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戈紧紧地抿着唇,奈城到川岛开车起码得六个小时吧,谁会愿意跑。他想了一会儿,掀开被子,先跨下床:“我和你一起回去。看看火车站有没有长途车。”边说着就麻利地套上卫衣,站在许子航面前,捧住他的脸,亲了亲他发红的眼睛,安抚他,“别慌。”
姚戈让许子航乖乖等他,他跑到二楼去,敲响了杨亦雯的房门。
“……怎么了?”开门的是赵丰年,杨亦雯在床上睡眼惺忪地撑着身子也跟着问了一句。
“我要陪许子航回川岛,他爷爷去世了。”
“什么?”杨亦雯的睡意跑没了,披上睡袍下床来,“这大半夜的你们怎么回去?”
“打车,看看……”
“这怎么行!”
“胡闹!”
姚戈话还没说完就被杨亦雯和赵丰年同时打断,两个大人皱着眉头不赞同,赵丰年一锤定音:“我送你们去。”
杨亦雯在旁边点头,裹了裹睡袍:“那就这样,你下去陪小航,几分钟就好。”
姚戈点了点头,下楼之前犹豫了一下,回过身对着房间里说了句:“谢谢赵叔。”
许子航四处找自己的手机,最后发现就抓在手上。他脑袋里乱糟糟的,拿上书包不知道该收什么。姚戈下楼之后,推他到旁边去,帮他把重的课本全都拿出来,只留了几份背诵材料,虽然许子航回去肯定不会有心思看这些,他还是带着了:“你去穿上袜子,赵叔开车送我们去。”
没让他们等太久,杨亦雯和赵丰年就下楼了。杨亦雯将准备好的红包塞进许子航手里,拍了拍他的脑袋以示安慰:“这个给妈妈,阿姨的一点心意。”
许子航低下头,没忍住涌上来的眼泪,他不想在半夜这样麻烦姚戈的家人,但他又无法拒绝赵丰年要送他回去的好意。许子航捏紧了手里的红包,微微对杨亦雯和赵丰年鞠了一个躬:“谢谢叔叔阿姨。”
“别客气了,赶紧的,都收拾好了?那我们走吧。”赵丰年早在楼上就给车预热了,现在出发正好,“晚上开车不堵,估摸着五个多小时就能到。”
夜里的风很大,坐在车里还能听见窗外呜呜的声响。赵丰年开了音乐,从后视镜里看两个依偎在一起的小孩。
这是许子航第一次面临亲近的人的死亡,而他并不是毫无准备。爷爷已经住院很久,在他尚精神的时候,还跟着子女亲自挑选了墓地。
许子航靠在姚戈身上,盯着座位后的矿泉水瓶出神。他明知道爷爷日子不多,却没有好好地陪他。即使暑假的时候已经每天去看了,但他下意识地觉得日子还很长,从来没有真正去想过爷爷真的会走掉。
“我爷爷喜欢吃巧克力。”
许子航突然出声,只这一句就没了下文。姚戈低头看了他一眼,仿佛刚刚那句话是自己幻听。他“嗯”了一声,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紧紧地和他十指相扣。
如果我们能够预知死亡,就会珍惜在一起的时光吗?
很多画面都涌进脑海里,那些场景就像是失色的黑白默片,他看见自己小时候坐在爷爷肩头,他们一起穿过泥泞的小巷,又看见小运溪东边的菜地里,爷爷年轻力壮的背影。一帧又一帧,停在他们最后一次见面那天,那一天下午的阳光他都记得,他爷爷最喜欢晒太阳,病房里晒不到太阳。他走过去的时候,爷爷一见到他,第一句就问“糖呢?”。
许子航想到爷爷当时馋嘴的表情,嘴角轻微地翘起一个弧度。
早知道多给他带两颗。
可是人生里最不缺的就是“如果”和“早知道”。
赵丰年喜好老歌,张国荣用粤语在耳边唱:“陪你倒数/生醉梦死都好/没法找到一个永生的国度/不如拥抱。”
姚戈始终用力地握住许子航的手,害怕此时拥抱也是徒劳。
许兴强和陈思颐一晚上没睡,不仅忙活着从医院里接老爷子遗体回家的事,还要联系殡仪馆和通知亲朋好友,倒真是没想起来要告知许子航,毕竟他在奈城。
接到许子航电话的时候,陈思颐正在和各个婶子一起整理三天后出殡要用的丧葬物品,听说许子航快到医院后吓一大跳,赶紧让他回奶奶家来:“已经在家里了,你怎么知道了?大半夜的谁送你过来的?”
“……你们都不告诉我,还管我怎么知道的。”许子航怨气很大,这件事如果不是阿丁告诉他,指不定他连爷爷最后一面都见不到,他妈不问还好,一问这问题就暴露了他们没打算让自己知道。
姚戈见许子航面朝着窗外,胸口起伏的情绪显示他气得不轻,于是靠过去小声宽慰他:“你爸妈是不想你担心,何况你也帮不上什么忙。”
许子航怎么会不知道这个道理,但他还是很讨厌这种被别人通知的感觉。他转回头,嘴角往下挂着,捏紧姚戈的手:“我知道,但是我特别特别讨厌这种感觉,就像……”
他忍了忍,看了一眼专心致志开车的赵丰年,没有继续往下说,他其实想到小学时姚戈转学的事和田飞那件事,他贫瘠的人生中经历过的遗憾和悲痛实在不多,但这两件事他都被隔离在外,体验了一把延迟得知的感觉有多操蛋,偏偏都在提醒他“帮不上什么忙”。
姚戈的手机振动一下,他拿出来打开,短信的发件人显示“许子航”。
* 以后你有什么事,可不可以第一时间让我知道?
当车开进南北路,姚戈让赵丰年在路边停一会儿,许子航不明所以,姚戈丢下一句等我一下,就开了车门跑到超市里去,回来的时候带了一大盒费列罗递给许子航:“你爷爷肯定喜欢吃费列罗。”
曾经许子航在他最脆弱的时候给过他一盒费列罗,他舍不得吃完。姚戈握着许子航的手,想,希望给过我安慰的费列罗此时能稍微弥补一点你的遗憾。
终于见到爷爷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许子航出乎意料地没有哭。他甚至笑着和姚戈说:“我爷爷像睡着了,他睡觉呼噜声可大了,这下倒是安静得很。”
那天家里进进出出的人很多,姚戈陪着许子航一直坐在爷爷的房间里,外面有很多乡里乡亲过来关心问候,里面的他们坐着一声不吭,像是分割成两个世界。
属于爷爷的橱柜已经拆掉了,大部分东西都被整理出来一起下葬,整个房间空荡荡。是有准备的事,但真正发生的时候,那种难过一点都不会少。
阳光从窗口洒进来,许子航看着光线中飞舞的尘埃,有一股冲动在他胸口横冲直撞,像啤酒开瓶后涌出的泡沫一样无法遮挡。许子航牵起姚戈的手,放在自己的嘴角边,轻吻了一下,然后对爷爷说:“爷爷,这是姚戈。他特别好,还给你买巧克力了。”
爷爷还是一动不动地躺着,不会有回应。
晚上许子航要守夜,姚戈想陪他,但是他不同意,本来就一晚上没睡了,这么冷的天,再不睡觉会生病。姚戈本来想说那你不是一样,但最终没说,因为如果换成是自己的外公外婆,他也会一样。
夜里,不愿再多打扰的姚戈和赵丰年一起回了外公外婆家,早就打过电话了,两个老人坐在客厅等着。
“回来啦?”
“我们回来了。”
第一句是外公外婆问的,第二句是赵丰年说的。姚戈弯下腰,摆正鞋子,心头像被小猫爪子轻轻拍了一下。“我们回来了”,原来不知不觉他和赵丰年也成了让外公外婆等待的“我们”。
感觉并不赖。
这注定是一个无眠夜,许子航是不能睡,姚戈是惦记着他睡不着,还有一个翻来覆去失眠的人是杨亦雯。
杨亦雯躺在床上,太阳穴隐隐发痛。她坐起身开了床头灯,抱着手臂坐在那里,一时之间不知道从哪里开始整理思绪。
床头放着一个避孕套的盒子。姚戈的。
今天晚上她上楼之前经过姚戈的房间门口,发现他的被子破天荒地没叠,乱糟糟地堆在那里,杨亦雯犹豫了一下,还是进去帮他叠好,两个人着急换下的睡衣也被她折好放在床尾。正准备出去的时候,她不小心踢翻了床边的垃圾桶,避孕套盒子就掉出来了。
杨亦雯突然惊觉,姚戈已经高二了,到了会用避孕套的年龄。她从来都没有和姚戈交流过这方面的事,他向来早慧,但杨亦雯没担心过他早恋的问题,在她心里,即使真的恋爱也不是大事,谁还没经历过青葱岁月呢。
最近杨笑笑早恋被发现了,嫂子打电话来和杨亦雯诉苦了半天,说笑笑最近成绩下滑的厉害,她爸很生气,但又怕刺激到孩子的逆反心理,只能假装不知道,发愁得很。
杨亦雯帮着嫂子去移动公司打印了通话记录,看杨笑笑晚上都在和谁打电话。自己帮忙之前,劝说过嫂子不要查,旁敲侧击最好,不然要是孩子感觉不被信任,反而适得其反。当时嫂子说她生的是儿子,自然不担心,再加上笑笑之前的遭遇,更是让家长恨不得万事小心。
杨亦雯揉了揉发胀的眼睛,发现自己确实站着说话不腰疼。看到避孕套盒子的那一刻,她甚至都动了去开姚戈抽屉的念头,可是拉了几次都拉不开,才发现抽屉上了锁。当时杨亦雯跪坐在地板上,第一次发现自己其实没有想象中的那样开明。
对方是谁,姚戈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打算怎么对别的女孩子负责,这些问题缠绕在杨亦雯心上,怎么都挥散不去。那个盒子摆在床头,让她越想越觉得气急攻心,怪自己从来没有好好观察,怪自己没有好好地教导,怪姚振成没有尽到父亲该尽的责任。
第65章
许子航第一次知道火化是这样的,只要把人推进那一个狭窄的入口,身体就不复存在。大家像是约好的一样,在爷爷被推进去的那一刻才集体嚎啕大哭,“哗”地一声,刺眼的火光被关在碳黑的铁门后,许子航甚至都没反应过来一切是如何发生的,就被人推挤到最前面,扑过去之后就再也没有爷爷的身影了。
像是在做梦一样,世界上永远都不会再出现这个人。在那一刻,所有隐忍的情绪都被点燃一样爆发。
姚戈站得很远,以前家门口如果经过奔丧的队伍,他会趴到窗口去听奏乐,就像看元宵节舞龙的热闹一样。他从来没有因为别人的悲伤共情过,这是他第一次在一个对他而言陌生的人的葬礼上感觉到难过。
火光、灰烬,都会消失。姚戈用拳头抵住自己的嘴唇,转开头,忍住去给那个痛哭流涕的人一个拥抱的冲动。
等待火化需要一个多小时。许子航到火化的炉子旁边,工作人员一块块拣出爷爷的骨灰,一边还介绍着:“这个是头骨。有些大块得再烧一下。”许子航看着对方在骨灰里翻拣,仿佛那一坨是冬天烧煤炭后剩下的残渣。
“还好吗?”中午的喜丧宴,姚戈终于找到机会问许子航这句话。
许子航抓紧时间吃了两口,又要起身去跟着父母一桌桌地打招呼和致谢。他抓了抓姚戈的手,反过来宽慰他:“没事。”
他们回到奈城之后,许子航的手臂上戴了几天的黑布,就重新回归到自己的生活轨迹,陷入考试的准备里。那些刻骨铭心的悲伤终会悄悄地藏起在心底的某个角落,慢慢愈合。
“珍姐,”中午就杨亦雯和珍姨两个人,她装作不经意地问,“小戈平时会不会带同学朋友回来玩?”
“同学朋友?”珍姨回忆了一下,“没有吧,除了子航,没见过他带什么朋友。”
“噢。我还想说男孩子大了,”杨亦雯用开玩笑的口吻说道,“也不知道有没有交女朋友。”
“是哦!小戈模样好的,估计不少女孩子喜欢他哦!”珍姨一边往嘴里塞肉,一边说,“你们家是男孩,不怕,要是女孩可要小心咯,最怕的就是年纪轻轻大了肚子,你说当妈的不得急死。”
杨亦雯轻皱了一下眉头,这话听着不太舒服,但她还是没说什么。晚上,杨亦雯和赵丰年说了这件事,顾不上什么应该不应该,她束手无策的时候只能寻求外援,想看看赵丰年能不能帮忙去找姚戈谈谈。
“你觉得他会乐意我和他聊这些吗?”赵丰年是比较有分寸感的人,在和姚戈的相处上他从不越界。
“不乐意也没办法啊!”杨亦雯这两天嘴角都长泡了,晚上睡不好,梦里做的都是他们家门口丢了一个襁褓中的婴儿,“他亲爹指望不上,那我不只能找你了么?难道我还要家门口安个摄像头,看他有没带女生回家?”
赵丰年听她开始胡言乱语,赶紧让她打住:“这事你千万别急,我相信姚戈是懂事的不会乱来的,说不准那个盒子不是他的呢。”
“那你说怎么回事嘛,他、他、”说着杨亦雯突然想到一个可能,“会不会是子航的?”
“这也说不通。你别想那么多,再观察看看,实在不行就直截了当找他聊。”
杨亦雯没有更好的办法,叹了口气,只能答应下来:“行吧,我再看看。”
姚戈觉得他妈最近总是有意无意地打探他学校生活,以前她很少过问,现在逮着机会就说要和他聊天,问他在学校都和谁玩得好,哪个女生漂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