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无衣给闻韬又叫了好几个菜。东都洛阳,气象奢华,饮食虽不如扬州精致,但满桌的烤肉、羊汤、胡饼,基本上把闻韬一个月在昆仑落下的油水都补齐了。
酒足饭饱之后,闻韬正了正仪容道:“少林到底出了何事?”
唐无衣看着他一本正经的样子,也不再跟他开玩笑,正色道:“有几个少林弟子失踪了。”
“失踪?可是自行下山了?”少林地处少室山中,弟子众多,偶有一两个弟子私自下山似乎也不稀奇。
唐无衣点头道:“第一个弟子失踪之时大家也并没有在意,那是个刚入门没多久的低阶弟子。十天前,又出了第二起失踪案,这次失踪的却是大长老明空法师的弟子玄镜,玄镜在大长老座下虽说品阶不算高,但一直帮着明空法师处理寺中庶务,是他的得力助手,从小长在少林,万没有私自下山的道理。那时少林已经修书给我希望东都阁来查一下。”
“此事的确可疑,明空法师乃如今少林的临院,亦是方丈无相法师的大弟子,总览寺中事务,他的弟子想必在少林能有不错的前程。”闻韬道。
“嗯,若只是如此也就罢了。”唐无衣继续道,“谁想到就在昨日,又出了第三起失踪案。这次失踪的是四长老明理法师的大弟子玄定。”
“明理法师的大弟子?”闻韬似有不信。
“正是。”唐无衣蹙眉道,“明理法师乃少林的维那,掌寺中刑罚,最是刚正不阿。对座下弟子严苛非常,他的大弟子玄定一向颇得寺中众人赞誉,绝不会无故自行离寺。”
“如此说来……”闻韬语气凝重,不该失踪的人失踪,最合乎情理的解释就是已经遇害。
“嗯,无相法师和寺中长老们也考虑到了弟子已遇害的可能性,这两日派众弟子搜了整座少室山,竟是一无所获。”唐无衣道。
生不见人,死不见尸……闻韬和唐无衣都陷入了沉默。
“事不宜迟,唐岳,那我们这就出发吧。”闻韬欲起身。
“别急,今日天色已晚。”唐无衣道,“此处距少林还有一段距离,不如明日启程。”
唐无衣为东道主,闻韬自然不会反驳。不料唐无衣却起身道:“来,跟我走。”
“嗯?去何处?”
“去了你就知道。”
出了酒馆,洛阳的坊市人头攒动,竟是没有立足之地的感觉。闻韬不禁讶异道:“不想东都竟然如此繁华。”
唐无衣笑道:“非也,平时也没这么多人。你今日赶上了好时候。”
“什么好时候?”闻韬一脸懵懂,几秒后反应过来,“哦,今日是佛诞节。”
“正是。”唐无衣微微一笑,带着闻韬往天津桥走去。
大周百姓尚佛,每年的佛诞节,上至天子,下至王公贵族便会设酺招待各国使节和诸国首领。每到这一天,京都和洛阳都会举办盛大的百戏演出,君民同乐,甚是热闹。
远远望去,天津桥上的五凤楼已是熙熙攘攘,各地的戏团争相演出。王公贵族们在皇城中的楼阁里宴饮欣赏,而百姓则在天津桥上和桥南的里坊挤破了头看。
唐无衣轻车熟路把闻韬带进了紫微宫城,一边打趣道:“紫微仙君,这里才算你的居所吧。”
闻韬不好意思地别过了头。
宫城巍峨,唐无衣找了个视野极佳的门楼,旁边的楼阙也都坐着王公贵族,世家公子,外国使节等。唐无衣遥遥给他们做了个揖,对身边的闻韬道:“今日这百戏要唱一天,你已错过了大半,就随便看看热闹吧。”
第62章 3.4兰陵王
百戏演出,既有高雅华贵的乐坊歌舞,又有各地的戏团,一时间,鱼龙曼延,跳丸剑,走索,马戏,屯刀等节目接连上演,五凤楼从艳阳高照,到夕阳西下,到入夜后灯火通明,整个洛阳城正沉浸在灯火和乐舞之中。
忽然,五凤楼上的乐鼓风格一变,从轻快热闹顿时变为庄严肃穆,本来喧哗的天津桥也顿时安静了不少,无论是王公贵族还是平民百姓,都盯着五凤楼上的表演。
“是《兰陵王入阵曲》。”唐无衣解释道,“每年都有这一出,不知今年跳此舞的是谁。”
大周尚武,《兰陵王入阵曲》正是歌颂北齐名将兰陵王在战场上指麾击刺的英姿。世传兰陵王俊美非常,便常年佩戴凶恶面具在阵前震慑敌军。此舞雄浑刚健,历来受到王公贵族的追捧,每年的《兰陵王入阵曲》也都由贵族子弟中相貌俊美,气度非凡之人来扮演。
片刻后,只见戴着面具,身穿华服的兰陵王举剑入场。此人身材颀长,一招一式虽有些许滞涩,但难掩其华贵气度,尤其举剑之姿不像一般的世家子弟流于浅薄的炫技,而是如临真正的战场,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此人似乎有武功。”闻韬观察后答道。
“嗯,内力颇为雄浑,不过招式滞涩。按理这《兰陵王入阵曲》每个世家子弟都是从小看到大的,闭着眼睛也能跳出来。”唐无衣点评道。
舞毕,台上的兰陵王向观众致意,他缓缓摘下面具,面具之下是一张异常俊美而带着些许邪魅的脸。肤色苍白,长眉入鬓,一双丹凤眼孤傲而勾魂,两片薄唇带着些许轻蔑。
“原来是他。”唐无衣轻笑。见闻韬投来询问的目光,唐无衣解释道:“是新罗昭华王之次子,当今新罗王的亲弟金熹明,金王爷。”
这样的盛会本就会邀请外国使节,新罗与大周一向交好,新罗王爷出现在此也毫不奇怪。
“金王爷今年一直在少林修行,大概是遇上了佛诞节的盛会,受邀参加。”唐无衣道。
“哦?新罗的王室子弟也来武林门派修习吗?”闻韬问。
“少林乃武林大宗,又靠近东都,是很多世家贵族的修行首选。你瞧,这金王爷有少林内功加持,这《兰陵王入阵曲》可就舞得雄浑气派多了。”
“这新罗王爷长得俊美,也不算辱没了兰陵王。”闻韬评价道。
“哈哈哈,”唐无衣乐道,“韬韬,你要是上去舞一个,还不是都把他们比下去了。”
闻韬不好意思地低头喝茶。
唐无衣道:“既然金王爷在此,崔公子一定也在附近。他们参加完佛诞节的盛会,必是要回少林的,我们可以一起前行。”
“崔公子?可是上次齐王身边的崔岱公子?”闻韬问。
“呵,要崔岱那小子去少林受苦,再等上个一百年也不可能。”唐无衣哂道,“和金王爷一起在少林修行的,也出自博陵崔氏,是崔鹤公子。”
闻韬了然,崔氏子弟众多,这崔鹤公子和崔岱完全不同,听闻生下来时就颇有佛缘,自小就不时去少林修行,虽还是个青年公子,佛学修为已经颇深,在世家公子中很有佳名。
唐无衣尚在四处张望,结果过了一会儿,刚才扮演兰陵王的金王爷和一个身着绀蓝色素服的青年向他们走来。那青年面如中秋之月,耳垂长而厚,通身的装饰只有头上的一支白玉簪,他朗声向唐无衣道:“无衣兄。”
那金王爷却是为人倨傲,并未开口。
唐无衣笑道:“松高兄,好久不见。”又对着金王爷道,“金王爷方才一曲《兰陵王入阵曲》舞尽当年兰陵王入阵杀敌之肃杀之气,唐某佩服。”
此刻那俊美邪魅的王爷方才勾了勾嘴唇,道了句“客气。”
唐无衣又介绍了一下闻韬,闻韬见崔鹤果然慈眉善目,其字取“花暖青牛卧,松高白鹤眠 ”之意,颇有好感。
唐无衣请二人坐下后道:“东都阁受了少林的委托,要去一探少林子弟失踪之谜。明日就要启程去少林。”
崔鹤赶紧道:“那便同我们一起走吧,车马都是现成的。本来我们也不愿参加这等喧哗盛会,怕扰了清修,奈何金王爷身份尊贵,此等场合不可不来。”
唐无衣忙不迭道谢。新罗王爷和博陵崔氏均是身份尊贵之人,跟着他们的车马行动自然便宜许多。寒暄片刻,唐无衣问道:“两位一直都在少林,可知这少林子弟失踪的内情?”
金王爷嗤笑一声道:“不过是走失了几个低阶弟子,不值得大惊小怪。”他身份尊贵,大概并不会把这些子弟放在眼里。
崔鹤却是温和地对金王爷道:“熹明兄,众生平等,上天有好生之德,若能寻得他们的下落,也是一桩善缘。”
金王爷似乎很听得进崔鹤的话,崔鹤如此一说,他便对着崔鹤笑了笑。他不笑时俊美邪魅,此刻的笑却有几分天真之气。
崔鹤对唐无衣道:“无衣兄,此事多谢东都阁出手。这三个失踪的少林子弟整个少室山都没有寻到。现下寺中人心惶惶,不知少林这百年古刹到底冲撞了什么妖邪。”崔鹤神色中忧心忡忡。
“既出了子弟失踪的事,金王爷和松高兄身份尊贵,是不是暂且避一避?”唐无衣想起云裳坊一案的齐王,建议道。
“哼,本王还不至于怕什么妖邪,有的话尽管来。”金王爷语气淡漠,丝毫未将此事放在心上。
崔鹤道:“多谢无衣兄挂怀。我一心向佛,亦没有畏惧。何况,我们在的话,或许还能帮上忙。”
见崔鹤言辞恳切,唐无衣没有再坚持,当下约好第二日一早从洛阳城东一起出发去少林。
待二人走后,唐无衣叹了一口气对闻韬道:“既然金王爷也要待在少林,我得给大哥修书一封。你也别忘了给季门主报信,免得他又御剑问我要人。”
有了上次的教训,闻韬这次很乖巧地从善如流。
第63章 3.5少林
“哈哈,你们终于来了!”明心法师道,“等了你们好几天!闻韬,为了把你借出来,可费了和尚我不少气力。唐阁主非要我写个劳什子信给季门主,我可是写废了几十张纸才写成的。”
闻韬忍住笑道:“劳烦明心法师了。”
明心法师摆摆手道:“欸,下次再碰上这种事,和尚我直接去昆仑要人得了。”
唐无衣打趣道:“昆仑地险,大师爬上去的功夫,不如就练练字,写写信,还能得我的孝敬。”
说到孝敬,明心法师眉开眼笑道:“那烧鸡真不错,可是在田记铺子买的?”
“大师舌头灵,一吃一个准。”唐无衣道。
“欸,明善法师可是掌管少林藏经阁的那一位?”闻韬突然小声问道。
唐无衣点头道,“明善法师现任寺中的库司,掌藏经阁。若要论四大长老的佛学修为,倒是这一位明善法师修为最深。金王爷和崔鹤都是他在教导。”
“唐阁主,你对我少林如数家珍啊。”明心法师呵呵笑道,“方丈也是这么说,像和尚我嘛,练武还成,读经真是要了我的命。”
“大师,你也别谦虚,整个少林你掌武,十八罗汉都是你麾下,武林上也是响当当的。”唐无衣的一通恭维说得明心法师都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说话间几人已入了寺。明善法师道:“师兄,你可先带唐阁主,闻道长去禅房安置。”又对着唐无衣施礼道,“寺中子弟失踪之事,想必阁主已经有所耳闻。方丈已吩咐过,整个少林,唐阁主随处可查,随人可问。若此事能查出结果,少林必有重谢。”
唐无衣回礼道:“自当尽力。少林乃武林大派,此事东都阁不会怠慢。”
明善法师说罢带着金王爷和崔鹤去了藏经阁。
明心法师道:“方丈近日身体不豫,今日就不用见了。把东都阁请过来就是方丈的意思,你们只管查就好。”
“大师,”唐无衣道,“我已知晓失踪的弟子中有两个是明空法师和明理法师的弟子,那第一个失踪的低阶弟子,又在谁座下?”
明心法师道:“玄镜和玄定的事,自可去找师兄和师弟询问。至于那第一个失踪的玄意,”明心法师挠挠头,“严格地说算是我的弟子。”
“原来是明心法师的弟子。”闻韬道,“那可否请大师告知玄意的失踪详情。”
明心法师苦笑道:“虽是我的弟子,但是他才来不久就失踪了,我实在是没什么印象。”
“哦?此话怎讲?”唐无衣问。
“历来少林新收的弟子,都要先要在厨房、柴房等处打杂一两年,再进行高阶修炼。这个弟子虽记在我名下,却才来不久,我并未见过几次,对他也没什么印象。”
“原来如此。”闻韬道,“那这个玄意大概是什么时候失踪的?”
“我听同一批进来的弟子汇报,大约是一个月前。因为是低阶弟子,一时不见也无人在意,大概是失踪了几天才告知于我。”明心法师道,“你们可去厨房和柴房问一问。”
“多谢大师告知。”闻韬施礼感谢。
“不是我说,你们昆仑弟子还真是礼数周到。”明心法师本就和闻韬投缘,不吝夸赞道,“到底有武林大宗的气象。”
“那是那是。”唐无衣笑道,“不然我们东都阁也不会向昆仑借人。”
闻韬和唐无衣简单安置后就先去了厨房,厨房和柴房的领事是个已近中年的少林弟子,肥头大耳,正在厨房油烟中忙活。此人大概入寺年久,又无经学和武学的佛缘,只得在厨房和柴房做个领事。
唐无衣和文韬说明来意,那领事就开始滔滔不绝起来。
“玄意那小子啊,人还是挺勤快的,洗菜,扫洒,各处的烛火,从不偷懒。”领事抹了把汗道,“人也长得清秀。本来以为他在这儿打杂个几年,之后还能被哪个长老看中提拔。要我看,他去明空法师那边就挺好,明善法师那边么,经书实在难了些……”
“那,他是哪一天失踪的?”唐无衣打断道。
“哪天啊……左不过就是一个月前,”那领事转了转眼珠,“我这儿的子弟,白日在柴房和厨房打杂,晚上则轮流去各处添加烛火,哎,大晚上的也不容易,到处都黑黢黢的,有时候风还特别大。玄意那小子从不偷懒,大概是后来该轮到他夜间添烛火,找不到他人,才想起来好几天没见他了。你不知道啊,这群小子也不好管,有的白天偷懒,有的晚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