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跑得太快了，迎面扑来热热咸咸的风，少女的发丝肆意飘散，手掌心凉丝丝的，坚韧有力，将她沉沉的心一口气拔起来，放飞到天上。
闵凉轻易地牵着她的手，奔到了杨记麻辣烫店前。店前还是排着长龙的队，阮暖顿时心沉了沉。再排队买也没时间了，她刚想挣脱闵凉的手，只听她清冽且稳重的声音喊着：
“范叔叔，范阿姨，我同学的麻辣烫泼了，能马上再做一碗吗？”
21、追逐风
咦，她怎么谁都认识。
那麻辣烫店的老板高昂地应了一声：“好嘞，马上就好，你等着，我给你们拿两杯冰西瓜汁。”
排队的学生都露出不爽又羡慕的神色，望着两人轻易地接过老板递来了两大杯西瓜汁。
“谢谢范叔叔。”
“哼……有什么了不起，插队的。”
“看上去好像是学姐。”
“这不是重点班的那个闵凉吗？据说成绩特别好的那个。”
“好像是哎，比贴吧里的照片还要好看。”
“那个是阮暖吧……小公主的那个。”
“啊，不是听说她针对新来的转校生闵凉吗？看样子关系不算差啊。”
阮暖站在一旁，听着人群的窃窃私语，还有各色的打量目光，抿紧了唇。
手掌心被人捏紧又一松，阮暖抬头，是闵凉清润安抚的眼神，她心头的燥气于是又散了几分，唇里含的糖也甜丝丝的。
“范叔叔，给排队的同学们都送一杯西瓜汁可以吗？记我账上。”闵凉扬声道。
“好，没问题。”老板也高声应道。
排队的学生们一阵小声喧哗，老板明显是认得她们，再加上被请了西瓜汁，刚才的不满的声音也消散了。
闵凉把两杯西瓜汁结过，递了一杯给阮暖。
“谢谢……你认识这个麻辣烫店的老板吗？”还能让别人送西瓜汁，关系这么好吗？难不成是邻居？
“唔……”闵凉吸了一口甜甜的西瓜汁，用拇指点点自己，咧开嘴一笑，洁白的牙龈闪闪。“我是房东啊，这店子是我租给范叔叔他们的。”
阮暖：“……”她哪里贫穷了，贫穷什么！有什么贫穷的。贫穷的学生怎么会是包租婆。而且还是在学校附近这种做生意最好的地带，想也知道是日入斗金，收入丰厚。
闵凉笑着说：“以前我父母打算在这个城市安家时，买了十几座房子，打算出租或者选一个安家，后来有的拆迁了，有的出租做商铺。这间也是其中一间，唔，现在都归我了。”
拆迁户啊。虽然比不上称得上富豪的阮暖家，但也算有钱了。
阮暖咂摸着嘴，嘟囔：“你不穷还天天啃馒头。”
“啃馒头方便啊。”闵凉理所当然道。
“……”
“我从小在这个城市长大，大街小巷都熟悉得很。有机会带你出去玩玩，有很多家小店子卖的吃的很好吃，还有那些巷子里，经常会有糖画啊，棉花糖啊，炸米饼什么的。雨春湖傍晚的时候，景色也很漂亮，还经常有人去拉小提琴，或者弹琴奏乐的。”
闵凉慢悠悠地说，吸引了阮暖全部的心神，连旁边队伍里打量的目光和议论也听不见耳中了。
“你对这里真了解。”阮暖由衷道，有点羡慕。虽然她也在这住了这么多年，可至今连地标路线都不熟，只是学校家里两点一线。
闵凉微微一笑：“是啊，有机会的话，那些街头巷尾的风景，我也可以带你去看。”
阮暖注视着对方清透坚韧的眼神，牵着的手莫名出了点汗，脸上也热热的。
“前提是，这次月考你加油考高点，免得我们小组倒数要去打扫卫生。”
哪壶不开提哪壶！阮暖刹时间从那种旖旎的气氛中出来，瞪了她一眼。可惜无辜的狗狗眼毫无杀伤力。
“那好，我要是考好了，你就当我的导游，没带我去好玩的地方你就完蛋了！”
闵凉点点头：“正好，有个非常非常好玩的地方我可以带你去，比那个小学后面的废弃工厂还要让你难忘哦。”
这又提那什么狗屁倒灶的事！闵凉要把这件事记一辈子吗？阮暖脸上又羞又红，望着对方戏谑的眼神，恨不得跳起来再把她暴打一顿。
“约定好了，好好加油学习。”闵凉忍笑转过脸。
“好啊，我到要看看，是什么让我难以忘怀的地方！”
麻辣烫做好，闵凉提着麻辣烫，牵着她的手朝一个方向跑。
真奇怪，两人的手就没松开过，自然地牵到一起就黏连起来，仿佛有了某种羁绊，却……一点都不让人讨厌。
跑到一条停自行车的亭子，她搬出自己的自行车，拍拍后座。“快点上来，我带你去。”
“你怎么知道汪小悦家住哪的。”
“上次路过她家，正好看见她下楼倒垃圾。”
“哦……”
西瓜汁放在前面的篮子里，阮暖提着麻辣烫，小心翼翼坐上了闵凉的后座。
这还是第一次坐在别人自行车的后座呢，奇妙的体验。
“抓好。”闵凉道。
阮暖连忙一手扣紧坐垫下的钢筋，自行车疾驰而起，几乎要飞起来。
风瞬间灌进衣衫，吹来混杂家家户户炊烟的烟火味，闵凉蹬着自行车，从宽敞的街道上坡疾驰而下，冲下下坡。
阮暖背后寒毛直竖，连忙闭上眼，结结巴巴道：“太、太快了！你小心点、点！别骑太快了！”
“放心，我骑过很多回了。”
下了坡后速度放缓，但闵凉依旧瞪着很快，小小的自行车，载着两个长发飞舞的女孩，从熙熙攘攘的街道边一驶而过。
阮暖悄悄地睁眼，闵凉已经骑上大桥了，桥下是波光粼粼的雨春湖。夕阳下的湖水漫上金光，飘来的风也凉爽了许多。
阮暖很多年后一直记得这一幕，闵凉载着她穿过雨春湖，也许是景色太美，也许是气氛太过安宁，那时她已经有种心头悸动的感受，只是当时没能察觉。
贴着闵凉单薄的背，仿佛她的心声顺着自己心声的节奏，逐渐融为一体。
闵凉骑自行骑得很快，行驶的汽车便飞快滑过，穿过大街小巷，头顶是渐渐变黑的天色，凉丝丝的风，家家户户盏盏灯光，从她们飞驰后的尾巴里一颗颗点亮。
“到了。”闵凉停下自行车，看了眼手机。“现在六点四十，没事，我十分钟就骑回去了。”
阮暖下了车，裙子上是脏兮兮的汤汁，灰扑扑的，提着一只好好护着的麻辣烫，两杯西瓜汁也都被闵凉塞给了自己。她不安地打量着自己，道：“可是我现在身上好脏……等会见到王小悦的爸爸妈妈怎么办？我……”
这是到楼下又不敢上去了。闵凉挠挠头，有些无奈：“没事的，干都干了，反正你衣服是黑白色，也看不太清楚。”
“可是……”阮暖熏红的脸，沮丧而软软嘟起的腮帮子。
闵凉手心有点痒，不自觉捏上她脸颊边粉嘟嘟的肉。“你很可爱，汪小悦的爸爸妈妈会喜欢你的。”
阮暖更红了，害羞地打开她的手。
“你不上去，自然有别人会替你上去哦。”闵凉抬头。
阮暖顺着她的目光望去，正看到喘着气跑过来的苏宁，手里也提着麻辣烫。
“我现在就上去。”阮暖扭头就上了居民楼，一口气跑到五楼，喘得跟头牛似的。她按了按门铃，按了两下里头才有动静。
“你是？”门被打开，一张中年女人的脸露出来，眉眼间温和朴素，脸上两团高原红。汪小悦简直跟她母亲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看上去就亲切得很。
阮暖心里的紧张也消失了几分，脸上还是红通通的，结结巴巴道：“阿姨、阿姨好，我是汪小悦的同学，我叫阮暖。我、我来看看她。”
汪小悦的母亲有点疑惑：“不是七点要上晚自习吗？”
“呃，我看完她马上就、就骑自行车去上课了。”
“哎，是小问题，麻烦你跑一趟。”林舒兰让她进来，给她拖鞋。
另一边的苏宁也跑上来了，喘着气向林舒兰打招呼。“阿姨好。”
“哎？苏宁？你也来了。”
显然林舒兰对于苏宁要熟悉得多，但看她们两一前一后来，有点摸不着头脑。
“我来看看小悦，马上就走。”
“你们都进来吧。”林舒兰仰头朝汪小悦的房间喊，“小悦，你的同学来了。”
“谁呀？”
“苏宁，还有一个阮暖同学。”
穿着鼹鼠睡衣的汪小悦跑出来，看见两人的到来，眼睛都瞪圆了。“你们怎么突然跑过来了？等会不上课？”
苏宁把麻辣烫递过去，“给你送点东西就走。”她有些不好意思地跟林舒兰说，“阿姨，放心，麻辣烫我让人家别放太多辣椒。”
“汪小悦叫你买的？”
“她发说说说想吃麻辣烫，我就给她买了送过来了，您可别怪她。”苏宁讨好地双手合十。
林舒兰瞪了眼汪小悦：“这生病了才刚好，又想吃辣的了？”
汪小悦不好意思地低头。
林舒兰嘴里责备，但却很温和。“别惯着这丫头，天天在学校吃冷的喝辣的才会生病。你们这些孩子，现在不知道好好养好自己的身体，以后到我这个年纪可就有的受了。”
汪小悦顶着妈妈的絮叨，朝两人使了个眼神。
三人于是钻进了汪小悦的房间。
汪小悦家不大，对于阮暖来说可能还算是狭窄，但到处干净整洁，望上去就能看出女主人家的勤劳手巧。三人聚首汪小悦的小房间，坐在铺着地毯的地上，两两相对无言。
气氛实在太过尴尬，汪小悦咳嗽了两声，问她们要不要喝水。
两人同时摇摇头。
“嗯……你们吃了饭吗？跑到这来应该要很长时间吧。”
苏宁顿时紧张地看看时间，“我刚才扫了自行车骑过来的，等会不知道赶不赶得及。”
汪小悦道：“那还等什么，赶紧回去吧，不能迟到了。”
苏宁道：“我的麻辣烫你要记得吃哦。”还特地加重了“我的”两字。
苏宁起身要走，但阮暖去没动，低着头不说话。
汪小悦：“阮暖？”
作者有话要说：
我发现我的校园文好朴实……
既没有校霸和校花啥的，也没有各种比赛，最大的矛盾是朋友不跟自己处了，日常是买麻辣烫，骑自行车，喝汽水和上课睡觉。ヽ(；▽；)ノ感恩大家不嫌弃我写的日常无聊。
——
刚才一看，呜呜保存发送的时间怎么跳到六点五十九了……心塞……
22、道歉
汪小悦扭头对苏宁说：“宁宁，要不你先回去吧。谢谢你给我送的麻辣烫，但是我有点话想跟阮暖说。”
苏宁哼了一声，站着没动。
“苏宁……宁宁？”
苏宁喉间滚动，压抑心头的不满。“走就走。”
她扭头就出去了，林舒兰叫她也只匆匆应了一声，出门离开了。
“阮暖……我没想到你会来。”汪小悦面色复杂地看着她手里的麻辣烫。她这个样子，一点也不像平时的冷漠疏离，裙子上有暗沉的污迹，脸上有灰尘，狼狈的乱发，无处安放的眼睛。
“给你的。”阮暖伸出手递给她麻辣烫和西瓜汁，低声说道。
汪小悦沉默着摇摇头：“我有苏宁给的了，不需要了。”
阮暖执拗地把手上的东西伸过去：“给你，不要你就丢掉算了。”
“不要了，你拿回去吧，马上要上课了。”
阮暖猛地抬起头，盛着两旺水的瞳仁，明白地透着她的脸。“你还在生我的气。”
汪小悦把脸别过去：“没有。”
“说谎！你还把我删了！”似在控诉，阮暖的声音里带了点沙哑。“我……到底干了什么罪大恶极的事情，你为什么要把我删掉。就算是最讨厌的周琳琳，我们也没互删过，你为什么要这样？”
在高中的生活里，还年轻青涩的少年少女们，在网上构架起一座座桥梁。三更半夜窝在被窝里，莹莹的手机屏幕光打在对方的脸上，打下的字飞过夜色，驶向对方的心。
多么重要的桥梁，但是被人单方面毁灭了。
这重要程度不亚于绝交，从现实到虚拟的一刀两段。
“因为你伤害了我。”汪小悦抬起头回应道。她的眼睛里也闪烁着泪光，咬住唇的牙齿，那质询而愤懑的眼神，阮暖不战而退，心生恐慌。
“因为你永远不在乎别人的想法，扭曲别人的想法，固执地用语言伤害别人，因为你根本不懂得怎么跟别人做朋友，你只会伤害别人！”
话一说出口，心却痛了起来。汪小悦看着阮暖，她不敢置信的眼神，快要留下眼泪的眼睛，刺目得让人难以对视。
阮暖终究没忍住，掉下两地金豆豆，哽咽着说：“可我不是有心的……”
汪小悦带着哭音的嗓子：“可是我真的很难过。明明想大家都好，一起做朋友多好。为什么你要背负着浑身的刺去面对别人呢。刺扎在身上，真的好痛的……”
“呜——”阮暖呜咽了一声，眼泪扑簌着，“我……我只有你这样一个朋友了。小悦，我只有你一个朋友。我以前从来没有过朋友，我不知道友谊是什么样的，我不知道怎么去对别人好，我也不知道，交朋友是中什么样的感觉。只有跟你做同桌之后，我才知道，原来有朋友是这么好，即使你并不是她唯一的朋友。
我是个笨蛋，刺头。闵凉说得不错，你这么好，认真学习，乐于助人，善良又坚强，你会有更好的生活，我根本不适合当你的朋友。我只会影响你，只会伤害你，我都学不会怎么去对别人好，我是个坏蛋。”
汪小悦转开脸，喑哑的声音说道：“就这样吧。回去吧。”
“我知道我们没有机会再做朋友了，我知道我失去你了……”
“你走吧……”
外面的雷声一隐而过，哗啦的大雨泼洒而下，瞬间覆盖了整个世界。窗外被敲打着的雨声，伶仃落下的花苞，打进了泥土里，脏污了颜色。
阮暖抬头去看女孩的脸蛋，戴着泪水的脸庞说：“但是，对不起，对不起小悦，我一直都欠你一句道歉。对不起。我学不会交朋友，也不会对别人好，我嘴巴讨人厌，是我伤害了你，对不起……”
汪小悦抿紧了唇，眼睛里有水光。
“我……我没有资格让你原谅我。但是跟你当同桌的那些日子以来，是我上学期间最快乐的时光。那些风中雨中，花下树下的你和我的笑容，我永远没办法忘记。”
阮暖？你要吃热乎乎的馄饨吗？
少女站在楼下喊着，阮暖勾头去望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