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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6章 再会(2 / 2)

她想再看一眼宗主。

远远的……一眼便好。

天衍宗的入门典礼极为盛大,因为今年是在宗外举行,来客更是众多,歧都的凡人也来了上万,处处摩肩接踵,纷纷翘首企盼,想要一睹宗主风采与仙宗盛景。

只不过,他们大都要失望了——天衍宗在内部设下了一圈保护阵法,没受邀请之人和普通民众,都只能聚集在很远的外围观看,只能遥遥地看见天空上浮着几点若隐若现的朦胧光团。

谢挚自然也不在受邀之列,只能和众人挤在外面。

但,如果真要她站到宗主近前……她反而不愿意。

就这样,便很好了。

谢挚放出一丝神识,小心翼翼地探入阵法之中,便看到上首浮着八方高台,分别对应着天衍宗的八大主峰,其上各自端坐着一峰之主,而宗主的天峰,便被拱卫于各个高台正中,居于首位。

女人仍旧一袭白衣胜雪,像是冰堆玉砌出来的美人,只有眉心朱砂与唇瓣嫣红,是她浑身上下唯一的一点鲜艳颜色,但这却反而比那刻意妖娆之人更加清艳殊绝。

仙人之姿,当如是。

她好像总是隔着很远的距离,在仰视宗主……谢挚想。

宗主修为高深,又极其敏锐,谢挚不敢多看,只远远望了一眼便移开神识,去看别的地方。

各峰主身侧都侍立着自己的关门弟子,宙峰峰主身旁伴着小剑仙吕射月,背负大红酒葫芦,怀抱惊芒剑而立。

谢挚看出来,她的修为比之五年前已经大为精进,应当已至脉种巅峰,整个人的气势都别有不同,凌厉锋锐,似要与剑化二为一。

她还在玄峰峰主身边看到了一位许久未见的故人——蒲存敏。

玄峰主修符文,正是蒲存敏所擅长。

她一身仙宗弟子服饰,在峰主身侧垂目肃立,看起来,已经完全像个中州人了。

蒲存敏,或许就是普通大荒人在天衍宗里能做到的极致。

谢挚为她欣慰的同时,心中也不能不升起些许怅然——

不知道,小葡萄如今还记得她少年时许下的心愿,知道在那遥远贫瘠的大荒最西方,雍部定西城内,还有一株葡萄藤师父在等着她的归来么?

她试图搜寻象英、鸾吟芝、骆燃霄、钱熊哥俩等人的身影,神识扫了一整圈,却一个也没能找见,这才知道入门典礼主要是为新弟子举办,除过各峰主的关门弟子能够陪同侍立之外,其他弟子都没有参与的资格。

谢挚只能惋惜着收回神识。

她不再逗留,按了按笠帽,转身离开,将熙熙攘攘热闹纷杂的人群留在身后。

“哎呀!”

一个蹦蹦跳跳的小少女原本正在回首笑闹,一不留神撞到了她怀里,谢挚一惊,下意识揽住她:“小心……”

“抱歉抱歉!姐姐,撞到你了,真不好意思……”

少女仰起脸来,朝谢挚明亮地笑。

她扎着满头小辫子,一身崭新的兽皮衣,腰间挎着骨刀,脚上穿着的也是尖尖的小皮靴,显然是个大荒人。

谢挚还在愣神,不远处又奔来一个少女,同样也是大荒打扮,只是较之前这个小少女年纪稍长几岁,看起来也稳重许多。

她先看了小少女可有受伤之后,才向谢挚像模像样地抱拳行礼:“我妹妹初至中州,此番鲁莽冲撞了您,多有得罪,还望您宽恕。”

“……无碍。”

得到谢挚表示没事之后,两个大荒少女又恢复了快乐,重新欢笑着跑走了。

“……阿彩!你信不信,我一定会在天衍宗出人头地,当上一峰首徒!然后……然后这还不够,我还要……封拜王侯!回到大荒当城主,当牧首!”

谢挚听到那活泼的小少女大声说 。

稳重少女也笑了起来:“我信,我怎么不信?……”

“啊,坏阿彩,你每次一这样笑,就是不信我的意思!”

“……”

她们挤开人群,跑到了内部的阵法之内——原来她们也是此次拜入天衍宗的新弟子。

大概,她们在大荒也是了不起的少年天才,历尽艰辛在英才大比中取得了上好名次,才取得了拜入天衍宗的资格。

谢挚一直站在原地,目送两人消失在人群当中。

这两个少女,让她想起当年的她与阿英。

只不过,她们的愿望与憧憬,又真的能实现吗?

她叹一口气,加快步伐,离开了这里。

慢慢地走出入门典礼所在,谢挚漫步目的地在城中缓行,不知怎的,竟走到了一处清幽宁静的静湖旁边,黛青色的矮山横在湖边一圈,愈衬得湖水明净如镜。

谢挚认得这里。

这是当年……在上元节的夜晚,宗主携她避开人群,走出皇宫大宴与观灯盛会,来到了这里。

然后宗主在湖边吻了她,在无数烟花灯盏升起在夜空之时。

谢挚寻了个地方在湖边坐下,看着湖水漾起波纹。

她那时以为这是定情,她和宗主从此永远也不会分开,会一直好好地在一起……

但那都是宗主骗她的。

她修的是无情道,根本就没有情,更没有爱。

她从一开始就别有目的,就在对她刻意接触引诱。

谢挚在湖边静静地独坐了大半天,才直起身子。

自怀中摸出一枚光洁莹润的玉牌,其上刻着一个端正秀雅的“云”字。

谢挚用指腹无意识地抚过这个“云”字。

这是宗主当年赠给她,让她能在天衍宗内通行无阻的贴身令牌……

不过现在,再也用不上了。

她将玉牌拿在手里把玩再三,如打水漂一般,轻轻地掷在湖心,很快便沉下去了。

那些前尘往事,就这样了结吧。

骑着小毛驴往城外走,此时正是初春,天朗气清,歧都城门外种满了柳树,取其折柳送别之意,更添满目柔软碧色。

走过一株柳树时,谢挚感到,一条柳枝轻柔地拂下来,正巧擦过她的脖颈。

她下意识擡头望向头顶,便见这株柳树缓缓化作人形,乃是一个身着浅碧长袍的清俊青年,正对着她温柔微笑。

“小师妹,好久不见。”

……是柳真师兄。

“……柳师兄!”谢挚震惊到说不出话来,“你怎么来了……?”

柳真仍然那样温朗谦润,他自袖中取出一截白锦,含笑道:

“你系在大鹅身上的锦书,夫子已经收到了。”

“他一看到上面的字便落下泪来,紧接着又欣慰地捋须大笑,高呼指猴为他倒酒。”

“喝了一杯酒,夫子便要为你回信,写了片刻又停住笔,连说‘不成,不成’,这不安全,又改作为你写了一本字帖,里面还有一些写作诗文的评论心得。”

“因为怕被人察觉,而我又恰好是植物之身,可以掩人耳目,夫子便让我来为你送信,也替他送别。”

柳真自怀里取出一本薄薄的小册子,交给谢挚,谢挚接过来翻开看,字字珠玑,语重心长,纸上的墨痕还很新鲜。

翻到末页,是一句诗。

何时一樽酒,重与细论文。

谢挚将字帖紧紧按到怀里,哽咽道:“谢谢夫子……”

过去了这么多年,夫子还记挂着她的字和诗文。

当年她想向夫子学诗,夫子不许,可是今天,他却亲自为她写了一整本册子……

柳真候谢挚情绪稍复之后,又递给她一个大包裹,里面装满了红山书院的师兄师姐送给她的礼物。

还格外提到,秦无疾在里面塞上了一张坐垫,正是她当年,因为谢挚说坐在她背上硌屁股,连夜赶制的那一张。

谢挚破涕为笑,将包裹仔细收好:“秦师姐真是……”

两人许久未见,想说的话格外多,谢挚牵着小毛驴和柳真一面攀谈,一面慢慢地往城外走。

她心里还惦念着姜既望,不忘嘱咐柳真:“师兄,请你转告渊止王上,就说谢挚平安无事,一切都好,请她不要担忧,更不要自责……这不是她的错。”

她知道姜既望重情,必然会因为自己之死而悲伤痛楚,愧疚难安。

柳真正色允诺:“这是自然。我一定将你的话带给王上。”

前方已要出城,送无可送,谢挚驻足停下,心中生出无限感慨,抚摸着小毛驴的鬃毛,回首轻声慨叹:“柳师兄,我将要去东夷了。今日一别,不知他日相见是何年月。”

柳真一路都在温和微笑,此刻却因为她这一句话而猛地红了眼眶:“小师妹,你受苦了……”

“兄长何须如此。”

谢挚改口,唤他“兄长”。

“小挚,万望你珍重自身,一路奔进,切莫回头。”

柳真长长地揖下去,热泪滚落在衣襟上,说话间已经带上了哽咽,“中州……是贵人忘归之乡,不是我们的家园。”

谢挚也眼眶发酸,又强忍泪水,扶起长揖不起的柳真,轻声叹道:

“念天地之大,并无挚一点容身之处;可正因如此,却也无处不可为家……”

“不必自怜自哀,人生何处不青山。”

她压下笠帽,骑上小毛驴,在驴背上朝柳真挥手,并不回头。

“运交华盖欲何求,未敢翻身已碰头。破帽遮颜过闹市,漏船载酒泛中流。……”

柳真听到,谢挚在低低地念一首陌生的诗,他之前从未听过。

“兄长,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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