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么……”
谢挚喃喃自语,思索着,慢慢定下了心。
“我要解开隔音阵了,小挚。”
太一神忽然侧过头,温声对谢挚道:“我观宴雪对你有情,她看似高傲,实则是个好孩子,神族最是忠贞,若你喜欢她,倒也不妨应许。”
“世事艰难,真心难得,你一个人,到底还是太辛苦了一些,若有可靠之人相伴,便也不至于太孤单。”
“当然,万事还是以你意愿为先,若不喜欢,拒绝即可,宴雪骄傲,也不会逼你。”
她之所以单独唤来谢挚与她说话,其实就是为了说这番话。
她看谢挚对姬宴雪,似乎也并非完全无意;
但不知为何,却总像有些犹豫顾虑,便想趁自己消亡之前,开导谢挚一二,这也算是她可以为她们做的最后一件事了。
谢挚听她言语谆谆,字句中满是关怀,如同呵护最亲近疼爱的小辈,又如何能不动容,轻声道:“谢谢您如此为我打算,我……会考虑的。”
隔音阵法解开,等在外面的姬宴雪与玉牙白象忙迎上前来。
姬宴雪第一眼便去看谢挚,却微微一怔——
年轻女人的眼眶,分明有些发红,似乎才落过泪。
姬宴雪想了想,仍然不知缘由,走近谢挚身旁,想轻轻地摸一摸谢挚的脸,握住她冰凉的手,低声哄慰,询问她为什么哭,或者干脆将她瘦削的身体拥紧在怀里。
但最后,姬宴雪也只是克制万分地收回视线,问:“怎么了?”
自从她发现自己喜欢谢挚之后,反而一直在刻意避免再与谢挚有不合适的身体接触,无论何时都会注意。
这是没有结果的——她必定要死,而且是很快了,维持现在这种关系,已经很好,为什么还要再进一步,贪图一时之愉,惹得谢挚最终伤心难过呢?
不必如此,也不应如此。
“没什么……只是想到太一神将要……便觉得难过罢了。”
从她这个角度看去,乌黑的发丝挡住了谢挚的侧脸,她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什么异样,只是稍稍有些沙哑。
谢挚不想说什么的时候,是一定什么也问不出来的,姬宴雪也只能将疑惑暂且压下。
“已经到了最后告别的时间啊,我的任务都完成了。”
不同于她们的心情沉重,太一神倒看起来十分轻松愉快。
她朝玉牙白象伸出手,柔声道:“这个时候,还要再抱着它吗?”
见玉牙白象呆着不动,太一神换了一个更明白的说法,语气愈柔:
“我的意思是说,不来抱抱我吗?”
“小白象,骗了你,真是对不起。我一直都知道是你……”
“这么多年,留你一个在世上,过得很辛苦吧?魂体那么脆弱,也不知受了多少伤——”
玉牙白象终于再也抑制不住,扑过去紧紧地抱住了含笑的女人,“主人,我好想您……真的好想好想……”
她的眼泪打湿了太一的肩膀,仿佛要倾诉尽万年来所有的苦楚,抽泣道:“我不明白,您为什么一定要自尽,抛下我们离开……小狮子战死了,我的身体也粉碎在百年的战火里,心灰意冷,只剩下一缕残魂度日,在仅剩的骨块里沉眠,若不是小挚唤醒了我,或许,或许我永远也没有再见您一面的机会……主人……”
太一任由她揪着自己胸前的布料痛哭,轻轻拍玉牙白象的后背,包容她一切悲痛。
直到她终于哭声渐止,才道:“好了,不要再哭了,恐怕天上的银河水,也没有你的泪多。”
太一调侃着,可她眼中,分明也有泪光闪烁。
她被无数旧友咒骂过铁石心肠,但她从来不是无情之人。
“不要紧……我会为你修补魂体,延续寿命。”
女人抚摸着玉牙白象的头发,一如万年前,轻抚小象的头顶。
“不,我不要再活下去了,”玉牙白象却一下子挣起来,“我想和您呆在一起……不要再分开。我要留在这里。”竟是意外的固执。
“……”
太一静静地看了她半晌,尽管知道让她留下,便意味着消亡,也还是点了头,没有说半句阻拦之语。
“好。你的愿望,我总会应许。”
她已经等了她太久太久,她不能再让她等下去。
玉牙白象化为了本体。
这是谢挚第一次看到她的原身,是一头非常圣洁美丽、同时也伤痕累累的白象,缩小成幼年时的模样,团成一团,温顺地卧在太一怀里,好像一个在外历尽千难万险的旅人,戴着满头风霜雨雪,终于艰难地回到家园,满足而又疲倦地终止漫长的奔行,能够休息了。
抱着白象,太一盘腿坐下。
她温和地笑着:“小挚,宴雪,你们知道吗?在神战的时候,我听见人们喊‘神王当废,太一当立’,但我心里没有快意,只感到悲哀。旧神王倒下,又立起来一个新神王,如此周而复始,循环往复;可是这次,我不愿再做新神王了。”
“这循环,应该在我这里终止。”
“世界并不需要有神,也不需要有我,大家应该走自己的路,而不是再听一个新神的话。我是一定要死的,但,不是为了什么忏悔抑或赎罪;罪或许有,但我不后悔,从不。”
有点点亮光在太一眼中轻漾,谢挚分不清那是什么,或许是倒映的星光;
她神色温柔如水,好像在看着面前的她们,又好像看到了非常广阔辽远的地方。
“将有限寓于无穷之中,那么我的征途就永远不会停止,我的生命也永远没有尽头;无穷的宇宙、无穷的时间,都在我心中眼前奔涌,都与我灵魂同频共振。我将永远永远不会感到孤单……因为过去与未来一切善良勇敢的心灵,都是我未见面而同归的伙伴。”
“也包括你们。”
目光中饱含爱怜,太一神温柔地擡手触摸谢挚脸庞,又轻轻拍了拍姬宴雪的手背,将她们的手放在一起。
“好孩子……能够知道自己在死去万年后,仍有你们这样的继承者,我很欣慰。”
“还记得我教给你和小狮子的歌谣吗?”
她低头,摸白象的头,口中轻轻念起来:
“小白象,小绿狮,跟我走,不发愁。凶凶的小绿狮,尾巴是鞭子,抽开所有苦恼——”
“乖乖的小白象,耳朵是扇子,扇走一切烦忧。”玉牙白象接过她的话,唱完了剩下的部分。
“唔,你还记得。”太一很高兴地笑。
“从来没有忘。”
在她们轻声歌唱的时候,太一的身体也在缓缓地消融崩解,一点点化为金色的花瓣,飞散到整个虚空中去。
很久之后,她其中的一块血肉上,会开出一朵神奇的圣花,其下生长着蓝色的玫瑰菌人。
“……我将粉碎。”
太一最后微笑着说。
太一完成了她的使命,秘境解开了。玉牙白象仍然安静地卧在原地。
整个虚空都开始如镜子一般片片崩塌。
“……就要出去了。”姬宴雪说。
久违的天光从头顶倾泻进来。
在秘境完全崩塌前的最后一刻,谢挚听见玉牙白象非常满足地轻声说了一句——
“小挚,谢谢你。再见,再见了。”
声音轻柔,像是附在她耳边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