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此她确定,那的确只不过是她的错觉。
冬天白昼短,等她回到家,天已经完全黑了。她出门很早,没吃早饭,母亲也没准备干粮给她。她是空着肚子进山的。回来时,又错过了饭点。
母亲检查她捡来的柴火,嫌少,指着她脑门,破口大骂:“浪费一天,就捡这么几根?你是不是贪玩偷懒去了?不说话?默认了?好,今晚饭不用吃了。养你这种白眼狼,还不如养头猪。赶紧有多远滚多远,老娘看见你就来气。”
她满腹委屈,低声嘀咕:“我没偷懒,我一直在捡……”
啪!
母亲毫不吝啬,狠狠赏了她一耳光。
叶萋被大力掼倒在地,耳边嗡嗡作响,很快,她感觉一股热流顺着脖颈流下,滴落在皎洁的雪地上,宛若盛开一朵红艳艳的花朵。
叶萋愣了愣,眼中雾气氤氲,她想哭,但强自忍住,怕母亲看见更加心烦。母亲懒得看她,转身进了屋。叶萋抬眼时,见哥哥叶莫站在檐下,眼神比刮骨的寒风还冷。
眼泪不受控制,夺眶而出,她哭了,抽抽噎噎,哭得很伤心,却不敢出声。
朦胧间,叶莫好像离开了。没过多久,他又回来了,就站在叶萋面前,她抬头就能望进他眼。余光见叶莫手中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饭,叶萋瞬间呆住,忘记哭泣,她欣喜若狂,原来,原来哥哥还是在乎她的。
叶莫俯身,将碗放在她面前的雪地上,也不看她,说话声音格外温和,他说:“吃吧,这是锄禾没吃完剩下的。”
锄禾是他们家养的一条黑狗。
叶萋浑身僵住,大脑像被人用手狠狠搅乱,一片空白,她才有了些许温度的心,倏忽跌落冰窖,锥心刺骨,疼痛不已。在她哥眼里,她只配吃狗剩下的食物,她连狗都不如。
怔愣过后,叶萋收了眼泪,好似没有灵魂的空壳,她双目放空,凝视虚空,喃喃道:“哥,你恨我吗?你跟母亲都对我恨之入骨吧。母亲说我是捡来的,既然如此,当初为何要捡我?就让我自生自灭,岂非皆大欢喜?为什么要救我呢?为什么……”
叶莫将碗放在她手上,轻声道:“死亡,是怯懦者不愿面对现实的逃避方式。要一个人死,很简单。但要让他倍受煎熬的活着,却很难。妹妹,难道对我和母亲的仇恨,还不能支撑你好好活下去吗?”
叶萋似懂非懂,叶莫也不多作解释,他拂了拂肩膀落下的雪,走了。
趁饭菜还热着,叶萋连筷子都不用,直接用手抓着吃。吃着吃着,她忽然轻轻笑了起来。一碗饭吃完,腹中饥饿感散去,她双手捧着空碗,不觉悲从中来,又忍不住哭起来。
从此,叶萋明白两件事,其一,母亲是真的对她深恶痛绝,只爱哥哥一人;其二,她必须好好活下去!
光阴似箭,叶萋在日复一日的折磨中,逐渐成长。
这年,她十五岁,悲惨的童年没有摧折她的容颜,苦难反而将她雕刻成一位亭亭玉立的漂亮姑娘。
自古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她长大了,意味着家里再容不下她。确切的说,母亲对她的容忍已经到达极限。这些年,她一直逆来顺受,只希望母亲见她乖巧顺从,能稍稍心软。可她终归还是太天真,随着她年龄增长,母亲非但不曾心软,反而变本加厉。
叶萋多次凝视镜子里的自己,发现与母亲无一处相似,跟哥哥长得也不像。她才彻底相信,她确实是从阴沟里捡来的。她是个野孩子,没人疼爱,也很正常。
母亲给她找了位夫婿,是邻村一户富贵人家,家道殷实,只是子嗣单薄,只有一个常年卧病的独生子。
叶萋不想嫁给那个病痨鬼,她哭着求母亲,被狠狠打了一顿,她又去跪着求哥哥。
叶莫沉默不语,将她扶起,一句话也没说,就此消失。直到叶萋出嫁当天,叶莫才出现。他双腿行动不便,好似受了伤,额头缠着厚厚的绷带,神色憔悴。
叶萋一身大红嫁衣,他送她出门时,对她说了一句话:“妹妹,你安心嫁过去吧。”
因他这一句话,叶萋千疮百孔的心又开始滴血。哥哥消失那段时间,她心中有微末的希望,哥哥会在她出嫁之前,带她离开。如今,美梦彻底破碎。
叶萋嫁人后的生活,并无多大改善。夫家嫌她家境贫困,小门小户,公婆都看不起她。她的丈夫,瘦得只剩皮包骨,从记事起就没下过床。叶萋嫁过来时,两人成亲,他的丈夫是让人抱着与她拜的堂。
叶萋过惯了苦日子,从一个地狱换到另一个地狱,结果都差不多。她的心已经死了,或许她的人,不久也快撑不住,比她的丈夫先死。
叶萋没想到,一语成谶,自己的想法,会验证得这么快。她最后的确比她丈夫先死,而且是为他而死。
夫家娶她,原是为了给儿子冲喜。谁知她嫁过来后,丈夫的病不仅没好,反而比先前加重。叶萋的公婆觉着不对劲,遂听人介绍,请了一位阴阳先生,来给他们看风水。
这位阴阳先生,是个坑蒙拐骗的假道士。装模作样设坛烧符,在屋子内外走了遭,而后断言屋内有妖邪作祟,它附在人身上,克夫克亲克全家。而被它附身之人,正是叶萋。
叶萋公婆被道士三言两语唬住,急忙询问解救之道。那道士跳完大神,给他们想了一个办法。
道士叫他们准备一个密封的铁箱,只在正面开一个碗大的口,等他在箱子四周画上朱砂符,就将邪祟附体之人塞进铁箱,找一个阴气重的地方深埋,它就没法再害人。
叶萋听见,吓得不轻,立刻逃走,却在半路被公婆派出的家丁抓回。道士画符的铁箱狭窄,只能装下叶萋半个人。正无计可施,道士又献计,说可以把她四肢斩断,公婆照做了。
被残忍削去四肢的叶萋还没死,公婆吩咐家丁,将她血肉模糊的身躯和斩断的肢体全部塞进铁箱,密封好。铁箱正面的洞口,恰好对着她那双眼睛。
叶萋就这样被埋在了乱葬岗,在痛苦中死去。
死后,她怨气不散,化身冤魂厉鬼,由于道士画的符箓,她没法离开铁箱,也就没法复仇。她被困在乱葬岗,在各类尸体陪伴中,也不知过了多少年。
一日,乱葬岗又来人了。叶萋以为又有人来扔尸体,本不欲理会,但她蓦然感觉来的这人很熟悉。一种让人刻骨铭心的强烈恨意油然而生。苦于没法挣脱铁箱,她看不见来人。但她知道,来的一定是叶莫。
从那以后,叶莫天天上乱葬岗,在坟堆中徘徊,叶萋不时会听到挖土的声音。一个多月过去,她终于得以重见天日。叶莫挖到关闭她的铁箱。
自狭窄的铁箱洞口看去,将近黄昏,残阳将叶莫五官染了一层悲戚的颜色,他不再是记忆中温润如玉的清秀模样,脸上颧骨凸出,眼眶充血,满脸胡须,整个人像有十年没吃过饭,瘦骨嶙峋,都只剩一具空荡荡的骨架。
叶莫手中刨土的工具跌落尘埃。他跪在新翻出的泥土上,看了箱子一眼,弯腰哇的一声,呕了口血。
“妹妹……”
喑哑的呢喃声艰难溢出喉咙,叶莫颤颤巍巍将手伸出,把铁箱紧紧抱在怀中,叶萋头一次见他哭,泣不成声。她不禁愣住,连要复仇的想法都忘记了。
在那之后不久,他们遇到了魔皇。叶莫说愿用自己的性命换妹妹重生,叶萋毫不犹豫接受了。这是叶莫欠她的。
重生后的叶萋,她有一半记忆是模糊的,甚至连自己丈夫姓什么都不记得,她本想复仇,却找不对人。唯一记着的,只有她恨入骨髓的母亲。
叶莫还未与她换命之前,说他们母亲染上风寒,不治身亡,是他亲手埋的。叶莫没告诉她母亲葬在何处。叶萋被强大的恨意支配,于是开始疯狂挖坟找她母亲尸骨。
看完叶萋的记忆,玄奕叹息道:“其实,你哥他真的很爱你。”
闻言,叶萋笑了笑:“是么?我祈求魔皇将他变成活死人,带他出来满世界跑,就是为了向所有人证明,我哥他爱我,在乎我,他愿意陪我去任何地方。所有人都相信,连我自己都信了,可我哥,他爱过我吗?从小到大,我唯一渴求的,就是兄长对我的关爱,可惜,我没等到。我哥对我,和母亲对我,同样只有恨。我早就知道,早就知道……”
玄奕道:“你记忆中出现的这些,只是你哥想让你知道的。许多关键部分,都被你哥求魔皇抹去了。如果你想知道,我可以告诉你。”
叶萋抬头看他:“什么意思?”
抱着她哥的手又紧了几分。
玄奕道:“我看到的,是你全部的记忆。”
他便开始讲述。叶莫之所以对他妹妹冷漠,是因为他母亲。叶萋并非捡来的,而是他同父异母的亲妹妹。他们的父亲在外经商,喜欢上一位富家小姐。那时叶莫已经三岁,他父亲贪财,加之那位富家小姐年轻貌美,就狠心将叶莫跟他母亲抛弃,入赘富户家。
叶莫母亲不像其他那些柔弱女子,她刚强果断,眼里一向容不得沙子。丈夫抛妻弃子,让她性情大变,对丈夫和他新组建的家庭恨之入骨。经过多方打听,叶莫母亲找到丈夫入赘的人家,当时正值富家小姐生产,她就装扮成产婆混进府邸,趁所有人不注意,将刚生下来的叶萋带走,用来报复丈夫的不忠。
叶莫母亲带着两个孩子,逃到一个偏远的山区定居,将对丈夫的恨意全部转移到叶萋身上。
叶莫不像他母亲,对这个妹妹很是疼爱。母亲见状,多次警告他,如果再见他对妹妹好,她就百倍千倍加以折磨。叶莫听了母亲发下的狠话,又亲眼目睹她殴打妹妹。为了妹妹,他只好假装冷漠。
叶萋进山捡柴那次,叶莫趁母亲不备,藏了把斧头,悄悄跟在妹妹背后保护她。夜晚的饭,也是叶莫偷偷留的,特地用火温着等妹妹回来。他说是锄禾吃剩的,只是说给在不远处的母亲听的。
母亲给叶萋说亲那日,他跪在母亲房门口,整整一天一夜。母亲骂他吃里扒外,还打了他。就这样又是跪地又是磕头,求了母亲多日,毫无效果。他又跑去邻村,找说亲那户人家,同样跪地请求,求他们另娶他人,放过他妹妹。
那家人一开始还好好跟他交谈,后来见他冥顽不灵,就用暴力驱赶。叶莫双腿差点给打断。回到家,他母亲冷冷说,如果他再干预叶萋婚事,她就立刻自刎在他面前。
一边是亲生母亲,一边又是妹妹。叶莫顿时陷入两难境地,因此,他大病一场。
妹妹终于还是嫁过去了。临走前,他对叶萋说的前半段话,妹妹,你安心嫁过去吧。还有后半句,对不起,哥哥尽力了。
得知叶萋死讯后,他如同患了失心疯。当天夜晚,提着当年护送妹妹进山的那把斧头,去了邻村。
等他回过神,浑身就像在血水中泡过一样。他去了乱葬岗,挖了整整一个月的坟,终于找到妹妹。妹妹的死,他难辞其咎,他宁愿以命换命,也要让妹妹重生。
魔皇给了他们这个机会。叶莫不愿妹妹痛苦伤心,就祈求魔皇消除她一部分记忆,可她的仇恨根深蒂固,即便记忆有所缺失,依然存在。
听完玄奕的讲述,叶萋喃喃道:“我不相信。”
玄奕摇了摇头,看得出,她已经信了。之后,她心中不再只有仇恨。
玄奕道:“厉九那边,我会替你们解决。你跟你哥都不容易。莫要再将你二人陷入不必要的纷争当中。”
叶萋深深凝视她哥的脸,突然将头埋进他胸口,闷闷哭起来:“哥,我说吧,是我对不起你,真的是我对不起你。我错怪你了。把你害成这种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我……”
玄奕最后道:“你也不必太自责。你哥,他是心甘情愿的。希望你们以后能好好生活。叶姑娘,后会有期。”
说着,他望了梵度一眼,后者微微点头,斩业出鞘。两人踏在剑上,正待离开,忽听得叶萋道:“谢谢。”
玄奕摆了摆手,道:“走吧。”
斩业剑化作冷芒,闪电般冲向西南方。
作者有话要说:
叶萋兄妹俩不是畸形的男女爱情,而是亲情之间的那种关爱哟。
第22章 昆仑之觞
罪恶道,并不如它名字听起来那般诡异阴森。道旁两侧,从起点到终点,栽着一排排不知名的花树。花朵呈淡粉色,清香扑鼻。每当有风吹过,单薄的花瓣脱离枝叶,轻飘飘,随风飞舞,宛若无数只小蝴蝶。
玄奕跟清微君多次进出魔域,这条路也不知走了多少遍。时隔多年,当他再次踏上这条路,身边之人也换了张面孔,不禁心生感慨。
他下意识看了眼梵度,对方那张清俊的侧脸近在咫尺,跟好友迥然不同的冰冷气质,但却莫名让人安心。玄奕瞧得出神,梵度有所感应,清冷的眸光看过来,意在询问。
玄奕摇头,正待告诉他没什么,忽地感觉一阵绞痛。久违的心痛又开始了。他俊秀的脸登时变得苍白,额头渗出几滴冷汗。右手不由自主捂着心脏部位。
梵度眼中焦急一闪而过,忙扶住他:“怎么样?心又痛了?”说话时,修长的右手覆盖在玄奕手上,精纯的灵力源源不断传给他。
紧贴在玄奕手背的掌心冰凉,随着灵力传入体内,玄奕的疼痛稍微缓解。过了会,他勉强能开口,道:“我感觉好多了,别浪费太多灵力,进魔域还用得着。”
梵度面沉如水,既没回答,也没收手。半晌过后,玄奕确实好了很多,他用力推开梵度的手,故作轻松笑道:“无常君修为果然高深莫测,有你这么多灵力护持,短时间内,这颗心是不会作怪了。多谢无常君。”
他表面上看起来毫不在乎,心底却在琢磨,他这颗心受创严重,尽管梵度耗尽心血将他救活,终归还是落下了后遗症。如果以后他经常心绞痛,岂不是次次都要麻烦梵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