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康熙早就知道胤礽在私下结交举人,也并非是这一届开始,早在胤礽初入朝堂起,康熙就知道他和索额图在笼络举子。
不过康熙一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仅如此,他还特意让胤礽主理科举,为的就是能让他方便从中挑选可用之才。
也算是帮胤礽铺路了。
谁知道胤礽找谁不好,找了崔均培这么一个蠢货!
历年以来,科举舞弊都是屡禁不止,康熙为给大清挑选人才,历届科举主考官不是安排可信的人,就是自己亲自主持殿试,就是这样,还是有人在钻空子。
故而近年来每届科举,康熙都会事先让人调查前三名,确认他们没有走捷径,才会正式昭告天下。
他让胤礽主理科举,也是想考验胤礽,连舞弊都看不出来,他还有什么资格为君!
这个崔均培也就是有那么一点小聪明,远远配不上状元之位。
这篇文章真正的主人早就已经告到他的面前。
称崔均培家中是富商,花了大笔银钱买通考官互换了他们的试卷。
结果崔均培那个酒囊饭袋混进了殿试,而他名落孙山。
等康熙确认此人所言非虚以后,康熙怒不可遏,胤礽简直浪费他的一片苦心。
不过此时,康熙不动声色,对太子说:“既如此,就由太子替朕拟旨,昭告天下。”
群臣皆侧目。
说是皇太子拟旨,其实只是替康熙在早已写好的圣旨上盖个玉玺而已。
但就算如此,这也是别人一辈子也得不到的殊荣。
胤褆低着头,眼睛都红了。
他不甘心,凭什么,一样的罪,他受了处罚,胤礽还能受到君父的宠爱?就因为胤礽是嫡子,是仁孝皇后的儿子吗?
胤礽也同样不敢置信,他还以为皇阿玛已经彻底对他失望了。
康熙带着胤礽前往乾清宫。
一路上,父子俩静默无言。
到了乾清宫,康熙仍然无言,胤礽不敢说话,站在殿中,静候康熙的指示。
康熙抬头,乾清宫的正殿金碧辉煌,殿内顶部都是采用上好的琉璃瓦。
他突然道:“胤礽,朕听说这块琉璃瓦是在朕病重期间新补上去的。”
胤礽心中突然一紧,紧接着,康熙又说道:“从前那块,听说被天雷击中,你说,这是否是上天预警,朕德行有亏?”
胤礽的脑中突然“嗡”的一声,耳边全都是索额图说话的声音。
“乾清宫是帝王象征,龙脉所在,天下最尊贵之处。今日这一道天雷哪儿都不劈,它生生劈在了乾清宫正中,天雷预警,指当今在位者德行有亏,传出去必定人心惶惶,此时正是太子爷拨乱反正,扭转乾坤,登基为帝的好时机!”
他双唇颤抖,果然,皇阿玛早就知道了。
或许像是谣传的那样,那次坠马,就是一场戏。
皇阿玛精通马术,怎么会轻易坠马呢!
他“扑通”一下跪在地上,张了张嘴,最终,只喊出了一句,“皇阿玛恕罪。”
殿内静悄悄的,康熙看着底下跪着的太子,良久以后,他道:“拟旨吧。”
胤礽吓了一跳,半响才领会过来,是拟定崔均培为状元的圣旨。
梁九功躬身将圣旨呈上来,又将玉玺捧到太子面前。
象征帝王权利的玉印,从前的胤礽是非常渴望能得到的,可现在,不知怎么,他心里突然一慌。
正要盖印,康熙突然说:“此次科举,是朕给你的一次历练,希望你能选拔人才。这个状元是你亲自选出来的,朕想问你,可曾查过他?”
胤礽磕了一个头,“皇阿玛,儿臣与崔均培曾见过面,交谈中,儿臣观察过他的言行举止,确实是不可多得的人才。”
“是吗?”康熙突然冷笑一声,将手边一叠折子推扫到胤礽面前,“你自己看看。”
胤礽包含疑惑,捡起一本折子翻看,仅浏览几行字,他便瞪大了眼,他不敢相信,连忙又换了几本折子。
“科举舞弊屡禁不止,身为皇太子,你非但没有洞察明晰,还将投机取巧之人列为榜首。”康熙痛心疾首的骂道:“胤礽,你太让朕失望了!”
“皇阿玛恕罪!”胤礽磕头。
突然之间,天黑如夜,乾清宫内漆黑一片,梁九功连忙跑过来,“皇上,天象有异!”
“日蚀来了!”
闰月抬头望天,刚刚还是晴空无云,突然之间,就漆黑一片。
云隐特地点了蜡烛,扶着闰月回内殿,“主子,您先回殿内歇歇,小心脚下。”
——
乾清宫也点上了蜡烛,康熙背对胤礽站着。
他道:“胤礽,你可还记得,朕曾经让你们三兄弟在奉先殿跪了四日。”
“朕原本想让你们继续跪着,让爱新觉罗家的先祖看看朕曾经骄傲的阿哥们,差点害得朝堂内外不稳。”
“平妃拿着你皇额娘的遗物质问朕。她说朕在你不过周岁的时候就册封你为太子是初心不纯。朕承认,册你为太子又两个原因,其一是为稳定民心,其二是愧对你的皇额娘。”
胤礽闭了闭眼,他查过,当年皇额娘能活的,只是皇阿玛在保皇额娘还是保他之间,选择了他。
“朕之后亲自教养你,并非是想给你树立敌人,朕是真的想让你尽快肩负起皇太子的责任。朕没想到,一场病,会激起一场宫乱。朕杀了那些撺掇你们犯上的奴才,也对你们一一处罚,胤礽,你心里对朕这个皇阿玛,可怀了怨怼?”
胤礽是怨的,他怨恨康熙三言两语,就将他亲近之人一一溺杀,也怨康熙的态度,使得他的长子,康熙的皇长孙,至今没在宗室记名。
“钦天监查到今日有日蚀,宫中的谣言你应该也听说了。”康熙转身,低头看他,“平妃替你抱不平。”
胤礽震惊抬头。
宫中的流言他早有听说,万万没想到是姨母所为。
康熙望着外面漆黑的天色,“胤礽,你觉得朕有错吗?”
“皇阿玛英明睿智,儿臣以下犯上,是死罪,儿臣识人不清,差点将在科考中舞弊之人认做状元,又是大错。上天就算是认为皇阿玛有错,也是错在放过了儿臣。”
“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康熙道:“咱们父子俩,一起到奉先殿跪着吧,看看老天爷要让咱们跪到几时。”
最终,这场日蚀持续三刻。
天亮的那一刻,皇太子胤礽下罪己书。
第40章
此时日蚀刚刚结束, 前朝后宫乃至民间百姓皆传皇上颁布的政令又惹天发怒。
当天明时, 太子的罪己书昭告天下。
识人不清,让本该是公平公正的科举成了投机者的捷径,是其罪一也。
贪污受贿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兴起,他却没能及时发现, 是其罪一也。
幼年即位太子,在位期间功绩乏善可陈,是其罪一也。
对君父不敬, 令康熙失望, 是其罪一也。
太子胤礽自己立四条罪状, 并昭告天下, 满朝震惊。
皇太子下罪己书, 这是前所未有的事情。
更令人震惊的是, 皇上紧接着命人将崔均培在本届科举中行贿且顶替旁人的成绩的事公布于众, 并将崔均培杖责四十大板, 家产没入国库, 且褫夺崔均培参加科考的资格。
与此同时, 宫中又兴起另一种传言, 人都说, 这次的“天狗食日”是上天给皇上的警示。
要不怎么在皇上刚准备定崔均培为状元的时候就出了日蚀呢。
崔均培是太子选的人, 据说太子正准备盖印,天色忽黑,皇上与太子收到上天的警示,及时发现其中端倪, 最后知错就改。
没瞧见太子刚下罪己书,天色就亮了么?
这是上天已原谅太子和皇上了。
自古以来,流言是最好传播的,尤其是这种被吹得神乎其神,令人听了心情澎湃的话。
所以当天,在太子刚下完罪己书仅仅一个时辰以后,这样的言论已经传遍了朝野后宫,连闰月也听了不少。
她抿嘴轻笑,“皇上真是英明神武。”
闰月知道,康熙一直舍不得处罚太子,毕竟是自己亲手养大的儿子,太子被逼谋反,也有他的错。
让太子的长子暂时无法再宗人府记名,是皇上对太子的告诫;同时,正式册封瓜尔佳氏也是为了让太子能够定定心。
但康熙知道,他和胤礽父子之间一直有一个心结,不解开,胤礽早晚会被逼疯。如今是被迫谋反,将来却是说不好的。
康熙正直盛年,要他退位,恐怕没那么快,不出意外的话,胤礽这太子之位,至少还要坐十年。
康熙真怕,有些话不说清楚的话,别说十年,就是十天,胤礽也得把自己逼疯。
罪己书下发后,胤礽自请去巡视河道,康熙允了,胤礽应该静静心。
处理完这事,康熙又给梁九功发了一道暗喻,“平妃身子有恙,给她请个太医。”
梁九功并不意外,恭恭敬敬回了一个“是”。
平妃以下犯上,造谣生事,不论初心是为了什么,她早知道自己这么做一定会被康熙查到,但是她不后悔。
一边使计逼自己的亲儿子谋反,另一边借此铲除朝中异己,这样的皇帝,如何不是昏君?
这辈子,也就只能在这样的时候痛骂皇帝了,但她不后悔,她骂的痛快!
早在梁九功来之前,平妃早已一碗药吞了下去,命人传了太医。
太医诊脉过后说,平妃服用了过度的活血药物,身子多半是坏了,怕是得养个三年五载。
梁九功将此事回禀康熙,康熙闻言淡淡道:“既然如此,平妃就在自己宫里养着吧,旁人无须打扰。”
梁九功了然,这是让平妃禁足的意思。
昔日仁孝皇后最宠爱的妹妹,年纪轻轻居妃位,只差一场封妃大典便可有名有实,只要平妃安分守己,皇上就是看在昔日仁孝皇后的面子上,也会宽带她。
可惜啊,平妃自己把自己的一生,都关在了那小小的宫室内。
阿哥所内,大阿哥暴怒,将殿内的桌椅器物几乎是砸了个粉碎。
“好啊,胤礽这一招以退为进用得好!”他嘴里说着赞赏太子的话,声音却咬牙切齿的。
“一道罪己书,一场日蚀,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皇阿玛竟然还允许他去巡视河道,分明就是还信任着胤礽,凭什么?”
胤褆心中不甘,康熙夺了他的兵权,朝堂上,也很少再点他的名。
反观胤礽,瓜尔佳氏封了太子妃,手里把握着宫权,胤礽也开始巡视河道,河道一事何其重要,皇阿玛直接交给胤礽,这是皇阿玛还想重用他,皇阿玛从没想过要废太子。
两个儿子,孰轻孰重,一眼分明!
胤褆怎么能甘心!
康熙给胤礽下的旨意,他知道,胤褆心里一定会不平衡。
对于这个儿子,康熙又爱又恨。
胤褆并非是他的长子,却是他第一个平安长成的孩子。
他曾给胤褆取乳名为保清。
保清保清,保佑大清能早日有皇嗣。
他对胤褆寄予厚望,胤褆近日来的举止却让他大失所望。
谋反且不提,就说他竟然让大福晋堕胎,堂堂天家皇子,他竟让自己的福晋堕下健康的孩子,就为了能够早日得一个阿哥?
真是笑话!
传出去,岂不是让天下人耻笑他们大清皇室!
这几个儿子的心性,康熙摸得清楚,老大急功近利,脾气暴躁,和胤礽天生不对付。虽然是领兵打仗的一把好手,但是以他现在的状态,康熙还真不敢将胤褆放到战场上去。
考虑再三,康熙将胤褆送到兵部,意图让胤褆在大后方也能为前方将士做些什么。
先不管圣旨下达后,胤褆会是什么样的反应,将乾清宫的事务处理完毕,康熙去咸福宫看闰月。
“今日身子可好?”康熙问闰月,又问她孕吐有没有缓解。
闰月说:“皇上放心,今日好了许多,除了晨起吐过之后,就一直好好的,孩子也很乖,有事我与他说话,他还能踢我,像是回应我一样。”
康熙又问过云隐,得了准信才放心。
又说起与太子的事情,康熙脸色似有轻松之色,“朕与胤礽已经说开了,此次去巡视河道,也是他自己的意思。朕希望,他能好好的为百姓们做实事,而不是做一个只会坐在金殿内等朝臣来报告的太子。”
同时,康熙也希望着,等胤礽回来的时候,仍然是那个他意气风发的儿子。
“皇上良苦用心,太子一定会明白。”闰月摸摸自己的肚子,说:“是吧,你二哥哥一定会想明白的。”
“朕这几个儿子,一个个都不让朕省心。”康熙若有所思的看着闰月的肚子,“朕现在就盼着,他日后能让朕少操些心。”
话音一落,闰月突然“呀”了一声,惊喜道:“皇上,孩子踢我了。”
康熙失笑,随口说了一句:“这孩子,就像是能听得到朕说话一样。”
闰月又惊讶的说:“皇上,他踢了我两下,好像是在回应皇上一样。”
康熙眉头一皱,有些不敢相信,半信半疑的将手轻轻放在闰月的小腹上,等了一会儿,没有感觉到孩子的半点动静。
康熙发笑,笑自己突然有一瞬间相信这个还在娘胎里的孩子能听到他说话一样。
闰月笑着去捏他脸,笑话他,怎么连这样荒诞的事情也信,她只是随口一说而已。
他无奈道:“你呀,少折腾你额娘一些,朕就多谢你了。”
仅仅是随口一句的嘱咐,可康熙没想到他话音一落下,他就感觉到手心底下被轻轻碰了两下,很轻,但接连两下,腹中的孩子很是欢快的回应他。
康熙和闰月面面相觑。
康熙正色,看着闰月的肚子,非常认真的问,“你是阿哥还是格格?”
康熙想了想,觉得这么问话不妥,又给他添了一句,“若你是阿哥,就动一下;若你是格格,就动两下。”
闰月不可思议的看他,着实没想到,英明神武的皇上陛下,竟然会和腹中还未出生的孩子这样正经的说话。
闰月更没想到,康熙刚说完,腹中的孩子就轻轻踢了她一下。
是个阿哥!
闰月震惊!
康熙更震惊!
这个孩子成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