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味有些呛鼻,陈墨放轻了呼吸,江城。
江城可是个大城市嗦,你蛮可以的。
说话间车子缓缓停在村口,两块奇形怪状的大石头摆放在小路两边,一块破败得不成样子的木板上写着大同村。
想来这三个字还是陈墨写的。
没想到半年没来,掉漆更严重了。
陈墨撑着伞跳下车,空出一只手把奶一箱箱地拎下来,地上无处安放,水把纸箱泡得稀软,司机见状把车窗打开,冲他喊道:车后面放介个手推车,你拿去吧。
手推车锈得不成样子,搬下来的时候哐当乱响,几箱奶放上去正合适,推着也省力,陈墨隔着雨幕挥挥手,谢谢啊。
司机黝黑的脸逐渐被车窗挡住,朝他一抬手,开着车原路返回。
村子比起十年前已经焕然一新,前几年老房子推翻重建,低矮的茅草屋变成了能在风雨中坚定不动的瓦房,崎岖的土路倒是没变,一脚下去一个泥坑,皮鞋成功报废。
希望小学在村东头,高耸的旗杆孤零零的,陈墨曾告诉孩子们要爱护国旗,估计是一下雨就收到教室里去了。
学校只有一栋楼,三层,每一层的阳台上都写着几个红色大字知识改变命运。
朗朗的读书声传来,隐隐地盖过了雨声,抑扬顿挫,整齐划一,陈墨站在走廊下听得入了迷。
没想到十年前头脑一热做出的决定,已在冥冥中改变了他的一生。
无人告诉他该怎么做一名老师,他也从未想过自己会成为一名老师,原本是打算来混日子的,最后却是心甘情愿地多留了一年,甚至想永远留下来,如果不是祁嘉千里迢迢来到这把他强行拖走,估计这会站在教室里讲课的就是他了。
教室的窗户很矮,陈墨怕打扰学生上课没走过去,站在门前吸着烟走神。
学生换了一批又一批,学校也比之前热闹,他最初带的那些孩子已经离开了村子,有的去了城里读中学,有的已经考上了大学,有的背井离乡外出打工,还有的永远留在了这个地方。
掐着烟的手指微微发抖,陈墨在烟雾缭绕中闭上了眼。
下课铃骤然响起,拉回了他的思绪。
教室的木门嘎吱一声推开,率先走出来的老师猛然顿住,瞪大了双眼,陈陈墨老师?
陈墨把烟头扔进水坑,伸出一只手,笑了笑:好久不见。
老师是个跟他当年一样的大学生,留着寸头,戴着眼镜,笑起来有几分腼腆,抽出一只手跟他握手,好久不见好久不见,你怎么突然来了,这天气哎呀,你身上都湿了,快进来吧。
门口上方的牌子上写着二年级一班,教室跟半年前相比没什么变化,外面下着大雨,孩子们没地方玩,在座位上叽叽喳喳地聊天,见有人进来都好奇地抬起头,呆了两秒后齐刷刷地尖叫
陈老师!
哇陈老师来啦!
老师!
一群半大的孩子蜂拥冲上去,把陈墨扑到了墙角,眼里闪烁着不加掩饰的惊喜,七嘴八舌地喊叫着。
好了好了好了陈墨后腰贴在冰冷的墙面,勉强站稳,伸手揽过手边的两个孩子,低头笑着说:给你们带了几箱奶,在外面,拿进来给同学们发下去。
他每次来都会带点吃的喝的,牛奶在这里是稀罕物,刚发下去就有几个人迫不及待地喝完了。
本来想再买点巧克力薯片什么的,可是超市存货不多,陈墨抱臂站在讲台边,笑道:小高老师,你不喝一个?
小高连忙摆摆手,不了不了。
长身体的时候,补补钙。陈墨说着从破破烂烂的纸箱里拿出一个扔给他,挑了挑眉。
小高本想接着拒绝,无意间撞上陈墨的眼神,突然福至心灵。
纸箱里就剩一盒奶,给哪个孩子都不合适。
陈老师,你这次回来要留多久呀?一个短头发的小姑娘咬着吸管走过来,仰着脸问他。
陈墨摸摸她的头发,不答反问道:你希望我留多久?
我当然希望老师永远留在这里,小姑娘毫不犹豫地说完前半句,又低头扣着手小声道:但是这是不可能的
陈墨蹲下身子,跟她平视,认真道:老师保证,总有一天我会回来,然后再也不走了。
真的吗?!小姑娘的眼睛猛地一亮。
陈墨笑得温柔:真的。
外面轰隆一阵雷响,闪电骤然划过天际,屋里忽暗忽明,陈墨安抚下吱哇乱叫的孩子们,拍拍手,站在最前面朗声道:我还邮过来一些书,估计过几天就会收到,都是你们之前最想要的故事书,但是
他声音一顿,满屋的孩子眼巴巴地看着他,陈墨悠悠道:但是我是有条件的,小高老师说明天要考试,谁的进步大,就让谁先选。
他话音刚落,上课铃急促响起。
上个周因为翻修桌椅停了两天课,所以这两天要补课,陈墨不便打扰,挥挥手退到门外。
雨越来越大,积水漫过了台阶,一双鞋早已湿透,陈墨干脆踩着水往校门走。
泥点溅湿了他的裤腿,露出的脚踝冻得快失去知觉。
原本想去三楼校长办公室坐坐,但自己这一身狼狈样子不太方便见人,于是作罢,更何况他还有一个更想去的地方。
就算再狼狈也要去看一眼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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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载电视正在播报实时天气,字正腔圆的女声回荡在车厢:近日南方各地出现暴雨天气,短时间内难以停歇,道路积水严重,在此提醒广大市民朋友出行一定要注意安全
前方是红灯,车缓缓停住,昏暗的天幕下,红色的车尾灯连成一条线,雷声乍起,惊醒了昏昏欲睡的院长。
呼这天还真是不消停。院长感叹一句,戴上眼镜,偏头看了一眼身旁坐得端正的人,小付你不困啊?
付泊如的视线从车载电视上移开,不困。
年轻人精力就是好。院长打了个哈欠,转头问司机:师傅,还有多久才能到啊?
司机叹了口气:赶上这种天只能等了,前边堵车呢,一时半会上不了高速。
目的地是临市的三甲医院,车子走走停停,已经开了一个多小时了,车里的医生们面露倦态,纷纷靠在后座上闭目养神。
付泊如的手机震了震,是赵杰发来的消息。
赵杰:你猜我今天发现了一件什么巧事。
付泊如:?
赵杰也不吊胃口,很快回复道:刚才在医院门口碰见了一个眼熟的人,走近一看,呦,这不是我表姐家请来打官司的律师嘛。
赵杰表姐最近在闹离婚,付泊如听他说起过,没放在心上。
赵杰:接着我就约祁律师吃了顿饭,聊着聊着发现对方都认识一个胃不好的人,你猜猜是谁?
付泊如正要点屏幕的手指一顿,脑海中逐渐出现一个人的名字。
赵杰:不说话我就当你猜到了啊,没错就是陈老师,你说巧不巧,我跟祁律还挺投缘,本打算约陈老师一块出来吃个饭,没想到他去西南了,这就有点不凑巧
绿灯亮起,道路前面逐渐空出了一大段,汽车疾驰前进。
车载电视的声音逐渐被雨声雷声盖住,听起来不那么清晰:此次暴雨或会引发部分地区滑坡泥石流等地质灾害,若非必要尽量不要到外地出行,注意个人防护,保护好个人生命财产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