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要等到谢挚走投无路,彻底绝望之时再出场,那时谢挚可以依靠的就只有她一个人了。
云清池攥紧手掌,面上重又恢复无波无澜的清冷模样。
“……笋子?”
谢挚难以置信地轻轻叫了一声剑竹,她看到在无形剑光的斩击下,无数道细微的裂缝正在万法剑竹莹绿如玉的剑身上缓缓延展开来,如同龟裂的大地。
“快回来……笋子!快回来!”谢挚如梦初醒地叫了起来,上前就要去救它。
“不要过来。”剑竹轻声喝止住她。
极眷恋地,剑竹最后再深深地用神识看了谢挚一遍,像是要将她牢牢印刻在自己心里一般,声音是前所未有的温柔。
“小挚,是你带我走出了水晶宫,再次看到了外界的天光,跟你相处的这段时间,是我度过的最快乐的时光,我……一直都很高兴认识你。”
它的剑身渐渐碎裂,仍旧在絮絮着唠叨:“吃了龙女给你的聘礼,真的对不起,不过,嗨!也没关系,我本来也是真龙聘礼之中最珍贵的一部分……唉唉,其实龙女挺好的,就是你们俩没有缘分……”
“别说了……别说了……”
谢挚已经泪如雨下,她哭着摇头,“求你别说了……你回来好不好?我给你仙金吃……你想吃什么我都给你……”
像是想起了什么,她慌忙翻出小鼎,举起来让剑竹看,“小鼎!笋子,我给你吃小鼎!你当时不是一见到它就想吃吗?”
剑竹不说话,只是叹息了一声。
它其实在万法剑竹一族之中天赋颇为低下,是遗落种中少见的平庸者,丝毫不如它的祖先青衣剑神,只是一颗好吃懒做的胖竹笋。
它不想济世救人,只想逍遥自在快快活活地度过一生。
可是现在,它却想救谢挚。
哪怕是粉身碎骨。
“……小挚,我傻乎乎的小姑娘。”剑竹最后叫了一声。
“没能看到你名震五州,是我毕生之憾。”
“今后的路,就只能靠你自己走了。”
万法剑竹自爆开来,这是遗落种临死前的自爆躯体,拥有无边伟力,连仙人也须避退,不能撄锋。
翠光猛然大盛,淹没了这片天地。
常澜波早已察觉到剑竹的决绝与死志,急急向后退去,但仍然被这漫天翠光所波及,身上数件无上同时法宝碎裂,终于退避不及,身形被吞没其中。
在青翠欲滴的如海碧光里,常澜波释然一笑。
她扔下手中的无形之剑,闭上眼,喃喃自语。
“我会前往极乐彼岸。”
歧大都的青钟再次敲响,在悠悠的钟声里,金吾卫齐齐垂首肃立,哀悼自己的长官逝去。
“金吾卫七统领,彼岸剑常澜波陨落!”
云清池轻轻一挥袖,万法剑竹自爆激起的无边翠光便倏然消逝。
荀崔二人惊道:“连七统领也陨落了……云宗主,您看……?”
云清池一言不发,并不理会她们,只是径直落到地面,来到谢挚身前。
是时候了。
看着跪倒在地肝肠寸断的少女,她温柔地俯下身,像一尊洁净光明的神祇一般,朝狼狈不堪的谢挚伸出手。
“小挚,我来救你了。”
“只要你取出来胸口的那枚涅槃种,我就能施以你假死之术,从此你不必再于俗世露面,而可与我同归天峰,日日夜夜,长久相伴。”
洁若冰雪的美丽女人柔声道。
“听话,好吗?你是很乖的,对不对?”
良久,谢挚才擡起头。她的脸上结着血痂和泪痕,姝色却不减。
“……你是怎么知道我有涅槃种的?”她轻声问。
云清池微微一顿。
“就是为了这颗种子,你才接近于我吗?”
“……并不是。”云清池蹙眉,俯身去握谢挚的手,又被少女躲开。
谢挚勉强站起身,神情寂然,眼中只有泪光闪烁。
“我会疼呀……阿清。”
她含着泪,最后一次近乎哀求地拉住女人的衣袖,轻声说:“我之前只是受一点小伤你都会很紧张,这可是剖心取种,你不心疼我吗?”
“……”
云清池默然半晌,才道:“忍着点,好不好?”
她必须要劝得谢挚取出涅槃种,那样谢挚才能活下去,就像她计划的那样。
“哈……”
宗主拒绝了她最后的哀求。
谢挚艰难地喘出一口气,觉得心如刀绞。
飞快地擡手拭掉眼眶里滚下来的一滴泪,谢挚强笑道:“你想要的话,我自会给你。”
她没什么是不能给阿清的。只要宗主想要,她什么都可以给她。
就算宗主骗她,也心甘情愿。
“但给你之后……你我二人,恩断义绝。你答应吗?”谢挚虽然在笑,可是眼泪却在不停地落。
云清池的神色凝冷下去,她终于上前,强行握住了谢挚的手腕。
“恩断义绝?你要与我恩断义绝?”
她不能接受。她不能接受谢挚不留在她身边。
“云宗主还会在乎这种事吗?”谢挚望着她。
云清池握着少女的手猛地一紧。谢挚的话触及到了她的底线与逆鳞。
“你本来就该是我的人,这是理所应当的。万年前,你就答应过要嫁给我,你忘记了吗?小挚?”她沉眸低声道。
“我什么时候答应过——”
谢挚惊异的声音戛然而止,她不可思议地愣愣望着云清池,眼泪含在眼眶里将落未落。
“……你是金龙姐姐。”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宗主会是金龙姐姐,一个万年前的古人,但谢挚还是极敏锐地捕捉到了女人话语中泄露的信息,下意识将心中的猜想说出声。
怎么会呢?宗主怎么会是金龙姐姐?
虽然理智上不能相信这件事,可谢挚本能上已经信了几分。
她仔细回忆金龙姐姐的声音,与水晶宫里出现的那道剪影,越回忆,便越心惊。
……她们很相似。
宗主和金龙姐姐很像,无论是声音,还是身形。为什么她之前从来没有将她们二人联想到一起过?
这也就能解释,为什么她总是能在宗主身上感受到一种莫名其妙的熟悉感了。
原来万年前的西海里,她们就曾见面交谈过。
云清池握住谢挚的肩,捧起少女的脸,柔声道:“我不是云青紫,小挚,你看清楚,我不是你的什么金龙姐姐,我是云清池,嗯?”
她不喜欢谢挚将她认作金龙,她不是龙,她是人。
谢挚发着抖推开她,跌跌撞撞地后退了好几步。
“你骗我……云清池,从头到尾,你都在骗我,你一直在骗我……!”她哭着说。
她最不能接受的就是别人骗她,当初在毕方飞辇当中,她恳求云清池一个不欺骗她的承诺,但现在,从头到尾,连这个最开始的承诺也全是假的。
“小心!”云清池着急地呼唤了一声。
少女在后退之间已经立在了潜渊的边缘,脚下有碎石滚落深渊,没能传来一丝声响,早在掉落下去的时候就被潜渊的灭绝气绞为粉末。
倘若谢挚再后退一步,也会落得这块石头一样的下场。
云清池不敢再上前,怕自己引得情绪激动的少女做出什么不能挽回的事。
“别激动,好吗?冷静,小挚,冷静……”
她张开手臂,神情柔软,竭力诱哄谢挚来到自己身边。
“不取涅槃种了,不取了,我什么都不要,只要你,好不好?”
谢挚含着泪只是摇头,不答她的话。
云清池心头忽然涌上一股深重的不安,她面上仍旧温柔,但指尖却亮起了微光,准备先直接强行带谢挚离开潜渊边缘。
但少女却先她一步,取出一把匕首,决绝地送入了自己的胸膛。
“哧……”
血肉撕裂的声音令人头皮发麻,鲜血淅淅沥沥地顺着匕首淌下。
谢挚口中涌出大股鲜血,却仍然在释然地微笑。
她将匕首再往心脏中送了几分,涅槃种发出惊惶无措的光,将能量不要钱似的灌入少女的身体,但却仍然弥补不了流逝的生机。
终于,“当”的一声,一颗光华灿烂的种子跌落少女的脚下,表面沾满鲜血。
涅槃种被谢挚硬生生地取了出来。
“小挚……!”
云清池心神巨震,她怎么也没想到,谢挚会用这样惨烈的手段,在她面前直接——
谢挚掷下匕首,身子晃了晃。在恍惚之间,她好像又看到了白象氏族,族长和牧首大人正在谈笑,而阿英等着她的归来。
自离开氏族匆匆两年,从万兽山脉到中州北郡,这一路走来,真好像一场大梦一般。
“我从来都不是谁的人,我只是我,就只是我,只是谢挚,大荒来的蛮女,只属于我自己。”
谢挚闭上眼睛,转身跃下潜渊。
红山书院响起了一声悲痛欲绝的虎吼,吼声传出数里之外,连房舍都在震动颤抖。
前昆仑卿上,现大周叛贼,谢挚的魂牌碎裂了!
孟颜深走出皇宫,被宫外的明亮阳光刺得微微眯起眼。
“今天天气真好啊……不知道小挚和瓷儿她们在做什么?”
他终于修复了人皇的棋局,准备回到书院,和自己的学生们重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