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挚兴冲冲地跑到近前,这下却猛地噤了声,脸上的欢悦之色顿消,站住脚开始发愣了。
云清池在心里叹一口气,上前来轻轻捂住谢挚的眼睛,低声劝慰道:“我们到别处去吧?”
她早知道,谢挚看到这里,便会这样的,因此才不愿她到奴隶集市来。
眼前赫然是一长条脚戴镣铐的各族奴隶,被摆在摊位上任人观赏挑选,有的还非常年少,只是孩童模样,眼里满是恐慌不安,又在奴隶贩子的鞭子抽打之下被迫舒展开肢体,叫顾客观看四肢有无残缺。
甚至还有珍稀庞大的北海巨人,琵琶骨上穿着血迹斑斑的铁环,垂着头不声不响。
在特意燃起的熏烟下,美丽虚弱的鲛人不停地哭泣,眼泪滚落纷纷变成莹润洁白的珍珠,哭至最后,那些珍珠上甚至染上了点点红痕——那是鲛人哭干血精的血泪。
往往鲛人流下血泪之后,不久就会死去,因此这种带有红斑的珍珠也是最为上乘的鲛人泪。
“他们当中,还有小孩子呢……”
谢挚双拳不自觉地握紧,咬住嘴唇,面色苍白,但却挣脱了云清池捂着她眼睛的手掌,仍然坚持着要看这些满身鞭痕的奴隶们,云清池拿她没有办法,只能由她去。
“走吧,小挚。你救不了他们的。”
等了片刻,估计着谢挚已经情绪稍定,云清池才冷静地开口。
她低下眸,握住少女的手,“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你最好不要那样做。”
“不论是买走他们,还是夜间前来打破镣铐将他们释放,都只是一时之计。归根结底,逞英雄,自以为是救世主,并不能真正解决问题。”
仅凭一人之力,就算谢挚再怎样天资绝伦,也改变不了根深蒂固的秩序。
“那我该怎么办呢?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吗?弱者就生来该被敲骨吸髓、倾轧到死吗?”
少女不甘又哀痛地问她,想起了大荒时的种种经历,而又有些低落迷茫,“宗主,我总觉得,世上的事不该是这样的……”
中州没有书上说的那样光辉灿烂,阴暗与血迹潜藏在歧大都的繁华之下,道义与仁勇好像只是心中一个可望而不可即的微茫理想。
这不是她想象中的中州,完全不是。
这个问题,即便是云清池也不能回答,女人只得安慰道:“不用着急……小挚。我相信,总有一天,世事会改变的。”
这句安慰对谢挚的疑问来说显然太过无力,并不能停止少女的迷惘,直到来到天蚕的制衣店时,谢挚还有些闷闷不乐,但为了不扫兴,她还是努力地将自己的不开心藏起来。
然后被一进门就毫不见外往自己身上摸的美妇人吓了一大跳,慌忙捂住胸口往后缩,“啊……!你……你干什么!”
这人怎么光天化日之下耍流氓啊!
云清池冷下了脸色,上前一步将谢挚护在身后,“量体裁衣,本尊倒是不知道需要这样量。”
“云宗主……”
美妇人认出了来人,尴尬又畏惧地一笑,慌忙盈盈拜下,“是奴失礼了……还望您不要责怪。”
她的本体乃是一条修为精深的天蚕,因为喜好热闹,便在人族的歧大都里开了一家制衣店,又平生最爱颜色好的美少年,见到时总要手上或言语间调戏一二,直到将他们逗得面红耳赤才肯罢休。
方才见到一个小少女推门而入,眉间隐有郁色,但姿容之明艳娇美却是她生平仅见,她不由得被引动了本性,径直上前在谢挚腰间摸了一把,还没来得及回味一番少女的莹润触感,便被紧随其后的云清池吓得差点魂飞魄散。
云清池云宗主的名号,她怎能没听过!
早在毕方飞辇刚一停下之时,云宗主前来的消息便传遍了整个西市,但她万万没想到,宗主竟然会舍得光临她这个小小的店面。
好在云宗主并未对她多加责难,只是低声问询了身旁的少女几句话,那因为外貌被她看中的小少女红着脸摇了摇头,宗主脸色稍缓,便放过她了。
“给这孩子制几身衣服罢。但小心,若再有方才的事,本尊定不饶你。”
“哎,是,是……”
天蚕老板满脸堆笑,取出一把尺子正要为谢挚量身,却又被那位白衣宗主打断了动作,“等等——”
“化作你的本体来量吧。”云清池淡淡道。
见这店主用人身为谢挚量体,她不高兴。
天蚕老板便只能悲愤交加地化为本体——一只小儿手臂那么长的雪白天蚕,咬着尺子艰难地为谢挚量身。
谢挚浑身僵硬,站在原地不敢动弹,连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她是胆子很大,可也从来没有过被一只胖嘟嘟的大虫子哼哧哼哧地在身上爬来爬去的经历呀!
实话说,这天蚕长得并不丑恶,反而还……挺漂亮的。
它身躯洁白得几近透明,还放着白玉一般的莹润光彩,但被它爬在身上,谢挚还是不由得一阵毛骨悚然。
她连头都不敢动,只敢可怜巴巴地望着宗主,用眼神向女人求救,宗主便轻笑着握住了她的手聊作安慰。
“其实,趁早习惯一些也好……”
过了一会,宗主又若有所思地望着她,说了一句没头没尾、叫谢挚摸不着头脑的话;之后不论谢挚怎样追问,女人都只是摇首微笑,缄口不言。
啊……到底是习惯什么呢……?谢挚百思不得其解。
量完身体之后便是制衣,选定了款式色彩之后,怕云清池再有意见,天蚕老板干脆就用本体开始工作,令谢挚脱得只剩中衣之后,摇头晃脑地在少女身上吐丝,不一会儿便已经有了布料的雏形。
吐丝是天蚕一族的血脉神通,这丝根根如金玉,极为坚韧致密,在战斗保命之外,天蚕们又发现了它还别有妙用——那就是它们的丝还可以用来织衣服。
早在上古年间,就有神祇专门豢养天蚕来供给制衣的丝线,它们可以直接吐丝成衣,不用裁剪缝补,是真正的天衣无缝,完美无缺,因此极为珍贵,在人族的贵人之间也很受追捧。
云清池细细地将穿戴整齐的少女看了又看,满意地点了点头,“不错,很是漂亮,令人见之心摇。”
“就是还缺些饰物……”
闪闪发光的少女当然应该就要闪闪发光的珍宝来相配,云清池摘下发簪,为谢挚戴上,又觉得自己这簪子太素,跟谢挚不甚合适。
“前面还有一个珠宝店,我们再去那里看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