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晋桓本不愿参与大祭,但前一个夜里他觉得有些心神不宁。林晋桓躺在塌上好不容易把天熬亮,一早便起身去了莲息堂。
今天去莲息堂这一路上冷清异常,九天门上下的人手此刻不是驻守在山脚之下,就是在莲息堂。
林晋桓到莲息堂的时候祭典早已开始,殿内的气氛比平日里还要诡异几分。七尊神像的脚下整整齐齐地匍匐着开云寺的三千男女,他们身着白衣,安静地跪趴在邪神的脚下,像是被摄取了心魄一般,毫无知觉,无声无息。
林朝身着玄色曳地礼服,头戴十二旒冕冠,独自立于高高的石阶之上。石阶下依次立着九天门人。秦楚绮、各门长老、使者及其弟子们皆在此列。
林晋桓不再迈步向前,他站在人群之外,与那七尊邪神遥遥相望。
这时,一团烈火蓦地从地底升起,一路飘荡来到林朝面前。林朝徒手探出火中,从火团中捧出了一卷帛书。
林朝熟门熟路地将帛书打开,凝神看了片刻,便开始低声吟唱咒文。
随着林朝声起,台阶下的九天门众人随之一同吟诵起来。连神像脚下跪伏着的三千开云寺人,也毫无知觉地随着低声吟唱。
这声音似有魔力,不断蛊惑着在场所有人的心。
温桥鹤与林晋桓一般事不关起高高挂起,他负手在圈外立着,冷眼看着眼前的一切。林晋桓在莲息堂内待了一会儿便觉得心口烦闷。他扭头与温桥鹤交换了一个眼神,便转身退出莲息堂,独自往山下走去。
今日的天气倒是难得一见的晴空乌云。下山的这一路上不断有各种小动物探头探脑地跟在林晋桓身后。
“今天外面情况如何。”林晋桓来到山脚下,遇见一直在驻守山门的祁英。林晋桓问道:“有多少仙门道家在阵外集结。”
祁英从袖子里掏出一封信函递给林晋桓,说道:“从情报寮来信上看,此次参加屠魔大会的人数不到五千,不足为患。到场的几位阵法大能也不过尔尔,别说温长老布下的七层屠罗阵,便是只有一层,也无法破解。”
林晋桓盯着纸上的字看了片刻,说道:“不可大意。”
“那是自然。”
祁英的话音未落,突然面色一凛,右手一把按上了自己腰间的配剑。
林晋桓察觉到祁英神色骤变,问道:“怎么?”
祁英双眼直视前方,沉声说道:“结界破了。”
“破了?”林晋桓顺着祁英目光的方向望去,有些不解:“第一层阵法被他们破了?”
“不是。”一滴汗珠从祁英的额头上淌下,祁英说道:“七层屠罗阵法一口气全破了。”
此刻祁英已经无暇与林晋桓解释,他拔剑举过头顶,以内力传音道:“九天门弟子听令!闯山者,就地格杀!”言毕他转过身来对林晋桓说道:“小门主,此处危险,您先上山。”
林晋桓摇了摇头,说道:“祁长老,我与您同去。”
祁英看向林晋桓,犹豫了片刻,最后还是说了声:“好。”
* *
边诚的腹部正在不断地往外淌血,他咬牙撕了下一截袖子胡乱将伤口堵住,继续往山上赶去。
火势从迦楼山脚开始蔓延,平日里宁静幽深的山路此刻已尸横遍野。
方才他的师父九天门长老祁英用肩膀替他挡下了当头一剑,命他速速上山前往莲息堂报信。那些仙门世家不知用了什么方法,攻破结界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断了九天门的联络网。眼下门主他们都在莲息堂,莲息堂乃九天门禁地,任何符咒术法都无法到达,只得靠人来传信。
山外门已血流成河,而莲息堂内却收不到一点消息。
边诚挥剑砍下追上来的两名的碧水山庄弟子,憋着一口气继续往山上冲去。
这时边诚看见一道白影带着一队人马从山上以极快的速度朝他走来,他定睛一看,来人竟是长老温桥鹤。
温桥鹤远远看见边诚,他的人影一闪,瞬间来到边诚近前。
温桥鹤一把扶住险些栽倒的边诚,冷声问道:“结界破了?”
边诚稳住身形,答道:“是。”
“什么人破的?”温桥鹤追问道。
边诚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失血过多出现了错觉,向来无波无澜的温长老此时言语间竟有些惶急。眼下边诚顾不得其他,只能如实答道:“是一个年轻高大的和尚。”
温长老在短暂的失态过后,又重新平静了下来。他问道:“眼下总共攻进来了多少人?”
对方的人数已经多到无法计量,边诚粗略估算了一下,答道:“起码两万余人,只多不少。眼下祁长老和小门主正带人死守。”
山门外聚集的人数是线报中提及的数倍,山下的情报寮怕是凶多吉少。
温桥鹤从怀里掏出一瓶益气丹塞进边诚手里,说道:“你继续上山报信,我带人前去支援。”
边诚点了点头,倒出两颗丹药塞进嘴里,头也不回地往山上走去。
无论世人如何唾骂九天门,迦楼山都是生他养他的地方。
温长老的益气丹果真有奇效,两颗下去边诚的身体已恢复如常。他以最快的速度赶往禁地,一口气还没喘匀就一把推开了莲息堂的大门。
大祭正进行到紧要阶段,门主林朝立于石阶之上,他的衣袍无风自动,浑身散发得淡紫色的光芒,有如神祇。
“门主!”边诚快步向前,他还没来得及说出下一句话,一支箭便裹挟着精纯的灵力穿透他的脖颈。
边诚的脑子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身体却先一步作出反应。边诚手脚颤抖地拔下自己脖子上的箭,一把挥向身后的人。他像垂死的鱼一般趴在地上,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气音。
边诚用尽自己全身的力气往前爬去。
“报…山下…近两万余人来犯…速…速…”
剩下的半句话边诚再也没有机会说完了,一柄冰冷的剑从身后刺进他的胸膛,将他钉在了地上。
边诚最后扭头望了一眼,在来势汹汹的人群中,他看见了长生宫宫主季宁那张似笑非笑的脸。
以季宁为首的四大仙门世家竟抛下山脚下正在浴血奋战的其他仙门,率先上了迦楼山。
这一幕发生得太过突然,当殿内众人回过神来时,边诚已经没有了气息。
晋仪站在人群的最外围,她眼睁睁地看着昔日一同嬉笑玩闹的边诚在她面前被人一剑穿透了胸膛,顿时怒不可遏。
晋仪提起佩剑就来到季宁近前,其余弟子见状,纷纷上前围绕在晋仪身旁。
晋仪挥剑直指季宁等人,怒道:“尔等竟敢在迦楼山撒野!”
陆思空抬起两根手指按下晋仪的剑尖,温文尔雅地笑道:“小姑娘,喊你们家大人出来说话。”
晋仪闻言大怒,挥剑砍向陆思空的手:“你们这群狗东西!本姑奶奶要你们的命!”
“晋仪,不得无礼。”林朝出声拦下晋仪,伸手扶起身旁的秦楚绮,二人缓缓从石阶上走了下来。
林朝的嘴角始终噙着一抹笑意,似是对众人最无情的嘲讽。
“没想到诸位自诩名门正道,竟也干出…”林朝偏头想了想,继续说道:“竟也干出此等下三滥之事。夫人,当心脚下石阶。”
这时一个不知名的小门派家主插话道:“哼,你们这些邪魔外道不配和我们讲道义!”
“哦?”林朝眼风一瞥,轻飘飘地望向这个家主,说道:“方才就是你杀了我门边诚。”
这名小家主急于在四大世家面前表现,随即大言不惭地说道:“是我又如何?你们…”
他话还未说完,便感觉到一股强大的威压朝他袭来。下一个瞬间他便一头栽到在地,心脉断绝,死了。
百里无忧见状,立即拍案而起,怒道:“林朝!你死到临头还敢这般狂妄!”
“哦?想要我的命?”林朝仰起头,居高临下地瞥了一眼百里无忧:“百里掌门,您配吗?”
林朝言毕,便率先提掌袭向百里无忧。这一掌像是滴进水里的热油,像战斗打响的信号,一场恶斗就此在两方之间展开。
季宁看着眼前这混乱的场面,只觉得头疼欲裂。百里无忧虽是一代宗师,但毕竟不是林朝的对手,眼下虽打得热闹,不出几招必露败迹。
季宁被迫无奈,只得硬着头皮加入他二人的战局。
“百里兄小心!我来助你!”季宁强行插/入二人之间,顶替了百里无忧的位置,百里无忧用鞭,本就不擅长近身搏斗,于是就顺势退到了外围,与季宁配合呈包夹之势。
季宁趁机来到林朝近前,以只有他们二人可以听见的声音说道:“林门主,这么下去对你我都没什么好处,不如我们来商量件事。”
林朝回身避过季宁的一击,挑眉问道:“哦?不知季庄主有何高见?”
季宁压低嗓音说道:“不如您交出关山玉,我让众人退出迦楼山,如何?”
季宁这话不全是在诈林朝,一开始他的打算就是趁众人在山脚下与九天门人纠缠的时候,自己率先带人上山,以退兵为交换迫使林朝交出关山玉。谁知其他几个世家是也有此打算,对自己步步紧盯,竟一路跟了上来,百里无忧那莽夫还将场面搅弄得几近失控。
“季庄主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林朝冷笑了一声,手上的杀招随即而至:“只是这事您能做得了主吗?”
季宁向后一跃,笑道:“林门主既不愿配合,那可就别怪我长生宫不留情面了。”
第60章 玄武骑
延清的余光瞥向不远处被季宁和百里无忧围攻的林朝,一心只想速战速决,不愿再与陆思空纠缠。
眼下林朝与季宁百里无忧二人虽打得不分上下,甚至隐隐还略高一筹,但延清心里明白林朝不过是在勉力支撑。祭典前几个月林朝备受七邪之力反嗜,身体一直时好时坏。再加上方才祭礼被人打断,林朝定是受不小的内伤。
九天门人战力虽然强悍,但眼下时刻要兼顾三千开云寺人的安危,行动间难免捉襟见拙,眼下已然伤亡惨重。
延清这么想着,与晋仪交换了一个眼神,他重新操起被陆思空砍得不成样子的折扇,一改平日里温吞的书生模样,出手又毒又辣。
二人看准时机,同时朝陆思空攻去。
陆思空一剑将险些划拨自己咽喉的折扇折断,又反手挑掉了晋仪的剑,心下不免有些烦恼,险些端不动他谦谦君子的架子。
眼前这个人看样子像是个书生,武功说不上超绝但花招奇多。那小姑娘又是个打起架来不要命的主,这二人联手着实难缠。
按照原先的计划,此刻仙门百家的大部队应该突破九天门的防卫杀上山来了,饶是林朝修为如何登峰造极,也断然敌不过人海战术。
可是眼下外面却一点动静也无。
先前随着陆思空他们一同先行上山的小门派已然全体阵亡,再这么打下去,就算他们人数众多,在九天门手里也讨不着好处。
需得擒贼先擒王。
念及至此,陆思空故意卖了个破绽给延清与晋仪,趁二人朝自己空门袭来的时候,他的手腕一转,一掌打向晋仪的胸口,另一只手中握着的剑身猛然射出一把暗器,直冲林朝面门而去,任凭自己的后背被延清的扇子扎出一个血窟窿。
“无耻之尤!”晋仪被陆思空一掌打倒在地,偏头吐出一大口血。
延清见状,当即放弃同陆思空缠斗。他旋身朝着暗器的方向追了出去,却被陆思空从身后一剑斩落了下来。
就在这时,莲息堂外传来了杂乱的脚步声,陆思空一听,心想是山下的其他仙门赶上来了,于是薄唇一抿,笑着对延清说道:“九天门气数已尽。”
“门主!”延清对陆思空的话置若罔闻,他顾不上肩膀上深可见骨的剑伤,挣扎着站起身朝林朝赶去。陆思空岂能让他如愿,他反手挽了一个剑花,手中的软剑直冲延清的天灵盖而去。
突然,陆思空感到身后一阵劲风袭来,紧接着感到肩膀一重,有人自身后踩着他的左肩向前掠去。
衣袂翻飞间,冲着林朝面门而去的暗器纷纷掉落。林晋桓从天而降,稳稳地落在林朝身前。
原来来人不是仙门百家,而是林晋桓带着一小队人马先行赶回了莲息堂。
与此同时,陆思空的手腕传来一阵剧痛,他的手腕被一支箭射了个对穿,陆思空半边身体像被雷击中了一般瞬间失去了知觉,手中的利剑“锵”地一声落在了地上。
陆思空一脸惊愕地回头望向箭射来的方向,发现不远处站着一身黑袍的年轻人,他的表情很冷,眼睛却是极亮。
延清也看到了隐在黑暗中的那个人,不免惊喜地叫道:“薛遥!”
薛遥放下弓弩,从黑暗中走出来。他没有分给延清半个眼神,而是漠然地环视了四周,最后看向林晋桓。
二人此刻相距不远,但薛遥明白,从今以后,他们之间便会隔着难以逾越的鸿沟。
于是薛遥的目光只是轻飘飘地从林晋桓身上掠过,就像在看一个不值得停留的陌生人,接着便转向了别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