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是这么说,但大概察觉出姚戈身上不想交流的气场,又待了几分钟,杨亦雯就把脚拿出来准备出去了。
姚戈听到水声,见他妈的脚小心翼翼地架在桶上,知道是怕他这个洁癖嫌弃,于是主动起身去卫生间多拿了一块浴巾垫在她身前:“你踩下来吧。”
“我给忘了拿,怕弄湿你这个地板。”
“嗯。”姚戈主动端着水出去倒,又拿抹布把地上弄湿的地方擦干净。
杨亦雯看着他忙活,想伸手摸一下姚戈头发,就被他敏感地躲开了,她收回手掩饰般抚了抚自己的发鬓:“你放那,学习去吧,我拿出去。”
屋里重新只剩下他一个人,姚戈终于能静下心好好学习。心无旁骛地做了一套竞赛卷子,手感还在,解题的思路依旧很清晰,他绷着的心稍稍放下,去客厅倒一杯牛奶想要休息一会儿。
靠在窗台前看外面的万家灯火,姚戈无意识地捧着玻璃杯抿了一口。牛乳的腥味直冲鼻腔,突然让他想起每次去田飞家,对方都要给自己倒一杯牛奶,说是小朋友喝的。
砰。
杯子重重地在桌上落下,顾不上晃荡出来四处洒溅的液体,姚戈狼狈地冲进厕所,趴在水池旁边干呕:“呃——”
他的手指伸进喉咙里狠狠地抠,口水顺着指缝流下来。
吐不出来,更哭不出来。红色的血丝爬上他的眼底,牢牢地攀附在眼球上。他使劲锤了捶闷闷的胸口,打开水龙头,将水扑到脸上。
忘掉吧。没关系。没什么都没发生。
回到房间后,那杯牛奶立在桌角无辜地与他对视,胃部又开始翻腾着抗议起来。根本没有“忘记”可言。姚戈的手指摩挲在玻璃杯壁上许久,还是将牛奶全部倒掉。
书桌重新变得干净整洁,一点污渍都没留下。姚戈呆坐片刻,余光瞄到放在笔袋旁边的手机,像是沉重的遮光窗帘被风扇开一条小缝,明澈旖旎的光悄悄地闯进来,发散着温柔的暖晕。
突然想到许子航。
姚戈提了提嘴角,感觉心中的浊气消散了些许。他随手登陆QQ,许子航的头像恰巧跳动起来,时间显示两个小时以前。
【我想吃泡面】你那双AJ19还在吗?
这句话在姚戈的脑海里绕了一个圈,好一会儿他才明白过来许子航在问什么。他想了想,那双鞋应该在旧家里,这几年他的脚大了不少,不懂有没有被丢掉。
【戈】不知道,可能不在。怎么了?
消息发出去,姚戈没想到对面是秒回,还没完全平复好自己的情绪就稀里糊涂地被拐进鞋子的话题。
【我想吃泡面】还想说下次借来给我观摩一下。
【戈】……鞋子有什么可观摩的。
【我想吃泡面】你看这个,这个,还有这个,帅不帅?
“唰唰唰”好几张图片,点开都要好久,姚戈耐心地一张张加载。他对这些鞋子不是很有研究,在他眼里没有差别,不过他还是回了好看。
【戈】喜欢就买
【我想买鞋】我倒是想啊!等我赚够钱,我也买个十几双,最好搞个鞋柜摆整面墙,那会儿我就可以上网写帖子了,让别人羡慕羡慕我……
【戈】……鞋子摆一整面墙不臭吗?
【我想买鞋】你不懂,这是收藏
姚戈靠在桌旁一边背课文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和许子航聊天,隔着屏幕的他仿佛闻到鞋子的汗臭味。他忍不住抬手捏了捏鼻子,又觉得自己这样太傻气,兀自笑了一声。
第二天傍晚,田飞终于在学校后门的巷子里和姚戈说上话。他看起来萎靡不振,没有打理的胡渣彰显他的憔悴,他很擅长表演这种沮丧的状态:“对不起。”
姚戈的下巴抬了抬,他有点想不通之前怎么会对这样一个人心生景仰,轻易地放下戒心。
“田飞老师是为那天猥亵我的事道歉吗?还是为你打我的那巴掌?”
“我……”没料到他这么直白,田飞慌乱地看了看四周,幸好这条路上来往的学生比较少。他放轻声音:“你别这样。”又往前走一小步,懊恼的表情看起来似是真的在反省,“老师那天确实不对,行为不端,很过分,伤害了你,但是那是因为我喝了点酒……”
这几句假模假式的话甚至都算不上是忏悔,字字句句都在推脱。姚戈后退一步,与他拉开距离,冷眼看着昔日他很尊重的老师,声音里再也没有往日的乖巧亲近:“这件事我可以不追究,但是希望你以后上课不要点我名,我们就当不认识。”
“你是因为同性恋所以觉得我恶心吗?”田飞站在阴影下,看起来有点受伤,他试图将自己的姿态放低,仿佛他才是委屈的受害者,“老师带你看了这么多部电影……”
他说着就上前想要拉姚戈的手,毫无防备地被姚戈推耸到墙上掐住脖子,喉咙被狠狠地捏住,呼吸不畅导致他整张脸瞬间憋得通红,正想反抗就瞄到姚戈另一只手上的小刻刀,黝黑的尖头抵在他脆弱的动脉旁边,他心中大骇,完全没想到会是这个情景,瞬间不敢乱动,只能用双手使劲地扒拉着姚戈的手掌,争取更多的呼吸空间:“我……你冷静……姚戈……”
“我警告你,”姚戈停顿了一下,田飞的指甲在他的手臂和虎口上划出好几条红道子,错落不齐地肿起来,但他的手指丝毫都没放松,牢牢地禁锢在田飞的脖子上,“别对我动手动脚,我没打算和你追究,但是我录音了,如果你想同归于尽,就试试。”
任许子航都不会想象得到姚戈此时的表情,他明明没有狰狞,但一字一句吐出来的时候就能让你心底发凉地知道他会说到做到。
田飞听到他说录音的时候脑子里就哐地一声,知道栽了,毕竟这是他第一次做这种事,东窗事发的威慑力很大。他以为姚戈是只小猫,却忘了猫炸毛了挠人也很狠。
近在咫尺的那双桃花眼里一点笑意都没有,田飞连忙迭声答应:“好好好,我保证!”
姚戈松开手,看着眼前弓着身子咳嗽的人,眼底带了一丝厌恶。他临走前回答了田飞刚刚的问题:“不是同性恋恶心,是你恶心。”
走出巷子的姚戈感觉到一阵虚脱,顾不上觉得墙上脏,伸手撑住。手臂上刺辣辣的疼痛这才明显起来,天知道他刚刚到底是花了多大的力气才装出来的声色俱厉。
现在是十二月,但他最贴身的衣服已经被汗弄湿了,风一吹,冷意钻进来,姚戈打了一个喷嚏。
姚戈关上录音笔,小刻刀也收好。像是不小心粘到什么臭虫,他有点嫌弃刚刚碰过田飞的手指,找了一家麦当劳进去厕所洗手。他仔细搓洗着每一根手指,把他曾经错付的真诚一点点洗干净。
今天杨亦雯说过外面有应酬,家里只有保姆。不想回家的姚戈坐上去商场的的士。他在后座上打开书包确认了一眼,钱带了。
刚下车,就被扑面而来的热闹震在原地,像是他无意间惊扰了一片鸽子地,成群结队的鸽子呼啦啦地朝天上飞。姚戈没想到商场这么多人,圣诞节的音乐响彻商场的各个角落。他这才想起来今天是平安夜。
不过,这些和他关系不大。姚戈径直走向耐克店里。
“有AJ8吗?”
“有啊,在这儿。这款鞋你去其他门店不一定有哦,别地方调货都调不来。你穿多少码?”导购员是个年轻的姐姐,戴着圣诞帽很热情地递给他一张单子,并没有因为他看起来年纪小就冷落他,“我们今天买满500还送三双袜子。”
“43的。”
“好嘞。”
鞋子拿到之后,举眼前看了看,还有点重。姚戈套上去,大小正合适。他照了一下镜子然后脱下来:“就这双,44码的给我拿一双吧,谢谢。”
“怎么了太小了吗?”导购员蹲地上重新装好鞋子,困惑地看了一眼他的脚,“我看着刚好啊,顶脚吗?”
“不是,我送人的。”
“这样啊,好。那我给你装起来?”
“嗯,多少钱?”
“这双我们没折扣,要1399,不过可以送你三双袜子。”
几乎是毫不犹豫,姚戈很爽快地说了“好”。 今天他开了小金库,里面都是他这几年存的压岁钱,他妈给他办的存折里有几万,他自己的存钱罐里还有没拆封的红包,昨天数了数有五千元现金,买一双鞋子是绰绰有余的。
拎着袋子走出来,姚戈给许子航打了个电话。
“喂?姚戈?”
许子航对面的彭东放下了举着的烧烤棍子,张大嘴看着他,许子航丢了一串肉到他盘子里,瞪着眼睛示意他多吃少说。
“你家地址多少?”
“啊?我地址?川岛市大同路55号308。怎么了?”
“没事。”姚戈找了个长椅子坐下,看对面的圣诞老人和小朋友合影,不自觉地跟着他们露出一点点笑,“圣诞快乐。”
“你也是啊,你怎么过?我跟朋友外边吃烧烤呢。”许子航拍了一下林峰齐,让他讲话小声点,“你啥时候回来我请你吃啊。”
“好。”姚戈听到他那边嘈杂的环境,料想他应该在和朋友聚餐,于是很自觉地结束对话,“你玩吧,我回家了。”
“哦哦,好,圣诞快乐啊!”
许子航早就把他问自己地址给抛脑后了,电话刚挂断就被彭东拿着竹签指着逼问:“我没听错吧?姚戈?”
许子航挡开他的手:“干嘛,本来我们以前关系就好,加了QQ重新联系上了呗。”他拿着一个鸡翅又倒了点辣椒粉,斜睨了彭东一眼,“要不是你那会儿小心眼……”
“打住打住!”彭东求饶地拱了拱手,“我错了行不行!”
自从姚戈说都没说一声转学了之后,彭东其实有点内疚,毕竟他们没什么深仇大恨的。小学毕业以后他对舒欣那点暗恋的小心思早就淡了,换了不知道多少个缪斯。
“喂,要我说,”林峰齐撑着脑袋长叹一口气,“我们几个可太惨了吧,平安夜呢,一个女生都没有,许子航接个电话还是男的,无语。”
处在青春期的男生凑在一起,除了吃喝玩乐,免不了讨论年段上的女孩。
“那多好。我可不想和女生一起过。”林芮丁在初中之后褪去了以前的乡土味,黝黑的皮肤上点缀两只黑亮的眼睛,笑起来精神又憨直,不少女生就喜欢他这味道。二中的女孩胆大,经常有学姐到他们班门口喊他出去,林芮丁对此唯恐避之不及。
“你少身在福中不知福啊。”林峰齐不乐意听了,“怎么没有女生给我们送早饭呢?”
“别我们我们的,”李承锦低头在手机上发消息,头也不抬地说,“我和你们可不一样,喜欢我的可不少。”
“那可不是么,”许子航接了一句,“男男女女都有。”
“艹!”李承锦踢了一下许子航的凳子,“你给我闭嘴。”
“还真有男的喜欢你啊?”
“你们怎么就给我添堵,”李承锦不高兴了,“谁再提这事我和谁急啊。”
烧烤店的招牌全褪了色,门口架着几张简易塑料桌,应景地在摊子前挂了几个圣诞帽。
许子航到家的时候,姚戈还在街上逛荡。奈城有一条穿城而过的江,他拎着给许子航买的鞋子,站在江边朝下看。
圣诞快乐。
第23章
十二月二十五号之后,即使街边的商家还挂着来不及拆除的圣诞饰品,人们路过的时候也没有那种隐秘的欣喜和期待了。日子又回归平淡,这一年接近尾声。
许子航一路哼着歌回到家,刚要照例踢门,就想起来自己带了钥匙。
“回来啦?”站在沙发旁边叠衣服的陈思颐朝着茶几努了努嘴,“有个包裹,我看从奈城过来的,写着你名字。”
“啊?”
奈城这两个字,对许子航来说只意味着“姚戈”。他快速地蹭出右脚,踩住左脚脚后跟甩掉他的板鞋,迫不及待地就冲向茶几。
“拖鞋拖鞋!你到底要我说几遍!”
“知道知道!”许子航一边应付着陈思颐,一边举着那个包裹左看右看,好奇地抬起来摇了摇。
确实写着他的名字,这个字迹依稀还能看出是姚戈的,比小时候的笔锋凌厉很多。
许子航抱着包裹起身,不忘套上他妈念叨的拖鞋,踢踏踢踏地满屋子找剪刀。
他小心翼翼地割着透明胶,生怕纸皮会被他破坏。等黄色纸皮里的东西露出全貌,他不由得呆了几秒,下意识地搓了搓眼睛,难以置信地又确认一遍。陈思颐收好衣服,见他跪坐在地上对这个盒子傻愣愣的,凑过去看:“这什么?鞋子?”
“啊!”
许子航突然大喊一声,陈思颐被他吓得一个哆嗦,下意识地跟着大声疾呼:“怎么了?!”
“老妈!”
陈思颐被许子航一把抱住,他兴奋地整张脸通红,原地乱蹦:“AJ8!!!”
鞋盒里静静地躺着他其中一个心仪对象,许子航英语考了满分都不会激动成这样,他张开双手挡开他妈和跟着出来看热闹的许兴强,像护食的小动物一样不让他们靠近自己的宝贝鞋盒:“别动别动,你们都别动!”
被他一惊一乍吓得不轻的陈思颐拍了一下他后背:“谁动了!这么激动干什么?!”
许兴强背着手晃悠过来看了一眼:“谁给你寄的?这不便宜吧?”
“姚戈!他给我寄的!卧槽,可贵了!一千多呢!”
“啊?那你可得给他还回去。”陈思颐一听就急了,走上前要合上盖子,“你这孩子怎么回事,收别人这么贵重的礼物……”
被他妈一打岔,那股仿佛全校就只有他一个人中了大奖的兴奋劲减弱几分,理智稍微回来了一点。许子航挡开他妈的手喊着“我来我来”,小心翼翼地亲手将鞋盒恢复原样:“我给他打个电话问问!”
姚戈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和他妈妈一起吃饭,杨亦雯和他说新老师找到了,一个退休的老教师。
“喂,许子航。”
“姚戈!”许子航洪亮的声音从他的手机里穿透出来,姚戈看了一眼他妈,下桌走到旁边去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