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法则是胜者为王。
但王,并不是永远的王。
这世界恒变,任何需要维持的事情都是困难重重的,晏老当初想要维系住晏家的荣光,需要做的事情是荡清敌人,为他所要支持的人,扫清道路,亲手将其扶至高位。
然后,十年过去,一朝天子一朝臣。
如今的唐家,接棒了晏老原本的位置,变成了下一个十年的左右手,而原本被晏老压制住的人,卧薪尝胆,也终于有了翻身的机会。
晏飞白要作出的选择,是拼尽一死,在这一两年之内,将裘家压制住,让他们永无翻身之日。
但,他还可以做另一种选择。
另一种要更加坚信,兴许也称得上是卧薪尝胆的选择。
现在的晏飞白,经常在这两种选择之间游移着,不知心里的天平终究应该偏向哪一边才是对的。
如果按照爷爷所说,他们势必要将自己打到许多人的对立面上,可现在的风向已经很明显了。
树敌过多,对他们来说无异于以卵击石。
人情向来凉薄,他可不相信会有人真的因为顾及与晏老多年交情而在大局已定的情况下,仍然选择站在他们的身边。
所以,第二条路大概是势在必行了。
那样一来,受苦的只有他一个人,而不需要整个晏家来为他的错误埋单和陪葬。
这些事情,他不想和黎元淮说,也不需要和她说。
可黎元淮却仅仅是因为他的这几句话,而明白了他想表达的意思。
黎元淮眨了眨眼,似懂非懂地看着他,长长的睫毛忽闪忽闪的,看着特别可人。
晏飞白原本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并没有注意到这些,可是两个人现在这么面对面站在安安静静的屋子里,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又是正适合干柴烈火的年纪,晏飞白忽然就发现了,他们两个的距离似乎,太近了。
这距离对黎元淮来说并不算什么,可是对他来说,却是时时刻刻要忍受着的诱惑,这种诱惑,是黎元淮所不能想象的。
她只看见他吞了吞口水,还以为他是渴了。完全没注意到他忽然而来的僵硬和尴尬,还兀自替他整理了一下头发,又看了一眼挂钟,随后温温柔柔地说:“我要去剧院。”
“好。”他讷讷地答,然后迅速转身回房间去,边跑边说:“等我,我送你过去。”
黎元淮本想说不用了,可是他的房门已经关上了,她只好作罢,简单收拾了一下碗筷。
晏飞白换衣服很快的,两个人一起出门,从家里到剧院的路程也并不长,不到十分钟,他们便站在了南港京剧院的门口。
两人前一天已经过来踩过点了,所以并不觉得有多陌生,可是黎元淮还是觉得紧张。
和凤城不同,南港京剧院比凤城要多了几分,古风。
可是,明明这里才是近两年新建的,如果建筑本身,恐怕要比凤城年轻上许多。可若论及建筑风格,这里确实遵循了中式古建筑的风格,看着倒的确是挺像个古代戏院的。
晏飞白送她到门口,想着还要买菜做饭,便催促她赶紧进门,别磨磨蹭蹭的。
早上苦口婆心的样子和现在的模样简直判若两人……
可是黎元淮都来不及吐槽这个变脸比翻书还快的男人,她满心都被即将来临的面试占据了。
其实她来到这里的身份,与其说是交流学习,倒不如直接一点,说成是特约演员比较准确。
她是以可以直接上场表演的那一种演员,来到这里的。在她身上,从来没有龙套角色,一上场就能是主角。
像这样的机会,原本应该是轮不到她的。
可是因为种种原因的共同作用下,她还是来到了这里,站在了京剧院的门口,无论是有没有做好准备,她都不能有退路了。
其实她还是想要多做一下心理建设的……
可晏飞白身为一个保姆,时间可不是那么宽裕的,买菜做饭铺床叠被接送孩子,每一样任务都是一座大山,把晏大少的软饭生活勾勒得淋漓尽致……
黎元淮迟迟不能挪动地方,结果被这厮提着领子送进了剧院,只留下了一句:“晚上来接你,别紧张听见没!”
“紧张啊?”
年近四十的女人,乍看起来却像是二十多岁的小姑娘一样,皮肤和身体状态全部都好的没话说。不过黎元淮却不敢真的把她当成是个二十多岁的小姑娘,毕竟,那因为常年勒头而微微上扬着的眉毛,和略有些犀利的眼睛透露出,她并不是一个好热的女人。
她就是齐书。
第216章 厨房的奥秘
她既然这样问了,黎元淮也只能如实回答:“是有一点。”
毕竟不能骗人不是?
切莫说她家教刚正不阿不允许孩子们做骗人的勾当,就是单看齐书这个人,她就觉得……
不知为何,齐书总给黎元淮一种紧张感,总感觉不敢对她撒谎似的。
“紧张什么?陆鸣的徒弟,肯定差不到哪里去。”旁边的一个男演员轻笑道。
他们看黎元淮,总带着些别样的感觉,并不是平常看着后辈的样子。
大家都心照不宣了,凤城黎家的女儿,蒙父祖辈庇佑,来到了南港,父祖阴德不变。
黎元淮也笑了笑,可是她又不知道该怎么对面前的几个演员老师解释,她紧张的也正是这个。
谁都知道她是陆鸣的徒弟,北陆鸣南齐书,作为这样的名角儿的徒弟,优秀应该是标配。
可是她心里清楚得很,她根本够不上优秀。
最多是无功无过吧。
显然,听过她的试唱之后,齐书也是这样认为的。
她先唱《苏三起解》,试唱之后,齐书的表情简直是明明白白写着四个大字:差强人意。
黎元淮的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搁了。
有时候最可怕的不是批评,而是无视和沉默。
苏三离了洪洞县,将身来在大街前。
未曾开言我心内惨,过往的君子听我言。
哪一位去往南京转,与我那三郎把信传。
言说苏三把命断,来生变犬马我当报还。
人言洛阳花似锦,偏奴行来不是春。
低头离了洪洞县境。
这么简简单单,人人都能哼唱两句的名段,她竟然唱成了那样,连平日里的十分之一都达不到。
齐书从椅子上站起身来,先是同身边的朋友说了句话,黎元淮站在台上,听得不大清楚,不过好像依稀听见了类似食堂之类的字眼。
那时候她心里就已经很泄气了,不料,齐书回过头来,还补上了一句:“啊,行了,你去吧,我知道了。”
晚上,黎元淮离开京剧院回到家时,简直不能用沮丧来形容。
她简直生无可恋。
晏飞白握着锅铲打开门,看见她一脸的丧气,便知道孩子肯定是受挫了。
“行了,什么都别想,吃饭。”他拉她进门:“快去洗手。”
黎元淮听他的话,讷讷的去洗手间洗手,然后坐在餐桌旁,唉声叹气,十分没有胃口。
“唱得不行,练就完了,吃完饭赶紧给我练听到没有?还有,今晚土豆丝升级了,也给我捧场一下好不好?”晏飞白说着,加了一筷子土豆丝给他。
黎元淮看着碗里的土豆丝,意识渐渐回笼……
“呃……再喜欢的东西天天吃,也不太好吧?”她忍不住问道。
晏飞白被她噎住,好半晌没说话。
末了,才淡淡道:“我……知道了……”
黎元淮哼了一声,无意识地咬了一口他递过来的土豆丝,那味道还真是挺不错的。
天才果然是天才啊,连炒菜都是一回生二回就熟了,还真是了不起。
比她可强多了。
“你怎么这么厉害……”她有些诧异的看着他:“才一天,你就挖掘到厨房的奥秘了?”
第217章 不能回头
这两天,所有菜他都做得平平无奇,想不到唯独这一盘土豆丝,倒真是炒出了大家风范。
“我靠,你终于肯看我一眼了……”晏飞白阴阳怪气的说。
可黎元淮的重点却并不在这好吗……
她叹了口气,想起白天的事儿,接连不断的唉声叹气。
“哎,齐书要是也像你一样就好了。”她无奈的叹息着。
晏飞白不解:“什么意思?”
“什么都没说我。”她解释道。
虽然不知道前因后果,可是晏飞白却明白了她的意思,却并不像她这么紧张和沮丧。
“挺好啊,没评价就证明,你还有继续观察的价值。否则无论是好是坏,都证明你已经定性了,不值得她去指导了。”
他一语中的,完美解决了黎元淮的困惑。
黎元淮筷子停在半空中,呆呆地看着他,好半晌才喃喃道:“虽然知道你肯定是要安慰我的,可是你怎么能这么神奇呢?明知道你是安慰我,我却不由自主的相信你,你只说了一句话,但我现在心情好了好多……”
她不敢置信的看着他:“要不然,你考虑去学习一下那个……心理学?我觉得你钥匙有些理论知识,以后大概没有人能逃出你的手掌心了。”
晏飞白简直想要一勺子敲醒她……
“快吃饭,吃完饭赶紧练习。”他无奈勾唇摇头。
“哦……”
孩子就这么容易的被哄好了……
若是远在千里之外的黎奶奶知道了这件事儿,肯定是要惊掉了下巴了。
大概也就会更加确定,自己让晏飞白陪她来的这个决定,是完全正确的。
可惜的是,黎奶奶现在也没心思去管这些事情了,因为远在千里之外的凤城,正发生着天翻地覆的变化。
黎元淮和晏飞白自然是不知道这种变化从何而来,反正在南港的生活,就这么开始了。
周三那天,陆鸣也到了,有他在的时候,黎元淮多少安心了一些,至少,终于发挥出了自己的正常水平。
夜里剧院里总是高朋满座,以往每一天都是如此,黎元淮来到这里的第一天就在想,这里可真是京剧演员的天堂。
平常尚且如此,更别提今夜,所有的票友全都是来一睹南齐书北陆鸣的合作舞台的。黎元淮因为资质尚浅,又不熟悉南港的舞台,所以这样的重头戏上,她并没有上台。
可是只是在后台看着这两个人的搭配,她也觉得很荣幸了。
其实,也算不上是搭配。
这两个人饰演的不过是不同场次中出现了的同一个人物,可唱腔和风格有所不同,舞台的表现力也很不一样。
陆鸣虽然是个男人,可是身段该柔的时候比女人也不遑多让。
相反的,齐书虽然是个女人,可是无论是声音还是扮相,都有那么股子英气在。
黎元淮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再看看自己,真的觉得自己差的不是一星半点了。
她要走的路果然还很长。
她站在后台,无声的叹息着。
似乎有一只手,在无形之中慢慢推着她往前走,一直不能回头。
第218章 从未想过放弃
南港戏曲学校的学生比凤城多很多,在整体的专业性上,也要好很多,黎元淮在凤城时,在戏校里永远是专业课的第一名,无论是把子功还是唱腔,都是一骑绝尘,将周围的同学远远甩在身后的。
加之,凤城京剧院的台柱子陆老板又是她的师父,所以周围的人都是吹捧居多。
来到南港,一切都变了。
因为所有人都一样优秀,每个人都有能当主角独当一面的能力,她的专业水平变成了最最稀松平常的,大家都不会觉得她有多么难以企及,也不会因为是高干子弟而瞧不起他或者高看她。
反而,大家都不怎么理她。
她也不知道为了什么,只是隐隐约约觉得,周围的同龄小演员中,绝大多数人同她在一起搭档或者聊天时,都有些力不从心。
仿佛是应付差事一般。
这件事情,让她纠结了好久。
不过有问题,找飞白,这是亘古不变的道理。
所以几天之后,她便忍不住问了晏飞白。
在片鱼的他只是沉吟片刻,便回答道:“大概是你让他们觉得……有危机感吧。”
“什么危机感?他们都比我厉害很多啊。”黎元淮瞪圆了眼睛看着他,着急的追问。
晏飞白察觉到她的靠近,急忙用手臂拦住她,并且用眼神警告着。
黎元淮顺着他的目光低下头,见他手里握着的刀,才回过神来,退开了一些。
晏飞白低头,借着片鱼……
“大概年底就要艺术加试了,他们都觉得很紧张吧。”晏飞白接着说:“要高考了嘛。”
黎元淮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
俗话说得好,同行是冤家,无论怎么去接受和包容,竞争都是不能避免的。
做任何事情,都无法逃避竞争这件事情。
不过……
“可是我没准备考南港戏曲学院啊,我想考的是凤城哎。”她喃喃道。
晏飞白转过头,似乎是想要捏捏她的脸,可是一抬起手,发现了自己手中的菜刀之后,果断的放下了执念……
“道理是一样的,他们也许想要考的也是凤城啊。无论你们的目标是不是一致的,毕竟你的出身和资源摆在这,你到哪里都是占了他们的一个名额。对你来说,唱戏可能只是你的一个爱好,你完全不需要靠着这个去生活,你可以尽情的提高你的艺术素养,去追求,去超越,去做自己,甚至是,涂过有一天你突然不喜欢这件事情了,你随时都可以抛弃,不管是出国留学还是做什么,反正你随时都能够抛开一切。京剧对你来说,就是这样的一条路,但是对他们来说,这可能就是他们的一条出路,而且是唯一的一条。”
他语气缓缓,一字一句将黎元淮层层剥开,道破了这个秘密。
黎元淮竟然无法反驳。
的确,在家里的时候,妈妈一直向她灌输的思想,也就是这个意思。
她打从心里觉得,晏飞白说的没有错,可是她也打从心里不愿意承认。
她从没有想过要放弃唱戏。
第219章 天天给您烧香
“但我也不能把我自己的路堵死吧……那他们是舒服了,可我还要不要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