咬着她,她感觉整个人都被热烈的撕扯,剧烈的疼痛传来,她能听到自己轰鸣的心跳、喷张的血脉和急速的血流,她理智尚存,却疯了似的涌上与人同归于尽的冲动。
毁了,一切都毁了。
她的名声,她孩子的名声,所有她以为逃离噩梦而畅想的一切,在这一刻,分崩离析。
她死死睁大眼睛,看着葛正书,看着这个依然在喋喋不休的人,耳边的声音遥远得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
“大石哥,今天是我冲动了,先带着大嫂回去吧。……你们出来支摊子,确实不妥了些,我四哥五哥都是利索的人,都是一家人,大嫂何必……”
王大石再笨,此时也反应过来,恐怕这一切是葛正书主导的了,他见旁边的杨巧容神态不对劲,更加将面前一派风光霁月的哥儿恨得牙痒,紧握的拳头恨不能冲过去狠狠砸在那张不断吐出恶毒话语的嘴上。
两方正在僵持的时候,傅居言赶到了。
见这情况,他瞬间就怒了,不管发生了什么,对葛家人的厌恶和葛正书眼里不加掩饰的快意让他不问缘由也能知道是哪一方的错。
第31章
“你做了什么?”
傅居言冷冷道。
明明是一个很瘦弱的哥儿, 那眼神却冷如寒冰,让葛正书满肚子准备好的话都堵在了喉中,下意识哽了一瞬。
回过神来后, 葛正书不可置信起来, 这还是那个怯懦胆小连话都不敢对他说一句的可怜虫吗?他和这个买回来给葛正修当媳妇儿的哥儿并没有见过几面, 毕竟这人仅仅在家中待了月余, 后边十几天的时间还都是半死不活的躺在床上的状态。
但仅有的两三次见面,也足够他了解傅居言的为人了。平时娘和三嫂对傅居言的亏待他冷眼看着, 也没见这人有什么反抗的举动,就连和二哥告状都不敢,他很是鄙夷,这样的人,不过是阴沟里臭虫一样的存在, 根本不值得他多看一眼。
而现在,这个因为他娘的几句话都能懦弱得去死的人, 一副强势而冰冷的态度,咄咄逼人,葛正书满是不可思议。
“你……”
“叔母!他说母亲不愿意住在葛家主动离开的!还说,还说娘和王叔……”翠姐儿话没说完, 眼泪已经落了下来, 紧紧咬着唇,再不肯发出一声。
葛子明和卫青宁还小,可能不明白其中的利害,大些的翠姐儿却已经懂些事了。
傅居言一听, 再结合刚刚在人群里听到的话, 熊熊怒火顿时烧了起来!葛正书这个混蛋!什么话也敢说!
古代女主最重名节,尤其是失去丈夫的寡妇, 一旦身上沾上什么污点,那就是被人人唾弃不耻的存在,不但失节的妇人名声尽毁,就是她的亲邻、儿女,都要终身背负亲人、母亲不贞的事实,一辈子抬不起头来。
不得不说,葛正书这一招真是又毒又狠!
傅居言就是刚来到这个世界,也知道如果今天的事不能合理解决,杨巧容一家会面临什么样的下场。
他狠狠一咬牙,葛正书这畜生不知道发了什么疯,连家丑都能拎出大街来供人娱乐,那他也不必给他什么面子!他高声道:“葛正书!妄你一介读书人,却满口胡言、无中生有,你正房一家仗你家中势大,欺人孤儿寡母,将人净身赶出,致使嫂侄无家可归,不得不借助他处。你为人子、为人弟、为人叔父,非但不勉力劝阻,却居然在这里颠倒黑白,腆脸说人是非!君子读圣贤书,行仁义事,你寒窗苦读几载,却把这圣贤书读到了狗肚子里去了?!家丑不可外扬,今日你既然不顾廉耻、不尊兄长,倾盆污水泼向自己至亲嫂侄、辱入土之人、污长兄好友,我就把这家丑扬一扬!让大家评评理,到底是你一张巧言令色的嘴能让人青红皂白不分,还是无可辩白的事实更能大白真相!”
说完他冲王大石喊道:“大石哥,麻烦你把大嫂和几个孩子送回去,东西不要收拾了!托我给正修哥带句话,让他把来我这,把当日分家契书带上!”说罢他阴森森看已经面色发白的葛正书一眼,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低道:“我今天,就让你知道,有些错,是不能犯的。”
葛正书忍不住后退了一步,脸上已经没有了多少血色。这和他预想的不一样!
这个哥儿,他怎么敢!
可惜他不知道,如今的傅居言已经不是当初那个任人欺凌不吭一声的糯米软团了。
王大石犹豫,“言哥儿,莫跟这疯子计较!我们都走!”居言一个哥儿,对上对方一群人,怕是要吃亏。
傅居言不为所动,“大石哥,你放心吧,不会有事的。”
王大石还想要说什么,那边葛子明又大声哭了出来,“娘!娘昏过去了!”
“大石哥!你带着大嫂和孩子先回去!这里我来解决。”
王大石一个粗人,这时候也忍不住红了眼眶,“居言,我,我马上和正修赶过来。”
一直冷着一张小脸的卫青宁这时候却突然抓住了傅居言的手,“小爹,我不走!”
翠姐儿看看母亲,再看看叔母,脸上的焦急挣扎再明显不过。
傅居言开始头疼,都什么时候了!
“翠姐儿听话,跟王叔把你娘带回去,找村子里的老陈好好看看。”他估计大嫂是一时怒急攻心晕了过去。再看看一脸坚决和恳求的卫青宁,“既然想留下,就好好待在我身边。”
卫青宁重重地点了点头,他不要小爹受欺负。
“慢着!你们想走就走!把话说清楚了吗?自己做了丑事还反来污蔑正书,果然是不识通化的乡夫野子!”季承安听傅居言一番大言不惭,又旁若无人想走就走,顿时怒从中来,简直不把他们放在眼里!
傅居言冷笑一声:“哦?你想怎么办?”
葛正书心中不安极了,他对当日分家的细节并不清楚,但他清楚母亲和兄嫂的为人,怕是傅居言说的那些,有九成都是真的。他下意识抓住季承安,“承安!他们是我大嫂和二嫂!大嫂昏迷,你叫我怎么忍心?”
可惜季承安把他的不安曲解了,虽然对傅居言说的一番话有所怀疑,但对葛正书的信任和对杨巧容先入为主的厌恶,让他已经有些执拗了,只安慰葛正书道:“你怕什么!是他们做了丑事,还黑白颠倒企图蒙混过关,这天下,还没有奸恶之人大行其道,良善之辈反倒要躲躲藏藏的道理!你今日所做,是成全读书人所奉大仁大义,岂能轮得到他们置喙!有我们在,他们断不敢为难你。”
葛正书恨不得叫季承安闭嘴,傅居言却笑了,好一个猪队友他的神助攻。
“说的对,这天下,还没有小人为道,善人退避的道理。葛正书,你若真的问心无愧,自认清白不堕,敢不敢随我去衙门亲走一趟?!”
傅居言这话一出,全场哗然!
县衙是个什么样的地方,岂能是他一个乡野百姓想去就能去的?一个不好,说不定要先挨上几板子大棍再说。更何况,这样一件小事……
不,不对!
在场的人都反应过来了,不是小事!
果然就听傅居言接着道:“众人皆知,昔太。祖靖嘉以孝仁治天下,但在其东宫之时,却因亲王构陷,以亲母仁德皇后不贞被奏闻上听,时太上皇大怒,亲笔圣旨,赐死仁德皇后,将东宫贬为庶人,后代终生不得入仕,两宫血流成河。后有歌谣——白绫死,东宫藏,刑场之上落瓜滚。是为“仁德宫变”。但是在这之后!靖嘉帝卧薪尝胆一朝平反,遗恨当年,一纸令下,凡妇人贞节家事,不可辨者,皆可状闻官府,不计其扰乱之罪!”他直直看向葛正书,“既然你口口声声确凿家嫂与外人有染,这遭官府之行,自是坦荡不惧吧?”
东陵律法他可没少向葛正修打听,毕竟要在这个世界上行走立足,少不了和各行各业的人打交道,他可一点也不希望自己吃统治者的亏。
也亏得葛正修一介兵丁居然所知不少,让他知道了不少。
葛正书已经是面色惨败,覆在季承安臂膀的手不停颤抖,他没有想到,傅居言居然能懂这么多!他只是随口一说而已!不,不会的,他不敢!百姓哪里有不怵官衙的?他一定是在诈他!他不能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