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凡的一天,全世界新闻层出不穷,与他相关的又没有什么。
……深夜总让人胡思乱想。
那些尴尬得让人脚趾蜷缩的回忆就像井盖下翻腾的沼气趁着夜深人静往上涌。
人生大概不需要捕梦网,只需要一碗孟婆汤。
周飞羽睡得浅,隐约听到了一声抽泣。
他以为自己在做梦,但潜意识又觉得不像。
在梦境中挣扎了片刻,等他的意识慢慢回笼,抽泣声愈发清晰。
“小悦?”他睡得迷迷糊糊,声音嘶哑。
崔馨悦清了清嗓子,装作无事发生:“醒了?上厕所吗?”
“你怎么了?哭了吗?”周飞羽睁开眼摸索自己睡前放在床头柜上的眼镜,黑暗里他虽然近视度数不高,但仍看不真切。
“没有。”崔馨悦哼哼唧唧地吸了吸鼻子,“有点头疼。”
啪。
床头灯点亮,照得抱着毯子的崔馨悦的背影格外脆弱。
周飞羽慢慢侧过身面朝他的后背,“过来我看看。”
崔馨悦拒绝得很干脆:“不用,我没事,一会儿就好了。”
周飞羽差点就信了——如果他声音里几不可查的哭腔没有出卖他的话。
“过来。”周飞羽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是不容拒绝。
“真不用!”崔馨悦猛地转过身冲他嚷嚷,“你不上厕所就接着睡觉,管我干嘛啊!婆婆妈妈的烦不烦?!”
“崔馨悦!”周飞羽急了,吼他“你给我过来!”
刚刚还像个炮仗的崔馨悦被吼得哑了火——他一向很怕周飞羽生气——耷拉着脑袋像个丧家之犬,起身蹭到病床边,语气还是不耐烦:“看看看,有什么好看的。”
他眼眶通红,周飞羽一看就已经心里有数,侧身给他挪了个位置,拍了拍身边示意他坐下。
没想到崔馨悦更直接,泄气般地往床沿上一躺,也不管自己还有半个身子悬空,身下还压着老周的被子。
他双眼无神地盯着天花板。
“心里难受?”周飞羽拉着他往身边靠了靠,以免他滚到地上。
崔馨悦语气平静道:“想退学。”
“为什么?”周飞羽伸手替他抹掉脸上的泪痕。
“不想念了。”崔馨悦挡开他的手,老周的温柔让他鼻酸,再擦下去他又要哭了,“我不是这块料。”
“你不是谁是。”周飞羽问。
“别人是。”崔馨悦答得很干脆。
周飞羽又问:“别人是谁。”
“反正不是我。”崔馨悦答。
“你也是别人,其他人嘴里的’别人’。”周飞羽一如既往地冷静,“你想怎么选择都可以,我养你一辈子都可以,但是你要是想通过这个选择去逃避困难,抱歉,困难是逃避不完的。”
他难得在两个人相处的时候这么严肃,深沉的眼神把崔馨悦盯得浑身不适。
他想起了小时候在课上看课外书被老师拎起来罚站的日子,他臊得满脸通红坐立难安。
“可是……可是……活着好难啊。”崔馨悦委屈地捂住脸,挡住周飞羽锐利的眼神,眼泪顺着指缝流下,大概是头太疼了,他的情绪像开了闸一般倾泻而出,还伴随着胡言乱语,“每一天都好难啊……都没什么好事发生……为什么别人都开开心心的就我这么难……你还把我忘了和别人抱在一起……”
周飞羽一开始只当他是赌气发脾气,但听着听着就觉得不太对。
“我什么时候抱别人了?”
“梦里。”崔馨悦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梦见……你不记得我了。”
周飞羽这才明白,眼下的这一切都师出有名,而自己,原来被一个梦定了罪。
第199章 单身派对
“我对你……做了很过分的事吗?”虽然觉得冤枉,但周飞羽还是想知道事情有没有缓和的余地。
崔馨悦抽抽噎噎地把梦的内容说了个大概。
周飞羽听了都想笑:“你的意思是我和罗安开了个公司,你去找我的时候我不记得你——我很同情那个’我’。”
“你别想敷衍我。”崔馨悦搓得自己的脸也红了,低声吼他,“我看你没有我过得挺好的。”
“怎么可能?”周飞羽觉得有些好笑,忍不住逗他,“那是你没有去问那个’我’过得好不好,也许我是被绑架了等着你去拯救呢。”
“你都不记得我,我怎么问?”崔馨悦打了个哭嗝,脸上是显而易见的伤心。
“所以……”周飞羽面对这个无解的问题也觉得棘手,叹了口气,“我该做出什么反应呢?”
崔馨悦哭得更厉害了,一时喘不上气,被唾沫噎住咳得脸红脖子粗。
“对不起,宝贝。”周飞羽见他这样认真,连忙端正态度道歉,试图把人往怀里拉,“对不起,都是我的错。”
“呸,你道什么歉……又不是你的错。”崔馨悦挣脱了他,捂着脸背转过去,“就是个梦……我是那么……不讲道理的……人吗……”
这是个高难度动作,病床狭窄,两个男人凑在一起,他又要小心不能压到病号,原地翻身实在是个很有挑战性的动作。
周飞羽觉得这道题有点超纲了。
崔馨悦不是无理取闹,相反,道理他都懂。
但就是想发脾气。
这就更难办了。
周飞羽伸手搭在他腰上,试探性地问:“宝贝儿?”
崔馨悦烦得向后摆臂想挣脱他,但自己实在也是无处可去,随即自暴自弃地嚷道:“别搭理我!您让我自己哭会儿不行吗?”
反正横竖都是无解的问题。
毕业也是。
噩梦也是。
别的做不了,让他自己难受一会儿都不行吗?
“行,怎么不行,哭吧。”周飞羽伸手抚上他的发顶,揉了揉,语气平静像哄孩子,“哭完了记得喝点水。”
听他这么说,崔馨悦倒是不哭了,又撑着身子原地翻了个身面向他开始找茬:“你是不是觉得特得意?”
周飞羽一愣。
“你是不是觉得如果真是那样也挺好的?”
“不认识我的话你可以事业蒸蒸日上,也不用天天和我在一个小房子里打头碰脸?”
“罗安多好啊,长得好看还有钱,你们复合吧,我退出。”
周飞羽:???
“小悦,你这就有点无理取闹了。”周飞羽嗓子发干,吞了口口水,“你给我定罪之前,起码要有证据吧?你不能因为一个梦就要把我甩了,这也太……对我不负责任了。”
崔馨悦坐起身,耷拉着脸盯着他看了半分钟。
一言不发。
周飞羽难得被他盯得全身发毛。
“没事我说着玩的。”崔馨悦侧身拉起压在身下的被子动作敏捷的钻进去,“要真有那么一天——我做鬼也不放过你们俩。”
周飞羽:“……”
为什么觉得更恐怖了?
“怎么?你有意见?”见他表情扭曲,崔馨悦威胁似的问道。
虽然但是。
“没有。”周飞羽连连摇头,“不敢有。”
“这还差不多。”崔馨悦心满意足地拉起被子盖在身上,头也没那么疼了。
“抱抱?”被窝里挤进了另一个人,周飞羽松快了下躺的僵硬的肌肉,伸手搭在崔馨悦肩膀上。
崔馨悦动作熟稔地钻进他怀里,给两人腰腹部之间留出导流管的距离,胸膛紧紧相贴。
“还想哭吗?”周飞羽又问,“要不再哭一会儿?”
“滚。”崔馨悦搂着他的脖子不放,“睡觉了,困了。”
半夜扶着周飞羽起了一次夜,睡了一会儿又迎来了一大清早查房的护士给周飞羽摘了管子,等崔馨悦再睡够了睁眼的时候,病房里已经有了别人。
发型如鸡窝,眼皮肿得睁不开的崔馨悦从折叠床上坐起来。
“悦悦醒了?”一天没见,经历了抢救的小刘阿姨看起来脸色还不是太好,但已经披上了如同铠甲一样的职业套装,“这两天你太辛苦了,妈对不起你。”
崔馨悦刚摇摇晃晃地站起身,被刘芳慧抱了个满怀。
他迷迷糊糊的脑袋被窜进鼻腔里的刘芳慧身上的香水刺激得一机灵:“妈,早上好。”
“去洗漱一下,等会儿出院,你和飞飞回家再好好休息。”刘芳慧心疼地看着崔馨悦自己作出来的黑眼圈,抚着他的脸十分难过,冲与自己一同来的秘书抱怨道,“悦悦也太惯着飞飞了,护工也不用,看把自累得。飞飞也是,不知道心疼人。”
“说明两人感情好,不想让外人插手。”美丽干练的秘书正在收拾病房里的私人物品,笑吟吟地接话,“芳慧,年轻多好啊,我们现在都羡慕不来。”
明明是来照顾病人结果自己成了众目睽睽下睡懒觉的崔馨悦得到了一番歌颂,他终于还是害臊地找了个借口钻进卫生间刷牙洗脸。
等他磨磨蹭蹭出来的时候,昨晚不知道去哪消遣了的罗安带着邱杰和一大袋生煎出现了:“赵总,刘姐,早餐来了。”
周飞羽出院显然是件兴师动众的大事。
众人早餐吃到一半,周辉也带着自己的助理冲进了病房:“飞飞,爸爸来了!”
一家人显然目前还心照不宣地保持着面上的和睦,崔馨悦莫名也融入了这个家奇怪的氛围。
大家有说有笑。
但暗地里又觉得针锋相对话里有话。
当然刘芳慧还是这个家里的实际掌权者。即使是大病初愈,她还是思路清楚地统筹安排着一切:“悦悦的爸爸妈妈早上就出发了,如果一切顺利话晚上就能到了。一会儿麻烦邱杰去机场接一下悦悦的二姨,直接送到度假山庄,那边都已经安排好了,知道了吗?”
“我都安排好了,你就别操心了,不会怠慢亲家的。”美丽的秘书又夹了一只生煎递到刘芳慧面前,“你记得等下吃完饭把药吃了。”
乖乖吃饭的崔馨悦余光扫到面如菜色的周辉。
……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昨晚你去哪晃了?”崔馨悦小声问坐在身边的罗安。
“我找到一个Stripper Bar,把邱杰吓到了。”没想到罗安一开口就是十八禁,崔馨悦一不留神被生煎里的汤汁烫了舌头。
再一抬头,邱杰果然一脸怨念眼神虚浮。
崔馨悦决定停止这个话题:“……今天天气不错。”
“对了,你们两个,没有stag night(婚前单身派对)吗?”罗安像发现什么新大陆似的,“就直接结婚了?”
“我们社会主义接班人不搞那些有的没的。”崔馨悦伸着被烫到的舌头吹风。
“Seriously?That’s your last chance.”罗安惊道,“你会遗憾终身的。”
“我的单身生活没什么好纪念的。”崔馨悦答,“难道你要我找几个人一起开论文研讨会吗?”
“校园主题的party吗?”罗安若有所思地摸摸下巴,“听起来很刺激。”
“没有,不是,你别乱说 !”崔馨悦捧着碗像躲瘟疫一样躲到一边,“快格式化你的脑子!”
罗安无辜道:“但是我已经有imagination了。”
然而婚前单身派对显然是有存在的意义的。
比如,在诸位伴郎伴娘提前在婚礼现场彩排过后的晚上,一定是有必要邀请诸位亲朋吃饭饮茶再小酌一杯的。
崔馨悦作为本场婚礼的群演之一,和伴郎伴娘一起被科普了整个仪式的流程,他才知道如今的婚礼形式不仅仅是局限于常见的那种酒店式T台走秀,还有更多个性化的设计。
考虑到他们婚礼的特殊性,婚礼策划团队主要借鉴了西式的草坪婚礼形式,婚礼现场设置在了一个度假山庄里。这样所有宾客都可以在山庄里借机休息娱乐。
周飞羽和崔馨悦都没有宗教属性,传统婚礼里的出场方式显然也不适合两人。一个婚礼里没有漂亮的拖尾婚纱,可能看点会减掉一半都不止。不过据说在周飞羽的要求下,婚礼策划给两人设计了一个特别的出场方式。
……崔馨悦捡起了他妈给他千里迢迢背来的,好几年没摸过的小提琴。
孙美丽在他脚下睡得四脚朝天。
小崽子刚刚跑到山庄里的人工湖里追黑天鹅,吸饱了水的毛太沉,她差点爬不上来,最后还是崔馨悦下水薅着她的后背把她揪上来的。
“我不是很明白,”多年没揉弦,崔馨悦觉得自己拉出来的都是杂音,他甩了甩握琴握到发酸的手,“为什么结个婚要搞得像办春晚。”
“那我就更不明白了。”罗安靠着三角钢琴玩手机,“你们结婚为什么我要表演节目,但是Danny不用。”
他们俩正躲在度假山庄的一个侧楼里借着大堂的三角钢琴为婚礼当天的曲目排练。
周家这几天包下了半个度假村用来举办仪式,这几栋楼四处除了服务人员就是自家亲友,倒也不怕人打扰。
崔馨悦走过来蹭了他一半琴凳坐:“因为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他居然会拉一点点二胡,但也没什么用……毕竟我不会吹唢呐。”
“所以,那天我和你,要负责弹婚礼进行曲,然后等他爸爸搀着他把他送到你面前吗?”罗安想想那个画面就不忍直视,“崔,我怕我会笑场。”
“……啊,那个策划师说会给他安排单独的桥段,但是现在还不能告诉我。”崔馨悦心里也很嘀咕,“为什么一个婚礼搞得像在开盲盒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