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凌霜闻言,眼中神情愈发复杂了。
过了一会儿,有人来上报降军人数。
谢凌霜听了,眼里露出喜色,转而想起什么,又笑话起温诀来:将军运筹帷幄,兵不刃血,可这算数,确乎有些差强人意呢!五千余降兵,却叫你数成了一千多。
面对他的奚落,温诀依旧如斯淡定,言简意赅回了句:将敌军人数说的越少,劝降胜算便越高,不是么?
谢凌霜懵逼了半晌,不可思议道:你、你是故意那么说的啊,不是我的温大将军,您这是把他们当傻子忽悠呢啊?
温诀解释道:大多数人对数字并不敏感,而且方才那种情况,他们情绪紧张,也不会有人真的去数自己队伍里有多少人的。
温诀上辈子是搞文学的,对历史也颇有研究,许多记载古代战争的史料上,一场战争动辄几十几百万人的规模,但事实上应该并没有那么多人,至于导致这种误差的原因,其一是不乏撰书之人的刻意夸大;这其二么,也与许多古人算数能力底下,很多人一百以外的数压根就数不清这一点,有着莫大的关系。
谢凌霜:谢凌霜是彻底无语了。
他看着温诀的眼神已经复杂到了极致,那感觉怎么说呢?
大概就如便秘了一般。
果然他还是不够了解这个人,这家伙忽悠起人来,简直是没有下限啊!
又一次被温教授刷新世界观的凌霜小同学,带着无以言表的心情离开了。
而江岸边,又只剩下温诀独自一人。
殷无咎做了很久的心理准备,才走进战场中,他咬咬牙狠下心扶起一具尸体,用力的往战场外围拖去。
殷无咎尽量不去看那些尸体血肉模糊、死不瞑目面容,双眼只盯着前方一个劲儿的往前拖。
万事开头难,有了这个开始之后,后面便好了一些。一具又一具尸体被殷无咎拖到指定地点,而他自己,中间就没有停下来过,直到累的脚步沉重,抬都抬不起来,然后绊到一只胳膊摔到地上,他这才停下来。
爬起来时,殷无咎恰恰对上了一双死不瞑目的眼。
啊少年吓的大叫一声,然后迅速从地上弹了起来,却在抬头时,一瞬间定住了。
一个男人,负手独立在江边,凄冷的江风将他玄色的衣摆吹的翻飞舞动,江面上,一轮红日半遮半掩,将他的影子拉的很长。
分明是暖色的光辉,却仿佛带着一种诉之不尽的悲凉与孤凉。
孤凉地,让人心中揪疼。
无咎,发什么呆呢?
贺毅阳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一下唤醒了殷无咎的神智。
回想起自己与这个人的血海深仇,殷无咎眼神迅速冷了下来,然后他转过身,低着头继续搬运尸体。
贺毅阳见他干的吃力,过来帮他一起抬,视线扫到远处的温诀,也不由多看了一眼。
你说这温将军,到底是个怎样的人啊?有时候干的那些个事儿,真不叫人干的,可听他刚才说的那番话,却又不像是那种冷心冷情之人能说出来的。
不过是招降的计谋而已,若他当真是那悲天悯人之人,便不会乱杀无辜了。殷无咎清淡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掩藏不住的讽刺。
贺毅阳闻言,陡然想起什么,顿时不说话了。
无咎这辈子最恨的人,只怕就是温将军了,自己怎么还在他面前提起呢!
天光大亮时,江边终于被清理妥当,城防兵全都被换成了温诀手底下的兵,而连月来紧绷成一根弦的屈家军,总算得以喘口气。
末将屈展翼,见过护国将军!在安顿好自己重伤的父亲之后,屈展翼亲自前往温诀眼下的住所拜见。
屈副将不必多礼。
温诀说这话时,仍是那一成不变的淡漠疏离态度,但屈展翼却半分不介意,一张风霜浸润的面庞上除了感激还是感激:今日若非将军及时带兵赶到,我屈家军只怕便要全军覆没了,屈某代替屈家军全军谢过将军。
温诀其实很想过去扶屈展翼一把的,然后说几句安慰之类的话,但是那显然不太符合他一贯的作风,于是最后,他也只是没有感情的回了一句:此次援助屈家军抗敌,温某只是奉命行事罢了。
谢凌霜在一旁笑道:这也是你们命不该绝,我等路上出了些事儿,耽搁了一阵子,幸好将军老谋深算,当机立断带着赶路快的三万骑兵先过来了,若非如此,只怕他们就只能赶过来收尸了。
上午九点多,换过一身衣裳,温诀从临时搭建的帐篷中出来。
外面正是放饭时辰,打饭的队伍拍成了几条长龙,温诀打算去看看那群降兵,从人群中路过时,却看到了左手端碗右手抓馒头,席地而坐的殷无咎。
许久过去,殷无咎手里的东西一点也没动。
73、第 73 章
73、第 73 章
坐在殷无咎旁边的老兵余四喜见状,忍不住问道:喂,咋不吃啊你?
殷无咎眼珠子呆滞地动了动,然后将那个白花花的包子咬了一口,刚咀嚼两下,便觉得胃中一阵翻江倒海下一秒,他匆忙丢下手中东西,跑到一边剧烈的呕吐了起来。
余四喜:
昨日晌午至现在水米未进,殷无咎胃里压根就没东西可吐,呕了半晌什么也没呕出来,倒是眼睛里激出了不少生理性的泪水。
他站起来时,秀气精致的面容一片苍白,眼睛里浮着浓重的红,这一副难受虚弱的模样落在温诀眼里,叫他不由一阵揪心。
温诀知道,昨夜那尸山血海的场景,在少年心中留下了阴影。
想他当年第一次上战场,不也是如此么,什么都吃不下不说,还连着做了许多天的噩梦,夜里一闭上眼睛,脑海里便只剩下满地的残肢与漫天的血红
回想起那段寝食难安、磨人欲疯的日子,温诀心里实在不愿殷无咎也经历这些。
可是这个世界的规则,不是由他来定的,而殷无咎的人生,他也没有办法去改变。
战场,是这个少年注定要踏足的一片土地。
既然如此,那便让自己成为他走过这条路的见证者吧。
殷无咎回来时,余四喜见他面色难看,问道:咋了这是,胃不舒服啊?
殷无咎点了点头,紧接着又摇头。
余四喜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狐疑道:你不会是新兵吧?
嗯。少年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挫败与无力。
这就难怪了!记得我第一回上战场时,也是你这般。余四喜恍然道,半晌意识到什么,又说,不过我记得前日将军抽调人手时,不是只调取了骑兵精锐吗,你是新兵,怎么也跟着先过来了?
殷无咎想到那一日温诀调遣人马时,抽调的分明全是老兵,但到了他们这里,却偏偏将他与贺毅阳抽了出来,并且还调了黄泽亮和他的那群狐朋狗友,以及那个欺负了殷无咎的张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