并不知道布加拉提也保留了记忆的七夜萤此刻远在万里之外,穿着鲜艳的纱丽和一位当地少女学习跳舞。
她已经学了好几个小时了,在一边旁观的宇智波鼬吃惊都吃惊了好几回。要知道这是个情愿抱着人大腿干嚎都不愿运动健身出汗的人,今天居然会兴高采烈地不停流汗,累得气喘吁吁……太阳也确实是从西方落下的啊……
“宇智波君宇智波君!你看我的脖子、啊不,你看我的头!它可以在不动脖子的情况下动来动去!”
梳着麻花辫,带着茉莉花环的女人兴奋不已地说。
(我也会。只是肌肉和骨骼的控制而已。)
“恩,很厉害。”宇智波鼬给面子地鼓了鼓掌。
“你也跟我一起学嘛~真的!我就该去跳舞的,写什么鬼小说!看我的裙子飘起来多~~~么好看呀~”
(我拒绝。并不想做那么热情的动作。)
所幸沉浸在自己跳舞多么开心,舞蹈时飞扬的裙摆和首饰又多么美丽的女人只是随口一说,根本不在意他的回答,自顾自地喝了口水,擦了擦汗后就又凑到了老师身边,想学那个摆出来后特别妖娆的姿势。
在世界各地都有忠实读者的北极星先生因为沉迷练舞所以不再连载专栏,足足停更了三期后才刊登了一篇肥厚的旅游札记,算是勉强喂饱了衣食父母。
「……
宇智波君比我还在意印度的神话故事。他当然不相信有神明的存在,至少没有会为了世界的稳定与和谐把自己分成两半,忍受一劫又一劫的分离的神明。
我也不相信,我说因为如果有神明的话,我无法忍受自己不是神明。(1)
他说我又用别人的话搪塞他,然后笑得意味深长地走开,可见是“积怨已久”了。
如果有神明的话,就该在这种时刻显灵了!不然实在没有用处。
然而我却只能快步地跟上去,挽住他的胳膊,对他说虔信者的信仰与苦行。
过去、现在、未来都有一个湿婆对萨克蒂女神的转世雪山神女说他是她苦修来的奴隶。
我不愿意说那些只有两个人知道就够的话,空气不必听那些话,世界也不准听。
于是我对他说虔信者的信仰与苦修。
“无时无刻不举高右臂,吃饭睡觉都不停止下来,我实在不知道这是一种何等的苦修,只有些觉得……如果一棵饱经风霜的树最后什么果子都结不出来,那真是太悲惨了。”
他偷偷摘了朵我花环上的茉莉花,放在掌心,“他们也可以用单纯的爱和信去取悦他们的神,但是他们选择了苦行,这说明苦行的存在意义不仅是对于神,更是对于决心苦行的人。那我们所不懂的行为里肯定也存在着我们不懂的意义。”
“你的意思是,”我说,“他们在顾影自怜。”
我本来想说“自我感动”的,但我的舌头有它自己的想法。
他愣了愣,合上了掌心,对我说:“或许我们不该用这么刻薄的目光去看待他们。”
明明只是我一个人的想法而已,宇智波君真温柔。
但是——
“他们确实太入戏了,无论是否真有所谓的’意义‘存在,入戏到这种程度已经让人胆寒了。与其说他们在苦行,倒不如说他们在受罪。”
“他们自己选择的受罪。”宇智波君用很温柔的口吻说。
“他们自己以为的苦行。”我很坚持,“他们以为那是苦行,但那是受罪,他们追求的是苦行而不是受罪,世界上总有只是苦行而不是受罪的存在之物,比如永远纯真无邪的爱。”
他叹了口气,摇了摇头,不说话了。
远处,有人在苦行,也有人在受罪,他们在礼敬他们心中的神,同时也在礼敬自身。
我们一直停留到了九夜节的时候,我整整跳舞了九天,最后精疲力尽,脑海中只剩一个念头——
我该去跳舞的,写什么鬼小说!
但是在远离了舞蹈之神的国度后,逐渐清醒的我觉得还是写小说吧。
跳舞真地太累了。
只有神能坚持。」
第132章
北极星在杂志上的旅游札记完结后便销声匿迹了一段时间, 再出现在人们的视野中时,是她时隔三年的完本新作预热发行的时候。
签售会是在本国首都的一所大学里进行的,但是来的人更多的是社会人士, 甚至还有不远万里从另一个国度横渡而来, 只为了第一时间拿到北极星新作签名本的忠实读者粉丝。
没错,从读者的热情角度而言,北极星确实会被媒体评价为近年来的“明星作家”。
在文坛上这大概算是一个流于轻佻的评价,正如另一个时空毛姆的受欢迎导致他成为二流小说家一样。
七夜萤本人倒不在意,全世界都奉她为圭臬的日子她也不是没过过,说白了,那也不是什么舒服的经历。
她自认不是个能在巨大压力面前昂首挺胸的人, 若非外力支持,只怕是任何一个困难都能打倒她。
不过这就又有附庸前人之嫌了, 不提也罢。
在远东的岛国上, 一位年轻的男子拆开塑封,目光在封面标题上停留了一会儿。
《右拉殉情考证》
岸边露伴翻开书, 直接找到正文第一章第一页,默默地度过了一个散发着花香的午后。
《右拉殉情考证》是一本以第一人称“我”为主视角的小说,“我”在得知好友右拉和一名女子殉情而死的消息后回到故乡, 从不同人口中拼凑出经年不见的好友右拉的模样, 以及他殉情而死背后的真相。
虽然是第一人称的小说, 但这本书却能称得上是群像荟萃,很多出场的人都比看上去只负责穿针引线的主人公要让人印象深刻, 更遑论故事的核心, 画家右拉了。
书中的故事背景亦是世界大战结束不久后, 又逢世纪末, 人心难定, 科学的发展和怯魅之风的盛行,宗教失去可信度,仙鬼丧失神秘性,江河大势之后泥沙俱下。
正午的烈阳炙烤着生机满满的沼泽,阳炎效应在视野中层出不穷,大抵是这样一种喻体。
在这样的社会背景下,在大城市里做笔案工作,勉强度日讨生活的“我”——卢克收到了来自家乡的电报,电报上说自己的少年挚友、大学同学右拉在这个盛夏的尾巴里勾搭了一个洗衣女,和对方一起殉情,吃药自杀了。
卢克听闻这个消息后回想起了曾经和右拉待在一起的少年时代,他想起有一次他们偷跑到故乡附近的深山里,发现了一片从未有人踏足的山谷草原,那草地上开满了红红蓝蓝的花,个头大得跟人的拳头似的,艳丽得几乎猥|亵。
他们两个就在那块草地上吃午餐、作画、谈天说地,那股子少年昂然的劲儿真是热血满满,仿佛天下大事尽在掌握。
神思恍惚的卢克在上司的苛待刁难下无法成功请假,意气之下干脆辞职,赶回家乡参加右拉的葬礼。
「……
“是的。”
“你什么意思?”肥佬香肠似的嘴巴咧开了。
“我的意思是,”我紧盯着肥佬的眼睛,一鼓作气道,“我情愿回去参加友人的葬礼,也不想留在这里成为葬礼的一份子。”
……」
卢克赶在右拉下葬前见到了他最后一面,然后暂时借住在了右拉家的府邸中。
卢克家和右拉家原本都是富裕家庭,只是卢克家不幸成为战争硝烟后的一抹炮灰,生意失败家境衰落后父母郁郁而终,卢克也在艰难地毕业后留在了求学的城市,和要返乡追求艺术的右拉正是分道扬镳。
那已经是快十年前的事了。
卢克在经得右拉母亲的同意后进入了右拉的卧室和画室。
卢克刚走进右拉的卧室里就注意到了和记忆中不同的东西。卢克知道那是右拉的亲笔画作,挂满了墙壁,像壁纸一样。
「……
让我震惊的是画的主题并非我记忆中右拉最喜欢的自然风景,而是神话主题——地狱。
各种各样的地狱。
我一幅幅看过去,几乎能看明白右拉风格的转变过程,可是我的耳边却突然回响起了右拉曾经说过的一句话。
“地狱是为了人而存在的,只有人才能看到地狱。”
是了,就是在那次我们逃课去山里写生的地方,右拉说的。
那一天右拉画了开满鲜花的的山谷和草地,几乎把我们两带着的红色颜料都用完了。
右拉看着自己的画,很是自豪——其实现在再看,那就是小孩子的拙劣习作。那时候右拉看着自己的画,很是自豪。
“但是人可不会盯着地狱看个不停,眼睛嘛,用来看花就够了。”
没有剪头发,棕色的头发都擦到肩膀的年轻右拉眯着眼睛,有些炫耀地说。
那时候我回答了什么……已经记不得了。
此时此刻,我站在右拉十年间画下的地狱图中央,被残酷的地狱包围,带着一层又一层蕾丝的褐色窗帘紧密地把阳光挡在屋外,仿佛能从中看到右拉是如何站在我现在站的位置,和这间房子外面的一切东西做艰苦的斗争。
这些画就是右拉的战利品吗?
还是说这些地狱就是右拉战败后的遗物?
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
右拉……右拉的灵魂也在这里,在某处地狱里,眯着眼睛,一脸炫耀地看着我吧?
老实说,在请求观看右拉的遗物前我就做好了会看到右拉的画的准备。我以为我会看到各种各样溶入了右拉感情和艺术趣味的自然风光,我以为我会看到一些撼动我覆满俗尘的内心的东西,我以为我会在右拉的理想作品面前产生微不可查的嫉妒以及难以自抑的悲伤。
我已经做好了痛哭一场的准备。
在我们最后一次见面时我就知道了,右拉和我不一样,不仅仅是因为我家破产了,他生来就是为了追求某种惑人心神的东西,那东西把他整个人都迷住了,叫他不关心现实,不关心家人,不关心自己,一股脑地栽下去,活在世上的激情都溶进去……我知道的,那东西不稀罕引诱我,不管那东西是好是坏,它看准了右拉,决心把一个**凡胎熬制成某种只能留在画上和幻梦中的玩意儿。
它肯定没想到右拉最后没有留下它的威严与尊贵,右拉留下的只有一个个阴森恐怖的地狱而已。
为何会这样?
怎么会这样?
到底发生了什么?
……」
在意识到右拉的艺术生涯中存在着一个转折点,这个转折点或许还是导致右拉死亡的重要因素后,失去了工作变成待业青年的卢克决心追溯右拉这十年来的人生经历,找到右拉死亡的真正原因。
第133章
卢克第一个问的是右拉的兄长杰斯。
「……
“右拉的画?噢……是的, 你和右拉一起学画……”面容憔悴的杰斯抹了把脸,目光下意识飘向被我关上门的右拉卧室,“我、呃……卢克, 你知道的,在我们兄弟中间,右拉负责继承我祖父的艺术天分,我负责继承祖母的经商天分……怎么说呢……我不是很……”
杰斯的神情逐渐暗淡了下去,我几乎是立刻就明白了杰斯想到了什么。
是的,杰斯望着那扇失去了主人的门,那悲伤的视线仿佛穿透了现实的冰冷的墙壁,直直落在右拉无法逃走的囚魂上。
“他的画糟糕透了……是吗?”杰斯用痛苦的呻|吟声如此说道,他再度用力抹了把脸, “咳……我是说, 那些黑黑红红的颜料还有烂葡萄似的紫色……说真的,就像地狱一样……”
杰斯仿佛是哀求般地朝我讪笑了一声,说了个可怜的笑话, “巧合的是, 右拉是写实主义派画家。”
我的眼前……恍惚间出现了杰斯因为看到弟弟把那些可怖的亲笔画作放到卧室里挂满所以不解又烦躁,和不事生产性格乖张的弟弟大吵一架,对弟弟的梦想和追求冷嘲热讽的画面。
“右拉是有天赋的,虽然我是他哥,但是在画画这方面,这小子真是个天才……你看他画的传说中的地狱, 谁能说他不懂得引起人畏惧害怕的生理机制呢?是的,他就是按照他灵感中的原理来画这些画的, 所以那些线条那些颜色组合在一起就能让人恐惧……除了天才还有谁能做到这样的事儿?”
“你说的对, ”我不得不开口安慰杰斯, “右拉是个真正的天才。”
杰斯肯定感到了安慰,然而让人痛心的是,这些安慰都会是加剧他痛苦的成分。
我感到自己做错了事,不想再问下去,是的,我应该去问那些不相干的人,那些得知右拉死后依旧能唱歌喝酒泡女人的人,他们面对问题时的反应不会给我造成良心上的负担。
……」
在经过一番深思熟虑后,卢克把第二个询问对象定为了中学时代的同学露安娜。
值得一提的是,露安娜是右拉的初恋对象,两人曾热烈地恋爱过,直到露安娜意识到自己无法忍受右拉的性格。
卢克想要知道露安娜是怎么看待大学毕业后回到家乡继续绘画的右拉。
当然了,为了避免引起误会,待人交际很有一套的卢克耐着性子,拐弯抹角地和露安娜交换彼此的人生,从闲聊中一点一点地拼凑出了露安娜眼中的右拉。
「“……’不要再来见我了,把别人的绝望当作是冷酷的瞎子‘。我永远也不会忘记右拉对我说的这句话。那时候我像是被人狠狠揍了一顿似的,疼了好几个月才缓过来……你还来找我说右拉很痛苦是吧?他再痛苦也没有我痛苦,我早就看透他了,他只活在自己的世界里,根本不关心别人。”」
卢克的思绪又回到了过去,那是和他们无关的战争的中途,有一个因伤退役的战士回来了,那是“金鱼眼”。
他的名字叫什么卢克记不得了,只记得大家都叫他“金鱼眼”,因为他眼睛和金鱼的眼睛很像,还因为大家都不喜欢他。
那时候露安娜和右拉正是热恋阶段,两个人成天腻在一块,他一个人待在自家的花园里,用反色画着风景,自娱自乐地玩得很是开心。
突然右拉从他们两经常会走的后门栅栏那里翻进来,脸涨得通红,平日里并不显眼的雀斑像是火星子一般,呼吸着炽热的愤怒与不安。
「……
“让我猜猜,你和缪斯小姐吵架了。”
我还记得那时候我笑着说了这么一句话。
现在想想,那时候的右拉没有因为我这么说而和我决裂,肯定是因为我在他心里确实是一个珍贵的友人的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