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双眼睛实在太过深邃，是看尽了世间百态的冷静睿智，能让人心中的小秘密无所遁形。
宋恬不喜欢这样的感觉，僵硬地别开视线，点了点头之后，和云轻坐在一边，乖巧地听着几位长辈说话。
不想慧源却似乎对宋恬非常感兴趣，打从她进来开始，目光便从未从她身上移开。云夫人尽管疑惑，却还是秉持着待客礼仪，笑着向慧源介绍：“住持，这位便是宋国的郡主殿下，昨日发生了点小事，不便回宫，便在将军府暂居一晚。”
慧源点了点头，目光却依然停留在宋恬身上。
此时此刻，哪怕是个傻子，也能隐约意识到什么，更何况是看了无数穿越小说的宋恬。
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做出什么重大决定一样，宋恬直直地回望着慧源的眼睛，一字一顿，坚定中又带了一丝执拗。
“宋恬，我叫宋恬。”
这样有些不合规矩的话从郡主口中蹦出来，云轻诧异地抬眸，云夫人脸上的笑容敛去，就连云将军都忍不住皱了皱眉。
唯独慧源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和表情，看似平静，却始终都关注着宋恬的一举一动。良久，终于抬手抚了抚花白的胡须。
“郡主殿下，可否借一步说话？”
宋恬欣然应允。
将军府后花园的凉亭，四面环水，只有一座石桥连接着岸边，四周绝无可以藏人的地方，是保守秘密的绝佳场所。
这样的环境让宋恬心神稍定，转身面对着慧源，也不遮掩，开门见山。
“您都知道了。”
不是疑问句。
没想到对方竟会如此爽快，慧源抚着白须，点头应是。
“之前宁老先生夜观天象，断定有人从异世降临，还隐隐与将军府有关，这才带老衲过来看看。这魂魄之说，老衲原本只相信七八分，可是今日见到郡主，便知道是确有此事了。”
说罢，也不管宋恬严肃的脸色，兀自轻笑了两声。
“郡主刚来此不久，魂魄与身体还未完全契合，因此也总会困倦嗜睡。平日里要注意饮食滋补，莫急莫怒，当心伤了根本。”
宋恬没有接话。
慧源也不在意，径自在亭中石凳上坐下，手中捻着佛珠，满面祥和。远远看去，背后竟似真有佛光闪烁。
“郡主想问什么便问吧，老衲定知无不言。”
宋恬定定站了好一会儿，才轻叹了口气，迈开有些发麻的腿，在另一个石凳上坐下，神色肃穆。
“那您知道……我之前所在的那个地方，现在如何了吗？”
宋恬不是没有想象过，她生活了二十年的世界，现在会变成什么样子。但是每一次的答案都很一致，冷酷到让她不甘——
“宋恬”这个人，只是大千世界中渺小的一粒沙，无论她是溶在水中还是随风飘散，待尘埃落定之后，都不会留下丝毫痕迹。
幸好，通透的慧源大师摇了摇头。
“老衲不知。这世上奇闻异事众多，真正能被参透得却很少。就如郡主一事，或许可以称之为……天机？既是天机，那便不是我等肉眼凡胎能看透的了。”
尽管宋恬是一个坚定的无神论者，可是在这样的情境下，也不得不承认，“天机”，或许就是对这场穿越最好的解释。
许是被宋恬眉间的惆怅勾起了兴趣，慧源难得主动发问。
“老衲看郡主做派……郡主之前所在之处……是否与此地大有不同？”
宋恬心尖一颤，有些话在心中憋了太久，她本以为自己已经淡忘，但直到此刻才发现，那些记忆已经深深镌刻在她的脑海中，也许会被封存，但绝不会抹去。
“对，全然不同。那里没有皇帝，没有贵族，人人平等，男女拥有相同的权利。孩子们可以坐在一起读书，不会因为出身就决定了一生……”宋恬似是想起了什么，轻笑，“那里还有我不远千里都要见到的人……那是我前半生的信仰。”
慧源笑：“那可真是个世外桃源。”
宋恬没再说话，只是点头。
是的吧，民主、科学、自由，这都是世外桃源的模样啊。
慧源敛眸深思半刻，轻声问道：“那……郡主还想回去吗？”
宋恬一震，瞪大眼睛，转头看他。
老和尚一脸认真，全无开玩笑的神态。
……想吗？
如果是在一个月之前，答案根本不需要思考——当然想，每时每刻都在想。无论是蜷在自己的小窝里吃泡面，还是大半夜熬夜追比赛，从前那些日复一日的单调生活，如今看来都已成为了最美好的奢望。
她甚至都在担心，担心自己在这里呆久了，会不会有一天，忘记之前的宋恬是什么模样，而只是安安分分地做一个宋国郡主。
但是现在，当真的有人坐在她的面前，问她愿不愿意回去时，宋恬却始终无法给出答案。
为什么呢，是舍不得什么吗，又是舍不得什么呢。
舌尖上有某个名字呼之欲出，宋恬像是终于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长舒了一口气。
“不了，不回去了。”
慧源似乎并不意外这个答复，既然该说的话都已经说开，便也不必继续深谈，缓缓站起了身。
“郡主是个有佛缘的人，老衲无礼，还要再多嘴一句。”
“莫要再执念于前尘往事，做眼前事，看眼前人，才是大智。这种俗家道理，想必郡主不会不明白。”
慧源离开后，宋恬独自坐在亭中，久久不能回神。
她刚刚好像决定了一件大事情。
原来，短短几个月而已，她在这个世界已经有了这么大的羁绊吗。
回到花厅时，云重才刚刚过来，估计是才醒，衣裳都没穿整齐。也不知慧源跟他们说了些什么，几人见宋恬进来，脸上俱是笑意。尤其是云夫人，眼里都冒着光，一个箭步凑上前，拉住她的手，像是抚摸着什么宝贝一样。
“郡主回来啦！刚才慧源大师都与我们说了，郡主天生有佛缘带气运，来，快让我好好摸摸，说不定以后打牌就把把必赢。”
自带气运，简称“锦鲤”。
估计是没想到云夫人会如此夸张，慧源轻咳了两声，开口为自己圆场。
“所谓气运，皆为虚幻，看不见摸不着，还需郡主自己好好经营，方可一生无忧。”
大意就是，气运这个东西，都是虚的，谁也不知道有没有。但是毕竟勤劳致富，即使本身运气再差，只要好好努力，也一定能够迎来幸福的生活。
真好。
早膳过后，宋恬一个郡主，还是个未出阁的姑娘，说什么也不好继续在将军府停留，唠了几句家常便主动起身告辞。云重也相当有眼色地放下筷子，送她回宫。
刚刚确认心事的宋恬一路上都心不在焉，表面上是在低头看路，脑中却不自觉地回忆起自己当初的微博置顶——
某恬挑爱豆的那些要求。
1.情商高，可能不爱说话，但不是不会说话。
——没有问题，云重的情商早在第一次见面时就得到了宋恬的亲自认证。
2.一身正气，坚守初心。
——Bingo，武将世家出身的云重，还带着少年人的意气，有着保家卫国的热血，连眼神里都闪烁着跃跃欲试的斗志。
3.长得可能不是特别好看，但是一定要有少年感。
——云重怎么可能不好看！少年云重的少年感总是会让人心脏停摆！
4.有某一个瞬间某一个眼神，温柔得能让人融化掉。
——温柔？那大概是……摸头的云重？写情书的云重？挡雨的云重？反正每一个都温柔得让她心生欢喜。
5.在自己的专业上登峰造极。
——宋恬回想起那日去校场看禁卫军的比武，少年赤手空拳，在擂台上矫若游龙，正是她小时候梦想中的英雄模样。
一一比对完毕的宋恬像是终于说服了自己，如释重负地绽开了笑容。侧头看向云重，声音却不大，好像都没打算让他听清楚。
“云重，你是真的喜欢我吗。”
少年一直都很放松的身体瞬间僵住，一时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僵硬地偏过头，正好和小姑娘又黑又亮的眼睛对上，两人都瞬间红了脸，各自别开视线。
几步之后，云重又听到了那个轻软的声音，只不过这次更加微不可闻。
“但我还不是很确定……我的想法。”
“所以我决定先从老婆粉做起。”
“老婆粉到老婆……好像差得也不是很多嘛。”
“你等等我噢，云重。”
随着她的声音越来越低，云重原本急切的心逐渐平静，喉咙里忍不住溢出了一声低笑。
没有追问“老婆”是什么，“老婆粉”又是什么，云重听见自己非常正式，像是领圣旨一样，许下了承诺——
“好的，我等等你。”
作者有话要说：
阿恬的老婆粉之路正式开始啦～（注意到了吗，今天的小日记标题都改啦～）
下章预告：老婆粉进阶第一步——反黑！！！
然后，专栏里的新文《冠军归你你归我[乒乓]》欢迎收藏呀～两个乒乓球运动员的故事，呆萌甜软女国手×霸总气质男搭档，嘿嘿嘿～
“你欠我一个混双冠军。”
第23章 反黑
老婆粉进阶第一步：反黑。
我小心翼翼捧在手里放在心里的人， 怎么能让别人说三道四。
——《某老婆粉日记》
夜不归宿的宋恬自觉心虚，进了东宫门后，蹑手蹑脚地直接走向偏殿， 连一个眼神都不敢多瞄。好在太子和宋离都不是习惯早起的人， 整个东宫只有宫人们在忙忙碌碌， 还都刻意放轻了动作， 生怕打扰主子们休息。
叮当在殿外的回廊里守了一晚上，见到宋恬回来， 长舒了一口气，接着眼泪就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郡主您去哪儿了啊，一夜没回来，我都要急死了生怕您出了什么事，我怎么跟国主和夫人交代啊……”
宋恬自知理亏， 摸了把她的脑袋，柔声安抚。
“没事儿， 就是昨日那场雨太突然，我回宫时宫门已经落钥，便去将军府借宿了一晚。这天子脚下，每日还有禁卫军巡防， 我还是跟云小将军一块儿出去的， 能出什么事儿啊。”
就因为是跟云小将军出去的才有事儿啊，叮当暗暗嘀咕，转而又想到了什么，瞪圆了眼睛， 扯过宋恬的衣袖， 将她上上下下看了个遍，声音里是压抑不住的惊呼。
“您昨夜在将军府——就在将军府过了一整夜？！”
宋恬不明所以地点头， 眼见着小丫鬟的脸色越来越难看，终于明白她估计是想多了，无奈地扯回了自己的衣袖，狠狠揉了揉她的头发。
“你想哪儿去了，小小年纪怎么知道那么多。你家郡主我是那样的人吗，你这是不信任云公子还是不信任我啊。”
小叮当捂着自己凌乱的头发，提起的心放下，却还是觉得不痛快。
“当然不是怪郡主，就是觉得……觉得云公子这事儿做得真不太合适，您毕竟还未出阁，这若是传出去，别人指不定要怎么说您。他是男子，自然没有什么影响，可您不一样啊，您——”
“叮当。”
宋恬脸上的笑容逐渐消失，面容严肃，果断阻止了叮当接下来的话。
“叮当，我知道你是全心全意为我好，但是昨日你也看见了，我不可能冒着那么大的雨走回来，除非不要命。宫门落钥后任何人不能入内，这是宫规，而云公子和我当时身上都没有银两，也不可能去客栈。我若是不在将军府借宿一晚，难不成还要露宿街头吗，那样京城百姓又会怎样想我这个郡主？”
“可是——”
“没有可是。”宋恬淡淡地掀起眼皮，今早起得匆忙，没有来得及化妆，天然上扬的眼角就凸显出来，又美又媚，眸光冷下时，自带威严气场。
“这事儿是我自己决定的，与云公子无关。叮当，这种事情就算不妥，责任也应该在我，若只是因为我是女子而他是男子，就要把所有的错误都归到云重身上，你自己想想，合适吗。”
我喜欢的人，我自己都不忍心说他一句不是，怎么能允许别人在他头上扣下莫须有的罪名。
这是宋恬穿越过来之后头一次发火，整个人都冷了下来。叮当平日里跟她关系亲厚，身份上虽然是丫鬟，实际上已经与姐妹差不多，以至于她都快忘记了面前这位是个郡主，天生就带着贵气与威严。
叮当沉默许久，缓缓移到宋恬身后，讨好地为她捏了捏肩。
“好啦，郡主，别生气了，我知道错了，以后也绝对不会再犯。”
顿了顿，见宋恬的表情并没有缓和，以为是自己的态度还不太诚恳，咬咬牙，壮士断腕一般地许下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