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个站在眼镜身边格外窘迫的老年人里,周二还能算出过远门,老张席文华和半坡李拜子完全可说土生土长的乡巴佬。几个人对年轻人说的浙江除了电视上见过,其他连听也极少听到,于是谈话只能还围着自己的一亩三分。李拜子同他说话,心头想要将就他,嘴里说出来却感觉个人的方言也不会讲了:“你到这里来现在觉得还喜欢不嘛,就像你说的这个腊肉,外地人看着都一个样,人家行家一出来,你这个肉拿出来,人家马上就晓得你这是柏香丫熏的还是柴骨头熏的。柏香熏的,香樟熏的,肉香,黄金干色的。柴骨头熏的,黑黢黢的,又腌臜又油垮垮,那种就是肥大块儿,要那种黄金干色的,块儿是块儿的,那种才安逸,吃起才香。”
“乡巴佬硬是,喊你谈都谈不出个名堂。”老张嘲笑他:“那种就是三线骨头,熏是,柏香倒好哦,香樟也可以,最好是炕干,火舌炕干,点点火儿,大火光是落油。哪个猪没得油垮垮啊,你谈瘦的好吃,有的又谈肥的好吃,哪个猪不是这样啊,哪个不是有肥有瘦啊,你莫非净喊它长瘦肉不长肥肉吗。那油从哪里来啊,干巴巴的人家还嫌卡牙齿呢。”
席文华道:“街上瘦肉还是要贵点哈,肥的硬是没得几个人喜欢。”
周二这个比其他都见过些世面的人又道: “牙齿好吃瘦肉,下苦力的人吃肥肉,没得点儿油水啷个扛得住啊,下力的人再肥的都吃得下去,一口一块还吃得欢喜得很。你看那工地上,啷个猪头肉猪下水杂碎,哪样便宜买啷个,转来给它龟儿火烧两下,锅里开水一趟,煮好了弄起来海椒炒。你看那些人还吃得高兴得很,哪个晓得它在猪身上是哪个地方啊,你晓得它淋巴结还在上面不嘛。是我们在屋里才说腊肉才说肥瘦说哪个好吃哪个不好吃,出门打工,有吃的哪样都好吃,没得吃得哪样都要吃。”
几个人虽然都是望着戴眼镜的年轻人说,但分明各自谈各自的话,且愈发有话,眼镜只听到他们抑扬顿挫的发言,时清时不清,亲切又好笑。转头看房子那边,几个工人已经支起石头开始削顶子,这个房子跟河底下的房子还是有些差别。周家早年间屋里是地主,房子是典型的几进几出传统老宅,后来斗地主房子叫人砸个稀巴烂,但房子的构架还在。周家的人又在原来的架子上重加了木头和石头,只是后人不懂如何建造,那房子看着漂亮结实,实际屋檐下的顶梁柱一倒,前面几间门房马上倒下来。再一个这房子好些年没正经住人,后面几间屋子墙体已经七零八落,有的对堂风甚至能一直吹到顶头上去,整项房子潦倒的不成样子。
老张从那根即将倒下的顶梁柱看从前主家在世的繁华与气派,人说富不过三代,周家往上数的祖宗们却代代都了不得大有前程,若不是清末战乱,怕现在依然是名门望族,富庶大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