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嫣芸主动坐到沈清兰身边,客客气气的和沈清菀等人打过招呼,低声笑道,“沈姐姐,我就知道你今天会来的。”
沈清兰莞尔,“我也知道你会来。”
“一会咱们去逛逛园子,这园子可漂亮了。”
沈清兰一听就知道她很熟悉,正好自己也对这个地处西北边陲、风格却是江南水乡的别苑很感兴趣,立即答应。
沈清芝道,“我与你们一起,我也想看看。”
徐嫣芸很爽快的答应了。
沈清柳也想去,但不好意思开口,沈清兰见了,主动把所有人都邀请上,连沈清梦也没冷落,沈清梦也给面子,没有当面拒绝,但也没答应。
恰在此时,外头又有客人来,大家都看过去,赫然是卢太太和卢二小姐,有一阵子没见面,沈清兰觉得卢予瑶更消瘦了,卢太太也一副精神不济的模样。
母女俩一露面,立即吸引住所有人的目标,原因倒也简单,卢大人是曾经的刺史,陆大人是现今的刺史,卢太太这时间露面,无疑会引人口舌。
然而,无论是卢太太还是陆夫人,她们都坦然自若,和其他初次见面又不讨厌的两人一样,该怎么客套就怎么客套,该怎么应酬就怎么应酬。
徐嫣芸想招呼卢予瑶也坐过来一起热闹 但对方只是平静地摇摇头,低眉顺眼的坐到了母亲身边。
沈清芝扯了扯沈清兰的衣袖,过一会又扯了扯,也不说话。
沈清兰会意,笑了笑,转身又去拉徐嫣芸,“咱们去逛逛?”
徐嫣芸当即答应。
几个小姑娘结伴向主人家和长辈打招呼,陆夫人笑,“这是我的疏忽了,怎么能拘着你们坐在这里听老掉牙的家常话,去吧去吧,这园子尚可一观,只是我这府上没有年纪相仿的姑娘,你们自己逛吧。”
大家谢过陆夫人的体贴往外走,徐嫣芸邀请卢予瑶一起,谁知却被拒绝,徐嫣芸出门后一直有些闷闷不乐。
沈清兰劝道,“我看卢二小姐气色不佳,应该是因为体力不支,不愿多走,你别多心,你们俩是多年的交情了,别为这点事难过。”
徐嫣芸叹着气,“你说的这个道理我也懂,只是……”她低着头,瞟了眼身前身后同行的几个沈家姐妹,没有往下说了。
沈清兰心知她的顾虑,没有追问,但也没立即撇开姐妹与她换地方单独聊天,拍着她的手笑,“你要是这几天不忙,就去我家玩儿,我正好……”
正说着话,旁边突然响起一声轻笑,“徐小姐,你家是否还有两个兄弟?”赫然是沈清梦在说话。
“是,还有两个兄长。”徐嫣芸困惑不解,哪有个根本不熟悉的闺中女子莫名其妙问起别人家的少爷来?“你……认得?”
沈清梦指了指沈清兰,挑眉而笑,“我不认得,但是我这个四妹妹认得啊。”
沈清兰迅速反应过来,冷冷地接过话,“自从我父亲调来会州,沈、徐两家便有了交情,相互认得,有什么奇怪的?”
“哎呀,四妹妹急什么呀,我何曾说过认得就是奇怪?你看,我们几个也都认得陆公子,而且,还颇有些缘分……哪里又奇怪了?”沈清梦意味深长地环视几个姐妹,最后眯着眼睛笑看沈清兰,“都说身正不怕影子斜,偏偏四妹妹敏感,我才问一句,你就慌了。”
沈清兰猛地沉下脸。
沈清菀和沈清芝同时喝住,“二妹妹!”“二姐姐!”
沈清梦长叹口气,一副无奈示弱的表情,“好好好,我不说了,徐小姐你看,我家几个姐妹都偏心得很,处处维护我这四妹妹,我连句话都不能和你说。”
沈清兰冷声道,“二姐姐,人长着嘴,都会说话,但并不是每个人都善于说话,何况嘴巴还连着脑子,该怎么说话就更应该想一想了,别总想着看别人笑话,其实却是别人口中的笑话。”
第553章 琢磨
沈清梦的笑容顿时僵在脸上,她像是气急败坏,恨道,“你素来伶牙俐齿,说起话来,好听又扎心,我哪里比得上?说到底,四妹妹你堵着我不让我说,不过就是心虚,我在会州就是个过客,你若真是有什么荣华富贵等着,或者让会州男子都趋之若鹜,又与我有什么关系?不过,你既然不给我面子,我也就不用顾虑了,那天在首饰铺里,徐大公子说得明明白白,徐二公子因为你被禁足了,我就是好奇,想问问怎么样?”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气氛阴沉、紧张得可怕。
徐嫣芸目瞪口呆,“我……”
沈清菀猛地一把将沈清梦拉得后退五六步,怒斥,“二妹妹,你太过分了!出门做客,你是存心让四妹妹难看嘛?我们手足一体,你不觉得自己也丢人现眼?”
沈清梦被拽得晃了好几下才稳住,脸色却诡异地不再阴鸷,反而变得委屈起来。
“大姐姐,我知道错了,我就是被四妹妹刺激到了,太伤心了嘛,你拿我当手足,可四妹妹不拿我当手足呀,我也是被她气糊涂了,好了,大姐姐别生气了,我以后不惹四妹妹了。”
沈清兰深吸一口气,她确认自己即将压制不住已经窜到了天灵盖的怒火,下一瞬就要怒甩沈清梦一个响亮的耳光,她可从不是个小绵羊任人欺负的性子,沈清梦却在众目睽睽之下羞辱自己,岂可容忍?可她在就要挥手而出的刹那,生生遏制住了,如果在这里打闹起来,自己即便有理,也同样成了自己嘴里那个“笑话”。
她死死克制自己,尽力让自己冷静一点、再冷静一点,将语气放得平缓,“二姐姐的言行举止,大家都看在眼里,无需我多做辩解,我今天来此是做客,一举一动都代表沈家的形象,我想……二姐姐亦是如此?所以,为了不再让二姐姐被我刺激到伤心、糊涂,咱们不妨各走各的,保持好心情,别辜负了满园胜景和陆夫人的好意。”
“啧啧。”沈清梦冷笑摊手,幽幽一叹,“四妹妹想赶我走,直说就是,何必拐弯抹角?在会州,你是主,我是客,我既然得罪了你,岂会有人肯同我一路?你说分路,别人难道也会各自散开?不就是想让我一个人走开嘛?不过,我也没什么,我虽然对会州人生地不熟,却也不至于把自己弄丢,一个人冷清了些,倒也自在。”说罢,扭头就走。
沈清芝已经气疯,对着沈清梦的背影就骂了起来,“我不认得这样无耻之人!简直丢我沈家的脸!”
“三妹妹,不得胡说。”沈清菀已经焦头烂额,她是大姐,无论如何也不能丢开某一个妹妹,只好对沈清兰道,“四妹妹,你先消气,有什么不痛快的,等回了家,咱们再说;二妹妹一个人我不放心,万一……唉,我过去看着点也好。”
沈清兰神态冷冷的,好好的出来玩,无端被自家姐妹当众捅一刀,如何再高兴起来?
“好,大姐姐去吧。”
沈清菀歉意地向徐嫣芸点点头,苦笑,“让徐小姐看笑话了。”匆匆追上去。
沈清芝挽着沈清兰的胳膊,忿忿说道,“四妹妹,你别跟一个疯子计较了,她在分宁比这还疯了,好几次把祖母都气得晕过去,有一次还差点……”
徐嫣芸,“……”
沈清兰惊问,“把祖母气晕过去了?”
“可不嘛,说话尖刻恶心,毫无廉耻,父亲都气得动手打她耳光,也不管用,她还……”
“三姐姐,别说了。”沈清柳小声制止。
沈清芝这才意识到自己也气糊涂了,劈里啪啦自爆了家丑,烦得不行,咬牙不语。
沈清兰则已然后悔自己刚才心慈手软,若是早知道她把老安人气晕,也就顾不得场合,先打一顿再说。
徐嫣芸尴尬地咳嗽一声,轻声道,“沈姐姐,你别难过了,这个园子我熟,我给你引路,我们去前面看看,好吗?”
“好,走吧。”
沈清兰点点头,心头仍是难平,她突然想起碧玉,不知是庆幸还是以喊,这会儿碧玉被陆家下人带去另作招待,还没有过来,如果碧玉在,恐怕就根本不会有顾虑,一准已经动手。
舌战的硝烟看似散去,其实仍在每个人心中,只是无人再提。
别苑景色美如画,大家多多少少被美景吸引,渐渐将刚才的事放在一边,沈清兰也暂时放下,不过不是因为醉心美景,而是另有心事。
来之前,她就在琢磨,怎么设计让陆新明和沈清菀见一面,进了园子,注意到园景格局,甚至有点欣喜,但眼下局面,沈清菀追着沈清梦去了,自己也无法单独与沈清芝沟通,想好的计划便只能泡汤了。
前方不远是一带月季花墙,弯弯曲曲,蜿蜒而去,这个季节正好月季盛开,五彩缤纷,开得娇媚明艳,花墙旁边,是一条三尺宽的小渠,相伴花墙,始终不离左右。
徐嫣芸指着花墙和清渠远去的方向,介绍道,“你们看,那里有两棵柳树,柳树下有个亭子,叫做相思亭。”
沈清芝忍不住问,“这名字有什么来历吗?”
“应该是有来历吧,要不然怎么会用‘相思’二字?不过我也不知道。”徐嫣芸当先走去,“我们看看去,那亭子以前没有,是一年前才修好的,漂亮极了。”
众人更加好奇。
“亭子旁边还有秋千,你们看到了吧?我还坐过呢。”
沈清兰沉思,原来这别苑真不是长久荒废的啊,要不然怎么会在一年前突然修建亭子呢?也不知原主人是谁,想必是个极风雅的人。
沈清柳已经兴奋起来,“我也去坐一坐,走走走,五妹妹,你推我。”
沈清兰笑了笑,回头道,“莺儿,咱们也去坐……莺儿?莺儿!莺儿去哪了?”
大家这才想起那个一直跟在沈清兰身边的小女孩,原本是亦步亦趋,不知什么时候,不见了。
第554章 注视
沈清兰顿时吓得心脏都快跳出来了,脸色煞白,大喊“莺儿”,疯了似的往来路跑去。
其他人也再没了欣赏亭子、荡秋千的兴趣,纷纷散开,四下寻找,谁知一路找到先前吵架的地方,也不见人影。
因为陆家也是刚到会州,仆人太少,这园子里竟然连个丫头都没遇上。
沈清兰已经恐惧、悔恨得无以复加,哭得满脸泪水,痛恨自己因为沈清梦的干扰就陷入自己的负面情绪,忘了拉紧姜莺儿,她一个小小的孩子,又是第一次来,能去哪里?若仅仅是迷路,总会被陆家的下人看见,若是糊里糊涂出门去了,或是遇水……
她甚至不敢再想下去,向着远远奔来的徐嫣芸问,“这园子里可有水?”
徐嫣芸点头,“有的,有好处,一个莲池,一个翼亭池,一个……”
“快,我们一个个找。”沈清兰不想再听完,立即打断,拉着她就走。
徐嫣芸不敢耽搁,匆匆在前带路,先往最近的翼亭池去,半路见着两个陆府的丫头,便询问她们是否见着一个四五岁的女孩,两人摇头。
“应该不在这边,我们俩一直在前方翼亭池修整池边花草,未见着有人。”
沈清兰谢过,两人又奔另一处莲池,她素来爱水,此刻却迁怒上了水池,何故这园中这么多水池?
七月暑热,两人跑得气喘吁吁,徐嫣芸已经跑不动了,但是看沈清兰还在跌跌撞撞地往前,也只好咬着牙跟着。
沈清兰听脚步声越来越远,回头道,“嫣芸,是在前方吗?你先歇会。”
“……是。”徐嫣芸口干舌燥,说一个字就喘半天。
沈清兰不再等她,抹一把泪,一边往前跑,一边四下张望,看是否能发现别的踪迹。
“沈姐姐。”
忽闻一声娇稚地呼喊,听在沈清兰耳中简直天籁之音,她猛地抬头循声望去,只见姜莺儿从不远处的花墙缺口迎着她跑出来。
“莺儿!”沈清兰再度泪如泉涌,冲过去将她抱住,哭得哽咽,“莺儿,你去哪里了?吓死姐姐了,你要是再……”
“清兰。”有一个声音焦急地响起。
这个声音……沈清兰愕然仰首,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人搂在怀里,熟悉的声音再次在头顶响起,“别哭,别哭,没事。”
卫长钧?
沈清兰大脑一片空白,有无数个问题想问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明明理智告诉自己该拒绝,该赶紧推开,却又无法控制地贪恋这个宽厚的怀抱和温柔的安抚,甚至,她那还没来得及收拾的眼泪好像得到了鼓励,索性开闸,一泄而出,越发止不住了。
卫长钧一手环抱着她,一手给她擦泪,大将军的手握缰持枪,难免粗糙,他怕弄痛了姑娘的细皮嫩肉,拽着衣袖,小心翼翼地轻点。
“不哭了啊,不哭了啊……”
大将军不但皮糙肉厚,连擦眼泪都不敢碰,还不善于哄人,来来回回就一句“不哭”,笨拙得很,偏偏这傻乎乎的几个字还颇有安神之效,沈清兰缓过气来,止住哭声,慌慌张张地把他推开,不知说什么好,先红了脸。
姜莺儿也被沈清兰的哭泣吓住,意识到自己做错了事,耷拉着脑袋解释,“沈姐姐,我不是故意跑的,我看到别人欺负你,就想找卫叔叔给你帮忙,卫叔叔可厉害了。”
沈清兰,“……”
急切寻找时,她曾猜想了无数个原因,贪玩找水?被景色吸引?无聊?被冷落生气……唯独没想到会是这样,霎时间,寻找时的惊恐、疲惫、委屈统统一扫而尽,取而代之的则是感动与尴尬。
她抱住姜莺儿,贴着脸亲昵,想谢谢莺儿,也谢谢卫长钧,又不知怎么开口。
莺儿道,“沈姐姐,卫叔叔在这里,你就不怕了,没人敢欺负你了。”
沈清兰只觉得无地自容。
偏偏有人接话接得快,“清兰,莺儿已经跟我说了,此事我自会……”
“……宜威将军……沈姐姐。”身后有人惊呼。
沈清兰猛然想起徐嫣芸,暗道一声“糟糕”,扭头一看,只见徐嫣芸就站在数丈外的花墙旁,痴痴呆呆地望着这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