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天,百叶觉得阿笙变得古里古怪的。
之前她还总说是别人最近变得和往时不同,可要依着百叶看,谁都没有阿笙她自己变得奇怪。
才刚熄了烛焰,阿笙墨黑发丝形如海藻披散开来,就留一张莹白稚嫩的小脸在被衾外:“百叶,其实女子不一定要嫁人才算是个好归宿的。若是能独当门面,打下一片天下,岂不比只能闷在后院里相夫教子强得多?”
百叶越过床榻来拧她:“这张永远不老实的嘴又在胡吣吣了。你是不是又看那个劳什子的,女人和男人身份互换的话本子了?那都是无聊的人胡乱编的,现实中哪里有女子出外挂帅打仗,男子留在家里头煮饭织衣服的。”
因着阿笙看过本围绕女将军来讲的故事。其实,这话本子是以前朝挂帅打仗的长公主为原型编的。
因着战争结束后,那公主兵权过大,甚至还有和她那做皇上的兄长争权的说法。
这故事就是用来讽刺前朝皇室的动乱的:那将军以女子身南征北战,在马革裹尸的乱世中割据一方,自己称王不说,甚至还纳了满后宫的男妾,把阿笙看的叫个是惊为天人。
阿笙本人无心政斗,却总是在百叶身旁絮叨那姿色各异、争奇斗艳的男人们。
讲得多了,百叶居然也记住了这奇异又恶俗的剧情。
百叶扶住额头,很是无奈:“你可不能有这样的念头。现今的朝代里,女子自当要择一个良婿,生下孩子后好好抚养,待到百年之后子孙荣养,这才是平淡美好的生活。”
此路不通了,百叶的这个相夫教子的念头是不可能扭转了。
阿笙转而又念:“便是一定要嫁人,也要在茂密树林里挑选那棵最为茁壮,长得不歪还一心为你的。若它是棵歪脖子树,那可不是亏大发了?”
这是在用树林来比喻各种男子。
翻开自己的被褥,百叶也难得认真起来:“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树本来就有好有坏,亲人长辈自会给我们甄选。”
阿笙恨恨地咬着牙:“有的树它看起来好,其实里头全都被虫子给蛀空了,这普通人上哪里能看得出来?”
世道上,会伪装成老实男人的坏蛋可多了,上哪里能一眼辨别?百叶不以为然:“若是当真如此,也只能怪自己运道不好。好好把那蛀虫清空,撒上药水,说不定还有再重新拐回正道的一天。”
霍地一下,阿笙做起来,亮亮的瞳孔燃烧着愤怒的火焰:“凭什么女子便只能和一棵树拴牢一辈子?那树本来就良莠不齐,这棵不好,下一棵可能便是好的了。”
发现没有反驳的声音,阿笙再接再厉:“便是一定要挂在歪脖子树上面,也应该多换几棵再在上面挂死!”
百叶本来说得多了,在起身喝茶水润嗓子,听到这语不惊人死不休的言论,一口水差点没喷满床榻。
她放下水杯,冲过去掐阿笙的那截细腰:“看你还胡说?”
“嗳嗳我错了。”女孩耐不得痒,像蜷曲的虾子一样缩成一团,有生理性的泪水从眼尾溢出,反倒把她衬得更晶莹娇弱,再用力点就会折碎。
阿笙不自知自己的情状,还连声放娇:“再不敢了,百叶姐姐饶了我吧。”
昭美莹澈的女孩在隐约月光下,是一席华贵的绸缎,铺就在遥远而雾气缭绕的青峦间。
没有谁会舍得辜负她的。
百叶将她凌乱的发丝抚弄平整,温柔不已:“不要怕,阿笙,你一定会有很好的夫君的。”
被作弄的惫喘不已的阿笙纳闷:明明是在说百叶啊,和旁人的夫婿有什么关系?
话虽如此,阿笙的婚事也很是一桩问题。
自从坠井的翠柳下葬后,屋外便一直是阴雨绵绵,
黄昏落幕后,阿笙刚服侍崔姑母睡下,轻手轻脚出了门来,就看到目色沉静的双桃正在等着她。
这倒是没想到,阿笙还没有找她,反而先被她找上门来了。
阿笙蹙起眉,用气音轻呵出:“你找我?”
看到对方点了点头,阿笙脚步不停,走出几步离崔姑母的内室远了,这才撑起把竹伞道:“换个地方说吧。”
她摇摇头,只觉得双桃和阿笙不愧是情人,都要害得她寻个清净地方讲话。
不想双桃却扯住她,迎着诧异的目光声音淡淡:“到我的房里面说吧。”
也不用双桃端上来茶点,阿笙已经驾轻就熟倒了杯热茶捧在手心里取暖。
双桃刚挥灭点烛灯用的火折子,见状轻哼:“你倒自觉。”
阿笙白她一眼:“好歹之前我可是和你在这间寝房同住的,茶壶杯盏放在哪,还记得住。”
叙到这里,阿笙反而好奇起来:“你怎么不在崔姑母榻前铺褥子,伺候她睡了?”
双桃接过阿笙推过来的茶,这才感觉因着热乎气活了过来,她声音低缓:“你又不是不知道,睡觉的时候夫人向来不喜欢别人在旁边伺候?”
这可真是奇怪了,阿笙问:“那你怎么之前非要在崔姑母那里留宿一夜?难道自己一个屋子不舒坦吗?”
说起来,双桃便只在崔姑母床前睡了一夜。
便是发现翠柳尸身的前一夜。
换言之,也就只有在翠柳坠井当晚,双桃是在崔姑母那里入眠的。
双桃嘴唇翕动:“当时是我错怪你了,若是你还想回来住,我扫榻相迎。”
阿笙小时候其实和双桃相处得很融洽。
特别是当她还是个稚童的时候,崔姑母不知道这些小孩子喜欢什么,还是大一点的双桃手把手带着阿笙,教她翻花绳、叠七彩纸,放纸鸢,可以说是亲如姐妹也不为过。
还是到阿笙渐渐长大,更受得崔姑母器重偏爱,两个人才逐渐疏远。或者说,是双桃单方面不再情愿搭理她了,而阿笙完全弄不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却遭到双桃的冷待。
然而就算被双桃姐姐推到地上,摔破了幼嫩膝盖,还是小孩子的阿笙抹抹眼泪,还是又跑去缠着不耐烦的双桃。
可是,这样的扭糖般坚持不懈的劲,没有换回曾经温柔的双桃姐姐,而是冷漠的训斥:“你不要再缠着我了,天底下我最烦的人就是你。”
小阿笙这才彻底伤了心,退回去不敢再逾越雷池,郁郁寡欢了许久。
直到看到容貌秀擢的崔珩晏,她才按捺不住自己小鹿乱撞的心,小心翼翼伸出蜗牛的触角,碰了碰封闭敏感的小公子的壳。
这回着实是谨小慎微,哪怕有一个冷脸,阿笙都会飞快缩回去,再也不敢出来惊扰。
还好,崔珩晏也回碰住了下的触角,尽管力道很轻,却足以让阿笙重新鼓起勇气,颤巍巍地从壳子里探出来头,蹭到公子的身边去。
咳,扯远了。反正从那以后,阿笙和双桃便是井水不犯河水的关系,除了日常问好,再也不曾说过什么姐妹之间的体己话,可也算是相安无事。
直到那一天,双桃跪在崔姑母面前,很是柔顺,“夫人,我的何首乌好像被阿笙偷走了。”
对着阿笙霎时间睁大的眼睛,双桃声音低柔:“旁的也罢了,您也知道我的弟弟就需要这株药材养身子,没有它,我娘怕是会打死我的。”
双桃依旧是从前那副柔媚的样子,可她却只觉得心里发寒。
曾经熟悉的姐姐彻底变得陌生,双桃仰着头,神色很悲伤,语气却和以前看她调皮的时候一样的纵容:“阿笙,我下个月的月银都请你去吃糖葫芦,你就把这昂贵的何首乌还给我,行不行?”
当时阿笙犟着一股劲,哪怕双桃表示自己不要了,她还是红着眼睛重复着:“我没偷。”
幸而阿笙因着学调香的缘故,自幼鼻子便敏感,最后硬是循着那极淡的涩苦味,在双桃柜底翻出个匣子。
众目睽睽下,在双桃惨白的面色里讨要来对方的钥匙拧开。
那赤灰色的何首乌赫然被帕子包着,陈列其中。
第11章 赫然是张庚帖
斗转星移,即使这么多年过去了,阿笙还是忘不了当时如坠冰窖的感觉.
她握紧滚烫的茶杯,清甜道:“双桃姐姐可不要开玩笑了,再丢一株何首乌,我可就再也找不到了。”
双桃垂首啜一口茶,努力缓和下心绪来,声音艰涩:“都说了是我记错的,我向你道歉还不行吗?”
多说无益,阿笙声音淡淡:“你找我来,到底是做什么?”
闻言,双桃顿了顿:“关于翠柳之前偷拿走的那些细软……”
阿笙打断她:“崔姑母不是已经说过,要转赠给她的家人以做慰藉吗?”
“不是的,”双桃不敢看她,转过脸:“还有一块玉镯不在其中。”
阿笙把茶杯放下,不想再在这间屋子里待,“那镯子不是崔姑母的嫁妆,怕是崔大夫人的,还是要问过失主的意思再做打算。”
“你联系的是哪个丫鬟?”双桃声音猛地尖锐起来,倒把才起身的女孩吓一跳。
阿笙蹙眉:“这你就不必管了,还是好好打理嫁妆盒子,不要下次再叫旁人给拿走。”
双桃也觉得刚才太过着急,勉强做出个笑模样:“我也是怕大夫人着急。”
室外雨声忽的大作,琳琅玉碎,宛若阿笙声线一般冰凉:“这你急什么?我还以为只有小贼才会急,没想到,你倒是比死去的翠柳还要慌。”
雷声轰鸣,一道闪电将咬着唇白的双桃面色,映得惨白如纸。
“说起这个,”阿笙想起什么,弯起粉润的唇,“还没有恭祝你和阿锄哥百年好合、永结同心。”
阿笙声音轻软:“我就不去喝喜酒了,提前祝福你们红妆带绾同心结,碧树花开并蒂莲。”
阿笙念到碧树两个字时,格外的慢与润,是月照平沙的崇光微风。
她全都知道了。
双桃闭了闭目,强行逼迫自己冷静下来:“那就不说这个,说说你的婚事。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决定好嫁给萧连帅?”
提起竹伞,阿笙不欲理这种莫名的问题:“我何时答应过要嫁了?”
没有想到,双桃紧紧钳住她的手臂,目光幽冷如同窗外夜雨,“我不信你不知道,崔姑母现在的情势有多难。”
双桃手指越发用力:“小公子前些日子回来,夫人她的情况才见好转。可是一待公子离开,她便只能用些清汤寡水。那些食物之味如黄檗之苦,咱们这些做身边人的都明白得很。这都是拜谁所赐,你比我更清楚。”
她一字一顿:“难道你闭上眼装作看不见,就能遮挡住你不顾夫人养育之恩,结果做了只白眼狼的事实了吗?”
窗外的雷声比双桃的声音更大,大雨滂沱之下,一瞬间的闪电,将这里照得亮如白昼。
阿笙气极反笑,一根一根掰下她的手指,声音轻轻:“那也都是崔姑母和我的事情,与你何干?”
雷声轰鸣,却比不过阿笙软糯的声音来得惊心动魄:“我们的事情,你不配干涉。”
你不配。
双桃看着举着把竹伞,便敢逆风而行的羸弱女孩,突然脱力蹲下来抱住自己的膝盖,再也控制不住,痛哭出声。
千里之外刚配好药,从深山幽谷里步行出来的阿余愤愤:“这老头子说的是什么话?什么叫最好也只剩十年活头。公子,我看他就是讹您的钱!”
正骂着起劲,阿余的泪水却不受控地留下来,他愤愤抹一把,可是越抹越多,怎么也抹不干净。
然而他固执道:“下回换一家看。阿裕不是去南方了吗?那边肯定有更好的医师,一定能治好公子的病的。”
忽然,阿余感觉到自己的肩被公子轻拍,便再也忍不住,哇地一声哭出来:“公子您不要安慰我了,您绝对比我更难过。咱们的公子这么好,为什么要如此天妒英才啊,格老子的!”
崔珩晏很无奈:“不是的,我是想说你走错方向了。”
阿余一哽,反而哭得更大声:“公子你一定不会红颜薄命的!”
崔珩晏忍无可忍,折扇狠狠敲上胡言乱语的小厮的头,“再说废话,就把你派到南疆喂蛊虫去。”
阿余:“哦。”
阿余好苦:阿裕你在哪里,你快回来,我一个人承受不来!
虽是相隔千里之外,可是崔姑母的内室却一样的寂冷孤清,角落的木炭半湿不干地烧着,升腾的烟雾呛人得紧。
崔姑母抱着个暖炉,竭力咳嗽,披着的斗篷却已然半旧不新,甚至连那牡丹的花纹都磨损掉,只剩下微末暗红色。
竟是这个样子的破落。
可是,崔大夫人她们每日烧的是银屑炭,那簇新小袄也是每日脱下便不再上身。
再怎么样,崔姑母也是博陵崔氏的长房嫡女啊。
以崔姑母的性子,绝对不可能低下头去和现在已经年迈不理庶务的父母哭诉,就连当时她能回门,都是在现今的崔老爷同意下才能成行的。
但怎么能如此落寞,就连个大夫人养的庶女都不如呢。
崔大夫人不是说好会善待自己的姑子吗,这又是怎么一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