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软的床榻之上,姬无厌形状优美的肩胛骨从绣着千叶的寝衣上透出一个模糊的痕迹,墨黑色的长发丝滑地扑在她只握过剑柄的手掌心,连眉宇微弱的怒气都是活色生香的漂亮。
身为一个爱慕美色的长公主,尽管姬曲直有一点讶异,也不想强迫这位名动王都的美人,于是也就吹熄灯烛,温声说:“那就歇下吧,可用我去书房住?”
姬无厌声音是从嗓子里挤出来的干涩:“不必。”
虽然这位驸马爷很是有那么几分喜怒无常,也根本就不像之前口中宣称的那样纯善和顺,自从进了公主府后,就很有那么一点撕下面具露出本来乖觉性子的样子。但是姬曲直总是对美人的耐心要大上那么一些,尤其是这位驸马爷皮肤都是温软的光洁,和那些五大三粗的副将完全不可同日而语,于是姬曲直也就只当他是闹闹小性子,不曾再多想。
军事繁忙,她阖上眼睑就沉沉睡下。
长公主是睡的很香,姬无厌却气得要死。他本来是想趁此机会和姬曲直吵上一架,直接把心里的想法说出来,也算是不吐不快,哪想到这位战场上嗜血的女将军神经粗的可以,完全没有一丝一毫要吵架的念头,还直接就顺理成章地进入安眠。
有没有搞错啊?别的不说,因为姬曲直前段时间一直都驻扎在军营里,他们怎么说也有半个多月没见面,好不容易回府一趟,他只是轻轻推开她的手,对方居然就这么轻而易举地放下了。
这怎么可能?
难不成姬曲直在外面有别的男人了?
处在后院中的男郎心比针尖还要小,特别是他本来就算是心思敏感的,不然也不能让很多曼妙的女郎都引以为知己,笑嘻嘻称呼他一声“柳永公子”。
姬无厌是越想越是来气,简直都能想象到长公主在军中设宴,围着的其他将军敬酒后,她面容酡红迷离的样子。
长公主喝醉了是什么样的情态,他可实在太清楚。
像是烙煎饼一样,姬无厌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可是身旁的长公主睡的却是香甜无比,连黑密的睫毛都不曾颤动一下,睡着的姿态居然也是板正的样子,让他想寻个借口搭搭肩都不成。
最为要命的是,因着长公主半个月都没有回府,姬无厌也是旷了半个多月,整个人都快要憋疯。
驸马爷又不能在公主允许前有别的侍妾,身边的人姬无厌更是不会碰,从前每日泡在花街柳巷的郎君现在有多么崩溃,也就可想而知了。
几次姬无厌想要伸出手,却又默默地缩回来,只是沉寂地注视着她。
《兵法二十四篇》有云:敌不动,我不动。敌若动,我先动。
他绝对能等到长公主醒过来!
是弯月挂上夜色的眉梢,有蝉鸣。
思前想后大半夜,姬无厌觉得心里的酸水都快将他覆灭,然而不管他怎么阴嗖嗖地盯着长公主,对方依旧是风雨不动安如山,睡的极度安稳。
眼看着巡夜的人都要打第三次梆子,天就要亮起来,这次不成事的话,下次可能得等足足一个月。
敌不动我动。
他咬着牙愤愤地想,也应该让公主意识到自己的厉害!
于是乎,沉入甜美梦境的姬曲直忽然感到自己的肩膀在被人推动,她倏地张开眼睛,瞳孔是透着血色的锐利。
太大意了。
从前在军营中的时候,便是有人在帐篷外悄声踩着树叶经过,姬曲直都会从浅眠中惊醒,收在枕下的刀锋是开过刃的雪亮煞气。
这次居然是被人推动了肩膀才醒过来。
要是以往,她可能早就被杀死个八百回了!
抱着这样念头的姬曲直在对上那双含着春水的眼睛时顿住,提起的心慢慢放下去,微弯的反而是无色的唇。
是驸马爷啊,难怪了。
驸马爷姬无厌自然对长公主瞬时间转过的想法无从得知,他看对方醒过来,就沉默地收回了手,还径自重新倒回去躺下。
姬曲直声音是刚从梦中醒过来的微哑:“怎么了?想要?”
闻言一噎,姬无厌冷冰冰道:“不想,只是不小心碰到了公主。”
“这样啊。”哦了一声,这样便是长公主神经再粗,也不可能对他的想法察觉不到,于是她也就顺着说,“无碍,你接着睡吧,正好我也得换衣服准备去军营了。”
不待她装模作样地起身,冷白的手臂已经从锦被中伸了出来,牢牢固定住她,姬无厌简直就是在咬牙切齿,“你想去哪里?”
本来就没有真的想起身,姬曲直也就顺着力躺回了床榻,好整以暇地问:“驸马就是这样和我说话的吗?”
团簇的月桂香零乱地扑过来,小柳永捏着她冰凉衣摆的手指松了又紧,低声说:“都是玉奴的错。”
姬曲直这才满意地撩开他的墨发,温声问:“你想我留下来是做什么?”
姬无厌的白皙肤色染上玫瑰霞色,就连拉出线条的颈骨都是浅淡的朱色,然而长公主的耐心一向比他好得多,最后总归是他撑不住。
他咬着唇:“玉奴想要公主怜爱。”
唇齿间呼出的温热气息被姬曲直以手封缄,指尖的薄茧缠绕住他被咬出了铁锈味的嘴唇,“没我的允许,不准咬。”
温暖的月桂香飘散在两个人之间,距离亲吻只是两丛树的距离。
最后长公主这样淡声道:“想要什么,你就自己来拿。”
长沟流月,寒来暑往,秋冬将至。
最近公主府的人都发现驸马爷的脾气在逐渐变好,越来越像从前那个温润如玉的公子哥,然而还有些更为细妙的区分。
净过手,姬无厌拿起旁边的巾帕不在意地随口一问:“公主呢?”
与其说是认命,倒不如说在这段相处的过程中,他又发现了另外一种生活的趣味。然而这种玄妙之处过于羞耻,实在与他从前风流公子的名声相悖,是他无论如何都难以轻松地说出口的,就只能闭着眼睛口是心非地沉沦。
旁边的梨九不能察觉主子心绪的微妙转变,只是当他已经臣服于命运,于是平日里是愈加心疼气恼,不过她今天倒是很兴奋:“您的表弟来府里看您了。”
哪一位表弟?
梨九快嘴快舌:“就是从前在家里的时候,经常和您一起游山玩水的那位表弟呀。”
原是这位,他狐朋狗友大军中很是知名的一员,当初设下去比武招亲的赌局,也正是这位表弟先提出来的馊主意。
不过现下看来,也许是好主意。
姬无厌唇角轻挑,万树千山的桃花便妖娆盛绽,像是旧春之景又于今日复萌蔓延。
他轻声问:“然而这与公主有何干系?”
连呼吸都忘记,梨九的眼神更亮,很是快乐道:“您的表弟正是在公主那里啊,说不准正在办快乐事呢。”
梨九不曾察觉到姬无厌骤然冰冷下来的眼神,还兀自快活道:“以这位长公主喜新厌旧的性子,说不定已经看好了这位表弟,到时候您就自由了,咱们就可以回家,过从前的日子!”
捏着蜜桃的手指用力,泥泞的桃汁糜烂地散开满手,连眼眸荟萃的都是深沉的黑,然而他不语。
他表弟的肤色是微微的黧黑,嘴唇上挑的时候含着满满的恶意:“表哥你说,要是公主知道你这个口中痴心追随他的所谓驸马,只是一个满口虚言的骗子,她会不会把你赶走”
穿着狐裘的姬无厌面色冷白,声音倒是什么都听不出来的淡定:“你想怎么样?”
“也不想如何。”表弟谄媚地笑起来,“只是表哥你既然讨得到好处,不如也提携一下表弟我,到时候我侍奉公主侍奉的开心了,必然也会讲讲你的好话,不让她休弃你出府。便是真的发现了当初的真相,我也可以帮扶你一二,表哥你说是也不是?”
嗤笑一声,姬无厌面无表情:“我怎记着,你从前说最为瞧不起缩在女人裙摆下吃饭的人呢?”
表弟眼睛咕噜噜一转,“所谓今时不同往日。更何况,我也不需要尚公主,只是做公主的万千情人之一,也就不需要革职,到时候得了公主的青眼,在官场上必然能平步青云的。”
他还咂咂嘴:“其实这也不只是我一个人的主意,家里人也是担心你一个人伺候公主不容易,叫我来搭把手,这样也能给我们阖族带来荣耀不是。”
姬无厌捻起一只附着在桌边的枯草:“我父亲也是这样想?”
表弟一愣,笑着称:“是啊,舅舅也对你很是挂怀,还让我代他向表哥问声好呢。”
他看了旁边侍奉的梨九一眼,微微一乐:“不说旁的,表哥你倒是很滋润,尚了公主还有侍妾能够把玩,真是神仙日子也不换。”
表弟的话才说到这里,就有人掀帘而入,冬雪风声簌簌,夹带的是练兵场的苦肃寒意。
长公主回府了。
看到涨红了脸的表弟,姬曲直倒是没什么反应,只是问一句:“你怎么还在这?”
好像刚才的话都不曾入耳。
原本心中惴惴的表弟松口气,慌忙一拜,口中喃喃:“微臣这就离开。”
这长公主根本就不像传闻中一般贪图男色,反而是那双眼睛清淡地一扫,他就一哆嗦,更别提什么争不争宠了。
带刺的玫瑰让人很有征服的欲望,但是这种染着血的利刃,他哪里敢随便出言?
只是到底还不甘心。
他回头来看了眼面色苍白的姬无厌,话里有话:“下次我再来拜访表哥。”
待到梨九和他的表弟一起离开屋苑的时候,房里就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
长公主的铁甲上面还沾着肃冷的秋风,薄薄地黏着一层血。
“你喜欢梨九?”良久,长公主姬曲直眉头轻皱,到底还是问出了声。
“怎么不说话?”姬曲直扳住他的下巴,食指上的玉扳指在驸马雪色的肌肤上划下一道暧昧的红痕,痛中还带着微痒。
姬无厌冷淡地撇过头去,“是又怎么样?”
凭什么她就能有这样多的男宠对她投怀送抱?
当初明明是姬曲直一眼看上自己,许诺什么恩爱两不疑,到头来违背信诺、又想着和别的男宠极乐欢好也就罢了,居然还在自己的面前摆出一无所知的无辜面貌。
既是如此,那他自然也可以左拥右抱、和其他的姑娘欢愉此夕,不是吗?
沉默无声地横贯在房里,姬无厌没听到对方的回答,这才轻蹙着眉瞥去一眼。
朱红楠木打造的书案后面,长公主执着毛笔的手指内侧是一层薄茧,潇潇洒洒挥笔而下,便是称为笔走游龙也不为过。
眉头没展开的姬无厌冷淡淡瞥去一眼,瞳孔蓦地扩大,连手指盖劈在木桌上头的微弱疼痛都没有察觉。
无他,盖因宣纸上最大的两个字,赫然是铁画银钩的“和离”两个字。
他张张唇,嗓音是自己都不忍细听的喑哑:“公主竟是为了他,要做到如此吗?”
我究竟哪里比不上他!
然而长公主却把姬无厌话里的人当成了别的,声音也就更为冷凝:“我记着从一开始的时候就说过,我不能接受驸马爷有侍妾,只是我的性子如此。”
恰在此时,送走姬无厌表弟的梨九回了屋来伺候,还没进到里间,隔着帘子就听到这样的对话,原本请安的话就收了回去。
主子终于可以离开这个狠辣的长公主了吗?梨九简直是喜上眉梢。
“一个好端端的姑娘,为何要没名没分地跟着你?”姬曲直清淡的声音传出来,梨九第一次觉得长公主可能也是个好人。“倘若你真的喜欢她,我自然也不会拦着,到时候我还可以给这位梨九姑娘打一份嫁妆,你我二人好聚好散便是。”
然而,令梨九没想到的反而是主子的话。姬无厌急声反驳:“梨九不是我的房中人,如果公主不喜……”
“你不喜欢她?”长公主直接打断道。
但是梨九已经听不到后面的话了,她含着泪花跌跌撞撞地跑开,一颗心都浸在冰窖里头散发着寒气。
没想到,在主子的心中,她就是这样一个无足轻重的婢子,可以轻而易举说出这样的话。
姬无厌不曾察觉到门口的声响,倒是长公主若有所思地瞥去一眼,回过头来定声问:“你当真不喜欢她?可以和我说实情的,我总不至于吃了你。”
“哪里是我的事?明明是你移情别恋,说话不算,居然看上了我的表弟。”姬无厌想厉声反驳,然而对上那双深邃美丽的眼睛,却终究只是把这些话吞了下去。
万一……
万一公主真的承认了,他能怎么办?难不成还能像她一样洒脱地写下和离书,从此当真就是相逢陌路,一别两宽、各生欢喜吗?
他做不到。
便是要掩耳盗铃也可以,闭目塞听也没关系,起码留给他一个自欺欺人的可能。
于是姬曲直将受伤的手指缩回袖子,闷闷道:“公主倒是说得好听,何曾真的有能耐吃了我?”
这话一出口,就把原来冷涩严肃的冬日给带进了桃花遍地的春色满园。
将要出征的姬曲直轻笑一声,修长的腿弓了起来,原本的和离书被弃之一旁,她伸手揽过石漏看了一眼,“还有半个时辰,我们抓紧时间吧。”
说罢,她拽下金黄色的床幔,勾起姬无厌宽大的寝衣,流畅而瘦削的锁骨是朦胧烛光下的暖白,像是盛满了战前与将士共饮的澄莹摔杯酒。
她俯身饮去这杯酒。
然而再怎么样用葳蕤的暖色来遮掩,有些深藏已久的矛盾从一开头就已经深埋在温情脉脉的底层,是没办法瞒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