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挚略一思索,答。她当然不会说出自己的本名。
“这个,是真话还是假话?”
“假话。”
谢挚答得还是很快,并不隐瞒,她知道老人似乎有一种奇特的术法,可以轻而易举地探听出她说话的真假。
“哼……”
老人又笑了,露出了有些嘲弄的神情,可是并没有怪罪谢挚,只是轻轻地重复了一遍这个谢挚拟造出来的假名,“姜微……”
她将针娴熟地顶过布面,“你可以叫我眼睛婆婆,姜微。阿貍也是这么叫我的。”
眼睛婆婆……
谢挚不由得擡头望了老人的面容一眼,眼睛婆婆的眼睛处,布满着鲜红深红的烧灼伤,周围的皮肤纠结在一起,完全不能睁开。
是因为眼睛曾经受过伤,因此才有这个古怪的名字么?
“好,我记住了。”她点点头。
“你是怎么进入我的防护圈的?竟然瞒过了我?”眼睛婆婆停下针问。
明明她在木屋周边都设置了一圈浩瀚精神力,一旦有生灵接近,早早便可以被她发觉。
但谢挚却像是凭空出现的人,毫无征兆,也没有触动她的防护圈,悄无声息便潜入了进来。
方才她出去寻阿貍,却见女孩牵着一个生人的手,在那一瞬间她几乎肝胆俱裂,对谢挚发起了足以夺命的可怕攻击。
但出乎意料的是,谢挚却活了下来。
倘若谢挚不能给她一个满意的答复,她照样不能留她。
原来如此……谢挚极快便想明白了其中关节,不禁失笑。
“你笑什么?”眼睛婆婆皱起眉。
“婆婆,您这防护,想必是一个半圆吧?”
谢挚笑着用手指在半空中一点,又在它外面画出一个半圆的弧形。
“是,那又怎样——”
眼睛婆婆不明所以,忽然,她的话哽到了喉咙里。
是的,她的防护,的确是一个半圆。
因为木屋缀在潜渊的边缘,无人可以渡过从木屋的后方,也即潜渊里出现,所以她并没有在木屋后面布置防守。
因为无人可以活着从潜渊里离开。
至于中州小城的那座传送大阵,会将踏入其中的生灵与货物直接传送到丹凤城。
……这女孩是什么意思?
眼睛婆婆的心中腾起了一个极其不好的猜想,这猜想太过不可思议,以至于答案虽然就在她眼前呼之欲出,却让她不敢相信,“你是从——”
“正是。”
谢挚微笑着应承下老人的猜想:“我是从潜渊下上来的。”
眼睛婆婆一瞬间便想到了几年前刚发生的旧事,豁然起身:“你是三年前那群中州人追杀的……!”
“婆婆且住,何须作色。”
谢挚轻轻按住老人的手背,安抚似的拍了拍,“那人是大周叛贼,名叫谢挚,而我是姜微,不是么?”
“……”
深深“凝视”面前的年轻女人良久,眼睛婆婆这才拄着拐杖重新缓缓坐下。
“哼……哼!你这家伙……竟敢这样!狡猾的小崽子!可恶可恨!”
她拍着床沿抱怨,显然已经明白了谢挚就是姜微,姜微就是谢挚,可是又拿她没有办法。
“若婆婆想,也可以去告发我。”谢挚望了一眼门口,去倒水的阿貍应该快回来了。
眼睛婆婆立刻领会了她这一眼的暗示,脸色猛地沉下去,面上阴晴不定,一时之间变幻百端,显然正在估算将谢挚一击必杀的概率。
她竟敢拿阿貍威胁她!
直到那年轻女人指尖腾起一缕灭绝气,轻轻地按在床沿上,那块木料立刻便悄无声息地化为粉末。
“婆婆请看,这样,您想必是不能稳胜于我的。”
她像吹灭烛火一般吹熄灭绝气,含着笑收回手,而面前的老人已经脸色变成铁青色了。
“如何?”
谢挚离开蒲团,朝前一步蹲下身,再次握住老人的手背,牵着她的手,放在自己的脸颊上,自下而上地仰视老人,眼眸明润漆黑,“我是叛贼谢挚,还是凡人姜微?”
“……姜微。”
眼睛婆婆的话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她觉得自己很想抽谢挚一下。
“谢谢婆婆。”
谢挚满意地笑了笑,用脸颊蹭蹭老人的手,眼睛婆婆立刻将手抽回去,在矮床上嫌弃似的反复擦拭。
“你身上有一股让我觉得很熟悉的气息……”
她嘟嘟囔囔着抱怨,“识海之中也有法宝护佑,真叫人厌烦……”
谢挚不答,只是笑道:“其实您也让我觉得颇为熟悉……或许你我二人有缘呢?”
“想必一定是孽缘。”
她们老少二人既知道彼此都奈何不了对方,都有把柄与死xue捏在对方手中,亦都对对方的能力有些忌惮,现在倒是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不再明里暗里针锋相对,开始真正地商议交谈。
趁着阿貍还没回来,她们很快便达成了一项简单的协议——
眼睛婆婆允许谢挚暂时留在木屋里,与她和阿貍同住;但相应的,谢挚也需要保护阿貍和木屋不受伤害。
谢挚痛快地同意了眼睛婆婆的条件,两人同立大道誓言,契约便就此成立。
“你这样不行,在北海里行走,若身上没有金印,便只是个没身份的游魂。”
达成了协议之后,眼睛婆婆对谢挚放心了一些,但还是看她不顺眼。
“您的意思是?”
“我来给你刻枚金印,怎么样?这样你就能进入北海的人族城池了。”
老人举起手中寒光闪闪的银针,对谢挚晃了晃。
“……”
谢挚知道她想故意给自己受些苦痛,或者只是想吓吓自己,但是并不畏惧,反而只是一笑,便靠过去,半跪在矮床旁边。
她轻轻撩起长发,露出纤长雪白的脖颈,“可以的,请刻吧。”
她又怎么会怕。
在潜渊底待的这三年,她受过了太多苦,太多痛,已经不在意、甚至习惯这些事情了。
眼睛婆婆没料到她如此爽快,不由得一愣。
“金印里有奴字印,兵字印,仙字印,游字印,以及代表罪人的罪字印,你想刻哪个?”
“就刻个罪字吧。”
谢挚垂下眼帘,轻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