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佛久睡初醒一般,女子轻轻呼出一口气,懒洋洋地伸展着肢体,发出慵懒的叹息。
她的肌体如同玉石,通体都散发着一种淡淡的光辉,及腰的雪发被风吹起,露出精致美好的面容,仿佛连那双柔软含情的蓝眸也晃动着动人的微波。
——竟是一个极美丽的女子。
“这……这……你、你是……”
饕餮惊得目瞪口呆,甚至都结巴到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怎么了,傻狗?不叫我婆婆了吗?”
雪发女人含笑睨它,语气中的调侃仍然亲切熟悉。
“咚”的一声,饕餮跪下去:“见过王妃!”
它其实早已知道,眼睛婆婆就是主人的妻子,也同样对那个雪发蓝眸的狐族印象深刻;
只不过,眼睛婆婆现如今的外貌与当年已经完全不同,不仅衰老丑陋,而且眼部布满可怖的烧灼伤痕。
在理智上,它清楚地知道,这两人就是一个人,但还是会经常下意识地将眼睛婆婆当成另外一个完全不同的个体。
而现在,眼睛婆婆在它面前恢复了年轻时的容貌,与饕餮记忆中的那张面庞分毫不差。
“王妃,真是一个令人怀念的称呼啊……”
女人揉了揉饕餮的头:“不过,你还是叫我婆婆吧,我已经听惯了。”
“您……您怎么……”
看着饕餮想问又不敢问的畏缩模样,女人忍不住笑出了声。
“你忘了吗?我狐族有可以逆转青春的大溯回术,重回血气巅峰。”
她轻抚眼下:“想必,这伤口也一并被它修复好了。”
用狐族秘术,她强行将身体逆转回了全盛状态。
只有如此,才能方便她接下来的行动。
女人托着小木屋,走向潜渊,注视下方,灭绝气正在如火苗一般侵蚀着渊底的土石。
她拿起传音法宝,轻轻地叫:
“姐姐。”
狐君太久没听到她唤姐姐,也太久没听她以前的声音,呆了呆,才反应过来,喜悦地答应。
她听到妹妹说:“其实,我并不恨你。”
“我只是……有些怨你罢了。”
“姐姐,我知道你爱我,对我好,可你从来都没有听过我的意见,只是一味把你认为好的强加在我身上,你认为不好的,便要驱除……”
“我已经厌烦了这样,姐姐。我不想再做你羽翼下的雏鸟。”
“我想告诉你,不靠你,不当什么狐族公主,我自己也能好好生活,将阿貍抚养长大。”
女人低语着,忽而很洒脱地一笑:
“其实你说得对……我们姐妹赌了一辈子气,到最后,也应该和好了。”
她郑重地说:“姐姐,我原谅你了。”
“我们和好吧,怎么样?”
“你怎么了……”
听妹妹如此诉说,狐君心中却升起不安,站起来,将传音法宝握得死紧。
她一面传音,命令停驻在丹凤城的狐使极速前往潜渊之侧,一面颤声问:
“你是不是,并不能将北海与中州分割开来?告诉姐姐,你到底想做什么?”
“姐姐只求你一件事……不要违背我们立下的誓言,伤害自己的性命。”
狐君预感到了什么,已几乎是在哀求。
只是,她注定要失望了。
“对不起,姐姐。”
女人将传音法宝捏碎在指间,狐君焦急的话语戛然而止。
誓言可以立,自然,也可以破。
违背大道誓言,会受到大道惩罚,因此修士莫敢不遵守。
——但是,倘若提前死去,那也便无所谓什么惩罚不惩罚了。
“哗”的一声,女人身后舒展开雪白的九条尾巴,如同花朵盛放。
九尾狐!
她柔声对饕餮说:“傻狗,退后。”
饕餮习惯了听从她的命令,下意识倒退了几步,便见雪发女人面朝着它,向后从容而又决绝地仰倒了过去。
一缕灭绝气不足以立即将北海分割,那么,便再加上她,一位狐族仙人的自爆,与真凰的神话屋做燃料吧。
坠落的过程漫长而又迅速,眼前的光亮飞速缩小,最后只变为一线,她感到躯体传来的剧痛,那是灭绝气接触到了她的皮肤。
小挚那孩子,也曾经历过这样的粉身碎骨之痛……
可惜啊,没能再见她一面,让她看看,她的眼睛婆婆,年轻时有多漂亮,方知道她并没有夸大其词。
含着笑,女人将自己的识海压成一个最小的点,又从中心爆炸开来。
在意识消散的最后一刻,在恍惚之间,她又看到了熊熊烈焰。
那是殷商败亡时,商君的自焚之火。
她年轻时,曾疯也似地一次次冲入这火焰,想要找到自己爱人的残躯,但终究也没能找见。
她的眼睛在烈火中被烧盲,声带被烧伤,留下了丑陋瘢痕,声音变得粗哑,毁掉了美丽的容貌与动听的嗓音。
从此,狐族公主变成了眼睛婆婆,但是她并不在乎。
再美丽的面容,可以观赏的人死去,也便没有意义了。
一个模糊的身影越过重重火焰,奔过来,拉住了她的手。
她勉强睁开眼,看到那英气勃发的末帝商君。
她金冠白衣,腰带长鞭,还是年轻时最青春美好的模样,眉目温柔,叫她“阿貍”。
……啊。
子铭。
在空无一物的寂静黑暗里,她流下泪来。
原来你在这里。
“轰——!!”
眼睛婆婆跃下潜渊之后,如同火山暴烈喷发,又如整座森林一瞬间同时点燃,渊下立即传来了可怕的巨响。
气波喷涌,冲上云霄数百丈,连饕餮也被掀翻出去很远才停下。
饕餮又慌又悲,不顾满身的伤痕与还在摇晃的地面,勉强爬起来,又冲向潜渊旁边:“婆婆!!”
它的眼泪大颗大颗滚落,沾湿了蓬松的毛发,终于忍不住失声痛哭起来。
到了此刻,饕餮终于明白,眼睛婆婆方才说的那句“会后悔的”是什么意思了。
它眼睁睁地看着她在面前倒入潜渊,走向死亡,却无能为力,无可挽救。
在眼睛婆婆与神话屋的双重爆炸之下,潜渊一瞬间被炸深了无数丈,北海开始与中州缓缓地分离。
神话屋内蕴无数神话,亦有无穷空间,乃是神王铸造的神器,它被炸碎的力量同样惊人,甚至更胜眼睛婆婆一筹。
刚接到狐君命令,狐使便马不停蹄地从丹凤城极速冲向潜渊。
还没抵达目的地,他便听到了隆隆巨响。
“……”
从潜渊中喷发出的耀眼白光照亮了他的面庞,大地剧烈颤抖,如同地动,常人甚至无法站立。
使者心情沉重,艰难地向狐君回禀情况:
“……君上,我……来迟了。”
这位因爱上商君而备受狐族嘲笑的公主殿下,以一种无比惨烈勇敢的方式,挽救了整个北海,证明了她的仁慈与刚强。
“北海已经与中州分离,君上,要尝试用飞舟拉起北海出逃么?”
恸哭了片刻,直到眼泪流干,滴血的喉咙里再放不出一声悲声,饕餮这才慢慢地擡起了头。
它感到,脚下的土地似乎在轻微地晃动。
狐族飞舟之上,双目通红的狐君面沉似水,下达命令:“全速前进。”
飞舟上铭刻的符文与阵法猛然大亮 ,连接北海的无数神索同时绷紧。
但前进却十分艰难缓慢。
——北海实在是太庞大了,仅凭狐族飞舟的动力,并不足以将它拉动。
“君上,放弃吧!”有狐族劝说,“这样下去的话,连我们的飞舟也会被摧毁的!”
“君上!”
“……”
饕餮缓缓站起,它恢复了原身,终于又变成了那头绿须紫身的双角凶兽,威风凛凛地立在潜渊边缘。
它意识到了狐族现在面临的问题,决定助他们一臂之力。
“眼睛婆婆为了北海牺牲了自己,我也……没什么不可以的……”
“贪欲焚身!”
饕餮展开大道图景,幽暗深邃的黑洞轰然显现,不断旋转,吞噬着能接触到的一切。
饕餮操纵黑洞,疯狂地吞噬脚下的土地,顷刻之间,便使得北海的体积消失了千万分之一。
但它毫无停止的迹象,黑洞扩张到了最大,悬在空中,如同一颗黑色的太阳,土石草木拔地而起,如暴风一般被统统吸入其中,而饕餮仍然在以一种令人心惊的速度不断吞噬。
倘若谢挚在此,一定会大惊,喝令饕餮停下——它这是在自毁!
诚然,饕餮一族的天赋神通可以使得它们无休止地吞噬外物,并转化为自身的力量,但这也并不是毫无限制的。
像饕餮这般,近乎疯狂地吞噬一切,就如同一颗不断膨胀的星辰,到了最大的极点时,便会轰然炸裂!
饕餮对这一点,也再清楚不过。
这如同一辆车辇,正在越来越快地驶向悬崖。
——迎接它的结局只有一个,那便是在速度到达巅峰时猝然坠毁。
但它却仿佛感知不到危险的接近一般,反而开始愈发狂热地吞噬土地。
飞舟之上,有狐族惊叫出声:“……奇怪,我们的阻力似乎减小了一点!”
虽然只有极细微的一丝,但却仍然意义重大,足够所有狐族倍感振奋。
“再加把劲!只要还能动的狐族,都去助力!”
“是!”
更多的土地被吸入了黑洞,饕餮的体型也随之不断变大。
先是如同一座山岳,到最后,已经到了大得骇人的地步。
吞噬的速度终于开始变慢。
它已将方圆千里的土地,全部吞入大道图景之中。
“天呐!”
现在的饕餮实在是太过庞大,甚至连丹凤城中的生灵们,也能看见它的身影。
“白浪河啊!那不是饕餮吗?它怎么变成了这样?”
“眼睛婆婆呢?”
“奇怪,它这是吃了什么啊,为什么会变得如此巨大?”
“……”
北海生灵们议论纷纷。
他们大都参加过几年前的那场攻城之战,对这头可以巨大化的前朝凶兽,印象相当深刻。
北海独立之后,他们的生活都过得很好,虽然并不富裕,但却安宁而又平静。
中州的动荡并没有波及到此处,北海仿佛一片世外净土。
实际上,他们之中有很多人,甚至到现在都不知道龙族入侵的消息,只有少数几位首领知晓。
阿赤玫也闻声走出了部族,惊诧地望向远处那个庞大无边的凶兽。
那是……饕餮?
她双手捧起霜狼首领,将她举到头顶。
满面风霜的沉稳女人向饕餮传音问询:“饕餮!不要慌张,发生了什么事?你为什么要忽然张开大道图景?”
她心中有一丝忧虑,有些怀疑是这野性难驯的凶兽忽然发狂,操纵大道图景,想要再尝鲜血滋味。
的确,谢挚在的时候,饕餮是很听话;
可是现在,谢挚并不在北海!
她不是不相信饕餮,只是她是一族之首,她不能拿整个部族与北海生灵的性命玩笑。
“……是……霜狼首领啊。”
饕餮血红的双眼本已混浊,此刻听到熟悉的声音,眼眸又短暂地清明了片刻。
认识谢挚之后,谢挚一直都在教导它,要控制吞噬欲望。
它已许久不吞噬,此次骤然再开吞噬大门,又一次性吞食了太多物体,导致它现在已经不剩多少清醒的神智了。
它心中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念头,那就是一定要竭力吞噬,再多吃掉一些无人的北海土地。
……那样,狐族飞舟的负担就会再减轻一些,也就能将北海拉起了。
灼人的欲望在凶兽的脑海里翻滚,不断教唆它,诱惑它,催逼它,叫嚣着让它彻底发狂,将丹凤城也整个吞下;
救人的渴盼则如清水,给饕餮烧到发烫的头脑里带来珍贵的丝丝清凉。
“……大笨狗。”
在这痛苦到让饕餮想要撕碎自己的极致矛盾里,它忽然听到了一声模糊的呼唤,似乎是一个它很爱的人,不由得下意识竖起了耳朵。
“大笨狗。”
女人的声音更真切了一些。
是一道柔和的,看似责怪、实则满是关心的声音。
是小挚。
如墨发丝翻飞,女人侧过脸来,在莹润白光的映照下,淡淡地瞧了身后目瞪口呆的饕餮一眼。
“大笨狗,我不是叫你不要显出原型么?”
“我的话,你全忘了。”
“小挚……”
凶兽目光发愣,直直地望着空无一人的前方,呆呆地叫了一声。
它眼底的赤色一点点褪下,尾巴开始不自觉地摇晃,带着欢喜。
是啊……
三年前,在攻城之战的最后,它被中州修士的谩骂激得性起,险些发狂,那时,便是小挚忽然出现,挡在它的身前,唤回了它的理智。
那样的景象,它一生也不会忘记。
还从来没有人挡在它身前呢。
现在,在它濒临崩溃的边缘,又是记忆中的小挚唤醒了它,让它记起了自己的本心与目的。
“饕餮?”
见饕餮似乎清醒了一些,霜狼首领又唤了一声。
“嗯……”
凶兽慢慢地点头,它已几乎不能控制自己的肢体,稍一张口,便有无数口涎从它嘴里落下——它还在竭力强忍,克制那股叫它疼痛的进食欲。
但是没关系,它已经打败它了。
它是这世上,头一只拒绝吞噬的饕餮。
它战胜了天性,更战胜了自己。
“首领,我也想……保护别人……就像,就像……”
……就像小挚那样。
这一次,小挚没有在,就换它,挡在大家身前吧。
饕餮最后留恋地望了一眼丹凤城的轮廓,挪动庞大的身躯,挤入潜渊之中。
它的爪子立即被潜渊下的灭绝气舔舐殆尽,但饕餮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一般,用前爪抓住北海的边缘,使出全身力气,将它竭力向前推去。
飞舟猛地前进了许多,狐族们大喜:“是我们成功了么?我感觉好像突然轻松了许多!”
“狐君!”
在北海的另一个尽头,饕餮长声大吼:
“就让我来为你助最后一把力吧!”
它咬碎了自己的大道图景。
“轰……”
爆发出的磅礴伟力推动北海,猛地向前飞去。
借着饕餮最后的力量,狐族飞舟终于拉动北海,驶向了眼前的无边星辰。
这次,饕餮的贪欲不再是焚身之火,而是推动生命之舟的希望火焰。
大地轰隆晃动,北海生灵们纷纷摔倒在地,惊异莫名。
“这是怎么了?”
“地动了么?”
“奇怪,饕餮呢?它怎么忽然不见了?”
“……”
迈着沉重的脚步,霜狼首领走到了同伴中间。
她看到了饕餮最后的模样,已经明白它到底做了什么,现在北海又在朝哪里驶去。
她为自己方才对饕餮的怀疑而感到羞愧。
“……同胞们。”
女人环顾了一圈,沉声道:
“我要告诉大家,眼睛婆婆与饕餮,已经为北海牺牲了。”
“从今以后,我们将不再是五州生灵,而是星星海的生灵。”
“北海,将改名叫做北海星。”
飞舟之首,狐君用力擦掉眼泪,哑声道:
“……向星星海,前进!”
这是一条只能前进,不能后退的道路,她的妹妹,为之献出了自己的生命。
中州。
一个年轻女子听到了北方传来的隆隆巨响,不禁回首去望。
即便她已离北郡有数千里之远,但她仍然看见了一点耀眼的微光。
“那是……狐族飞舟启程的动静么?想不到,竟会有这样大。”
这女子看起来十分虚弱狼狈,似乎经历了一番艰苦跋涉,但仍然不掩容貌的娇艳明丽。
她正是自车辇上逃脱的谢家红莲,谢灼。
谢灼被宋念瓷用言灵禁锢,顶替宋念瓷,坐上了前往北海的车辇。
她在车上动弹不得,可也并不是什么都没做。
她用血精反复冲击全身,不知过了多久,直到已经感受到北郡的凛冽寒意时,这才终于感受到师姐的言灵松动开来。
而母亲下给她的药物,此时也已效力稀薄。
谢灼立即撑着僵硬的肢体,逃离了车辇。
她不要去北海,更不要上什么狐族飞舟……
她要回中州,和师姐在一起!
谢灼踏上了返回歧大都的归路。
因为她修为尚未完全恢复,因此行走得颇为艰难缓慢,前行了近两日,也才刚刚进入中州中部。
狐族飞舟已经启程了,车辇上的人族少年们一同前往了星星海,将战争与鲜血远远地甩在了身后。
可是,谢灼却一点也不羡慕他们,更加不后悔。
“我要回歧都……”
她嘴唇苍白,喃喃道:“就算死,我也要和师姐死在一起……”
谢灼忽然感到胸口传来一阵强烈的疼痛,让她难以承受,一下子跪倒在地。
她撸起袖子,赫然看到手臂上的静脉,竟然被淡绿色的叶脉所代替了。
谢灼猛地捂住胸口。
她惊恐地发现,自己的心脏里,竟似有什么活物,正在一跳一跳,疯狂地吸取她的全身血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