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遥目视前方,对林晋桓道:“九天门何时变得这般无用,我瞧干脆张榜公告小和尚的行踪,横竖眼下九州上下都知道你们的踪迹。”
林晋桓闻言,无甚诚意地说道:“真是个好主意,我之前怎么没想到?”
薛遥原以为此番是林晋桓身边出了内鬼,但他见林晋桓对此不以为意的样子,脑海里里冒出了一个新的猜测,他试探地问道:“你是故意的?”
林晋桓对此事避而不答,此刻他显然不欲同薛遥说话,再度抛下薛遥拍马扬长而去。
接下来一路风平浪静,九天门的队伍像是在众人的眼皮子底下凭空消失了一般,任凭谁也追踪不到他们的踪迹。一行人日夜兼程地赶路,终于在第三天傍晚顺利到达九天门建在刺桐境内的别院。
魏子耀一踏进院门就开始东张西望,他仰着脑袋看着院子中央那棵巨大的古榕,发自内心地得感慨道:“真是看不出来啊,大表兄,这么大个暗桩就设在刺桐,小长安寺居然毫无察觉。”
林晋桓从景澜手里接过茶盏低头抿了一口,轻描淡写地说道:“眼下这个秘密被你知道了,我们只能杀人灭口了。”
魏子耀闻言缩了缩脖子,连忙拖薛遥下水:“小表兄也知道了,要杀也不能只杀我一个。”
林晋桓抬头看了他一眼,魏子耀连忙假装自己是一个瞎子,脚底抹油出门找薛遥去了。
薛遥正随着景凡往厢房走去。来刺桐的这一路上林晋桓不知在摆什么门主架子。薛遥被他这无名火撩得有些心烦意乱,索性就眼不见为净。
魏子耀自觉与薛遥久别重逢,一路小跑着追上前来同他一道往厢房走去,被薛遥毫不留情地轰到了一旁。
魏子耀对薛遥的不耐烦习以为常,他再度上前一把勾住薛遥的脖子,趁走在前面的景凡不备,鬼鬼祟祟地凑到薛遥耳边低声问道:“诶,你知道那姓林的怎么了吗?”
薛遥一把拨开魏子耀的脑袋问道:“什么怎么了?这不是挺好的,刚刚他不是还扬言要杀你吗?”
魏子耀闻言,眼睛瞪得像一颗铜铃,他恨铁不成钢地长叹了一口气,委婉地提示道:“你不觉得他有些不高兴?”
“什么乱七八糟的。”薛遥对魏子耀的耐心已经耗尽,他一把推开房门,脸色一黑再度开始赶人:“找景澜玩儿去,你一个得道高僧怎么这么多话呢?”
魏子耀眼疾手快,一脚卡进门缝中,艰难地说道:“我说小表兄呀,佛说若见于真者,是见尽非真。应当多珍惜当下,不必耽于过往才是。”
薛遥不想听魏子耀说这些乱七八糟的话。他点燃一张闭口符堵住魏子耀喋喋不休的嘴,面无表情地关上了门。
第76章 成追忆
魏子耀在门外鬼哭狼嚎了很久,薛遥都无动于衷,他只得气急败坏地回头去找林晋桓。
魏子耀走后薛遥总算可以开始专心调息,这些日子发生了太多事情,他好久没有真正地合过眼。
真气平缓地在体内走了两个周天,薛遥突然睁开了眼睛。大抵是托了魏子耀那几句没头没脑的话的福,这天夜里薛遥始终无法入定,一套功法勉强练下来让他险些岔了气。
薛遥抬头往窗户望去,窗外已月上中天。这间厢房的窗户正对着一湾塘水,水面月光皎皎,岸边晚风拂柳,浅石滩上还停留着两只白鹭。饶是不解风月如薛遥,此时也被眼前的景致所吸引,不由地想出门走走。
谁知薛遥刚刚推开房门,不远处蓦然传来一道人声。有人置身于黑暗中冷不丁地开口问道:“上哪儿去?”
薛遥愣了一瞬,循声望去,来人竟是林晋桓。
“你怎么在这儿?”薛遥疑惑地打量了一圈四周,并未看见景澜等人的身影。林晋桓大晚上一个人站在廊下,黑灯瞎火地不知在忙些什么。
林晋桓没有回答薛遥的问题,反尔咄咄逼人地问道:“你又打算一走了之吗?”
见林晋桓一副来挑事的语气,薛遥克制了几天的邪火终于压制不住。他反手摔上了房门,远远地望向林晋桓,唇边扬起熟悉的笑意:“怎么,我是您的属下还是贵派的犯人?我想去哪儿门主您有资格过问吗?”
晦暗的天光中林晋桓沉默了下来,他略微低垂着头,让人看不清楚表情。片刻之后林晋桓才开口说道:“薛公子言之有理,是在下僭越了,那恕不远送。”
薛遥的心直直往下沉,他不愿再搭理林晋桓,转身往前走去。也许他真的和林晋桓天生犯克,无论是前后哪辈子,二人之间的关系最后总是变得一团糟。
“薛遥。”林晋桓突然开口喊住了他之后又不再言语,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又开口道:“早去早回。”
薛遥脚下步伐一停,不知道为何他竟从林晋桓的话中听出了小心翼翼的意味。此刻他的心里纵然有千百个念头,但还是认命地叹了口气,转身主动走向林晋桓。
林晋桓依旧在廊下安静地站着,像一棵无喜无悲的树。他分明刚刚才来到这里,却像是已经在原地等待了好几个四季。
眼里似是有痛苦,也有委屈。
直到来到林晋桓面前,薛遥才注意到林晋桓的手边放着一只小酒坛,红泥封口,一点酒香都没有漏出来。
薛遥心里的邪火顿时就下去了一半,他一把将酒坛子提起举到林晋桓眼前转了转,明知故问道:“这是给我的?”
林晋桓方才眼中的情绪仿佛只是薛遥瞬间的错觉,他侧身一步夺下薛遥手中酒坛,面不改色地否认道:“不是,薛公子多心了。”
薛遥笑了一声,直直望向林晋桓的眼睛。他像过去无数次在迦楼山上一样笑吟吟地问道:“眼下夜色正好,我又初来乍到,门主可否赏脸随我一道出去走走?”
薛遥不是忘了自己的身份,也没有忘记今夕是何年,这些话说出来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不合时宜。也许是今晚夜色太好,让他忍不住沉迷于一场美梦。又或许是他同眼前这个人分别太久,让他迫不及待地想给自己找一些慰藉。
微弱的光亮中薛遥趁机描摹着林晋桓眉眼,这些日子他还没有机会好好看看林晋桓。时至今日,他仍然不舍得从这双眼睛中看到一丝失望委屈。
薛遥不知道这些年林晋桓是怎么成为威震九州的九天门主,也不知道他过得好不好,身边有没有人陪。单是想到他可能无数次独自面对着孤寂的暗夜,薛遥的心就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细细密密地生疼。
林晋桓一愣,脸上有片刻的失神,但很快又恢复如常。他避开薛遥的目光,低头理了理衣袖,直到平复了心绪后,他才抬起头来装模作样地说道:“既然薛公子诚挚相邀,本座也不好拂了您的美意。”
“少在这儿跟我拿桥,爱去不去。”薛遥被气笑了,下意识地伸手弹了弹林晋桓的额头。
额间的热度稍瞬即逝,林晋桓睁大了眼睛。在林晋桓错愕的目光中薛遥也回过了神。他往后退开一步,硬梆梆地扔下一句:“把酒带上。”接着便一阵风似得蹿上了屋檐。
到最后林晋桓与薛遥谁也没有走远,二人并肩坐在屋顶之上,正对着一轮明月。
薛遥拍开酒坛子的泥封,仰头喝了一口。他随手将酒坛递到林晋桓面前,转念一想又将坛子收了回来。
薛遥抱着酒坛对林晋桓说道:“上好的岭南黄酒,你这一杯倒可喝不得。”
他笑起来的时候眼梢弯弯的,像一对小钩子。
林晋桓注视着薛遥,片刻之后就移开了视线。他望着水面上的粼粼波光问道:“前段时间我收到了你写的信,这些日子你回了竹林境?”
那封信是薛遥以九天门人的身份写的,既然已被林晋桓认出,此刻再去否认这些已经没有意义。薛遥索性懒洋洋地往身后的屋脊上一靠,大方承认下来。他避开了迦楼山不提,挑挑拣拣地将临安脱险后偶遇殷婆婆一事同林晋桓详细讲述了一遍。
薛遥这一路遍访高人无数,一开始他还对四合印一事存疑。但经过这一路的调查,薛遥已确定殷婆婆的话基本属实。
说完薛遥喝了口酒,看向林晋桓挪揄道:“事情就是这么个事,恭喜门主,我们都着了殷婆婆的道。”
林晋桓迅速将薛遥说的话在脑海中理了一遍,问道:“我们九天门与殷婆婆上一代是有些私怨,只是薛兄你作为殷婆婆身边最得宠的弟子,怎会落到如此境地?”
“真是个好问题。”薛遥仰头看向天空,说道:“这事我想说您还未必想知道,不提也罢,都是陈年旧事,已经不重要了。”
薛遥光顾着看天上的星星,没有注意到身旁林晋桓的眼神。林晋桓的眼中像是倒映着柔和的月光,经年的寻找与等待化作无以言说的情愫,在眼眸中无声地流转。
他只听见林晋桓低声问道:“这些年你在竹林境过得怎么样,殷婆婆对你好吗?”
林晋桓这话问得没头没脑,薛遥一时之间不知如何作答。他干笑了一声,顾左右而言他道:“抛开四合印一事不谈,她对我当真不错。”
林晋桓看向远方,掩去眼中外露的心绪,眨眼间又换上了那张波澜不惊的面孔。他对薛遥说道:“只要杀了本座就可解除四合印,薛兄向来是个聪明人,此番为何舍近求远?”
林晋桓这话问得合情合理,在薛遥听来却充满了试探的意味。他将腿往前一伸,换了一个更闲适的姿势,似是而非道:“林兄这话说得早了些,说不准到最后我会不会杀了你自保。”
林晋桓笑道:“到时还望薛兄高抬贵手,再给在下一些时间。我已将此事交给晋仪去处理,也许她能找到破解之法。如今你我在一根绳上,希望薛左使不要离开九天门的视线,以免给我带来什么麻烦。”
林晋桓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似的补充道:“晋仪你也许不认识,她是我的师姐。师姐浸淫此道多年,颇有心得。”
薛遥满怀心事地“嗯”了一声,不再多言。林晋桓的这个要求并不过分,他不是没有想过要向林晋桓坦诚自己的身份,但林晋桓知道真相后,二人之间必定又是一场你死我活。
当年那一刀是林晋桓亲手捅进薛遥胸口的,尽管薛遥从来没有怪过他,但恢复记忆后也没想过要隐藏身份继续待在他身边。事情稀里糊涂地发展到眼下这个局面,连薛遥都觉得自己…
“你说这人呀,可真是贱得慌。”薛遥不由自主地将自己内心的感慨说了出来。
林晋桓随着薛遥的目光望去,入眼是漫天的繁星。他深有同感地说道:“可不是吗。”
“说了那么多我的事,该说说你了。”薛遥看向林晋桓,说道:“一路尽心尽力将小和尚送回小长安寺,你可没这么好心。”
林晋桓无心隐瞒薛遥,大方承认道:“接下来确实有一些私事要解决。”
对于这件“私事”,薛遥隐隐有了一些猜测,林晋桓这一路上捧着魏子耀这香饽饽招摇过市,在薛遥看来所谋已经非常明显。他顺势问林晋桓:“你打算怎么做。”
林晋桓笑道:“君已入瓮,接下来自然是一网打尽。”
林晋桓虽未明说,薛遥已经了然了几分。依薛遥对季宁等人的了解,那些自诩正派的人物也不是什么正经货色。接下来他只想协助林晋桓将小和尚平安送回小长安寺,顺便替傅长春打听一番弑神刀的下落,至于其他,他已不打算再插手。
毕竟劝人大度,最是缺德。况且以他的身份,也没资格说什么。
但薛遥不确定林晋桓准备做到什么程度,于是问道:“你此番…”
话还没说完,薛遥突然眼前一黑,一头往边上栽倒下去。
林晋桓眼疾手快地接住了薛遥,看来是他带来的酒起了功效。薛遥这段日子长时间倍日并行,明明已经困乏到了极致,却片刻不肯休息。
所以林晋桓在来之前,让小和尚往酒里加了一点宁神安眠的东西。
屋顶上凉风习习,轻柔的小风吹得林晋桓的眼皮也跟着沉重了起来。他垂眸望着薛遥,不自觉地伸出手将他东倒西歪的身体扶正。
一开始,林晋桓的手只是小心翼翼地搭在薛遥的手臂上,待他回过神来时,已将人搂紧。
直到最后囫囵抱了个满怀。
林晋桓低下头,像是终于找到安慰一般,将脸埋在薛遥的肩上。他的面容平静如水,心里却像是刚刚大哭大笑过了一场,有着一种歇斯底里之后的麻木与疲惫。
一路疯长的复杂心绪刚刚有蔓延之势就被林晋桓草草掩埋,不露一丝蛛丝马迹。
有一件事林晋桓没有告诉薛遥,不久之前他收到延请的消息,延请像见了鬼似的在信上写了一件事。
莲息堂的密道再度被人打开了。
第77章 长安寺
小长安寺东面的山脚下有一座三进院落,名唤紫庐。与九天门的别院相反,紫庐是长生宫宫主季宁的私宅之事,刺桐上下人尽皆知。连隐世不出的净明大师生前都曾数度亲自造访紫庐。
周管家手中捧着一碗汤药,迈着小步颤巍巍地穿过成片的紫竹来到一座小院前。
他站在门外定了定神,小心翼翼地推开了眼前紧闭着的雕花木门。
季宁见周管家进门,扶着池壁从水池中缓缓站起。他浑身上下都淌着殷红的血水,只有一张脸像挂了霜一样白。
周管家见状,连忙将手中的药碗放到一旁,快步走上前去搀扶。
管家看了看脚边血红的池水,又看了眼季宁紧绷着的下颌,忍不住出声劝慰道:“宫主,这血池对您的腿伤颇有助益,还是多修炼片刻为好。”
季宁摆了摆手,接过侍女手中的外袍,在周管家的搀扶下跨出了水池。诡异的是在季宁出水的瞬间,他皮肤上残留的血水就像是被身体吸收了一般,瞬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老管家见季宁不肯再进血池,只得将那碗****汤药端到季宁面前。他正欲开口劝药,药碗便被季宁一巴掌掀翻在地上。
瓷白的药碗摔得粉碎,乌紫的药汁洒落一地,令人作呕的腥气扑面而来。
“都撤下去吧。”季宁揉了揉额头,显得有些疲惫。
这十数年来季宁为了恢复修为尝试过各种方法,但无一起效。
这时木门再次被敲响,门外进来一个战战兢兢小童。小童跪在季宁面前尚未来得及通报,一个黑衣人便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
来人身量颇高,身着一身黑色长袍,兜帽盖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雪白的下巴,乍看之下令人分不清男女。
“你来做什么?”季宁认清来人是谁,面色越发沉郁了起来。但他还是克制住了自己的情绪,放缓语气说道:“如今仙门百家齐聚刺桐,你此番前来若是被他们发现,难免节外生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