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9章 落虎
姬宴雪语气不善, 锋芒外显,白芍于世情上比年轻时长进许多,自然也能听出来神帝似乎不喜欢自己,虽不明白原因, 但也不在意。
她早听说摇光大帝性子傲慢, 再加上姬宴雪一路送小挚来东夷, 感激还来不及,又怎会在意这些小节。
“不论怎样, 还是要多谢您。”
白芍只觉得喜悦万分,如在梦里,整个人都轻飘飘的,虽在同姬宴雪说话, 目光却忍不住频频凝在谢挚身上,一看她还好端端的在这里, 眼里便浮出浅笑。
“对了,”定了定神, 她这才想起来还有一个徒儿, 将女孩唤到身边,令她对她们见礼:“这是我的徒弟, 名叫兰壁,今年七岁。兰壁,快问神帝陛下好。”
“兰壁见过神帝陛下。”女童一板一眼地拱手。
“这位是……”
白芍羞涩地笑了笑,想告诉徒弟谢挚是自己死而复生、五百年未见的恋人。
按理说,兰壁大概要叫小挚师母吧?可是她和小挚尚未成婚,如此称呼, 恐怕不大合适,那该叫什么才好呢?
就在白芍踌躇之时, 谢挚道:“我是昆仑卿谢挚,称我卿上即可。”
白芍微怔一下,也没有多想,只当是谢挚不好意思在神帝面前挑明她们二人关系,心想自己确实是考虑不周,顺着她笑道:“正是如此。”
她当年认识谢挚时,并不知道什么昆仑卿,直到裂州之战结束,龙皇战死,昆仑卿的名声才渐渐传到东夷,五州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她那时候才知道谢挚的生平,以及谢挚原来曾受过中州人皇的封号。
原来小挚竟是大荒人……她还受过那么多的苦。
而等她知道一切的时候,听到的却已是昆仑卿战死的消息。
白芍望着谢挚的目光愈发温柔怜惜,满含真情。
——何其幸运,小挚还活着,她还能再牵起她的手。
从今往后,她必要好好待小挚,不让她吃一点苦才是。
白芍其实只想久久地看着谢挚,抱着她亲吻絮语,告诉她自己有多想念她,但是徒弟和神帝都在这里,山下也不是说话的地方,尽管不舍,也还是请谢挚与姬宴雪她们先上山去再谈。
一踏入阵法之中,灵气猛然一浓,山中清泉簌簌,林木茂盛,深邃幽静,除过风景尤其秀美之外,看起来与寻常山峰无异,连一丝人声也没有,更不见什么书院的踪影。
谢挚察觉到了空间中不一样的细微波动,她之前曾与白芍识海相连,因此对此格外敏感,正待询问,白芍微微一笑,掐诀低声道:
“一气境。”
伴随着她这声低念,眼前的景象倏然大变,脚下窄窄的山路化作了宽阔的大路,直通向数十丈之外一座高大的门楼之外,袅袅雾气组成“白落书院”几个大字,如同天然的匾额。
那门楼轻盈淡雅,屋檐尖翘,如欲飞的雨燕,不同与中州的古朴厚重,正是典型的东夷建筑风格。
“这是我的大道图景外显,名叫一气境。”
白芍解释道:“白落书院,便是建在其中,其原理和佛陀的菩提园颇为相似。”
——但是更凝练,也更完美。
看来白芍如今的境界,比佛陀当年还更高一些。或许她日后也有接近半神的可能?
谢挚收起猜测,问道:“书院为什么要叫这个名字?”
“其实,这并不是我想出来的。”
她们举步向前,边走边谈,白芍看了一眼姬宴雪,神帝一直冷着脸,看起来不大高兴。
白芍也想不明白为什么,她颇为不解,心想神帝大概性情便是如此,于是同谢挚说话的声音更轻了一些,不料神帝的脸色似乎更不好看了,白芍想,摇光大帝果然如传闻中一般捉摸不定。
进入门楼,即是真正踏入了白落书院,其内十分广阔,风景也很好,天青如洗,草木青碧,亭台楼阁都高低错落地悬浮在半空,学生们三两结伴,穿梭其中,间或传来一声清越长啸,是有人正在纵剑飞行。
白芍回忆道:“当年你夺门而出,我奔出去追你,可你骑着小毛驴,我追不上,第二日,便感觉到你将和我相连的识海也解开了……”
“我知道,你定然很生我的气,又怕你回来找我,于是在那里停留了数月,等你不到,我想你大概是不会回来了,恐怕现在已至南沼,我也不能如此蹉跎时日,便回到寿山重新修行。”
“不久之后,听说泽都就起了大乱,公输良药放在自己墓里的陪葬品木人,竟然是龙族提供的……”
“那些木人控制了泽都,但是好在,它们并没有其他的动作——龙族似乎对东夷不甚在意,故而裂州之战中,东夷还算安定平稳,并没有受战乱影响。”
“只是听闻,西荒和中州创巨痛深,北海更是不得已而逃往星星海,实在叫人痛心。”
白芍小心地打量着谢挚的神色,过去五百年,小挚好像比以前更加让她猜不透了。
就像这样,她明明就走在她身边,她却觉得自己仿佛离她很远,完全不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
白芍心中忽然有点不安,拉住谢挚的手,悄声问:“小挚,你还在生我的气么?”
她眼中带着恳求,认真道:“我知道,我当年做得不对,你生气也是应该的,只要你开心,怎样罚我都可以……只是别不理我,好么?”
谢挚不意白芍会忽然拉住自己,连忙抽回手,心中微怒。
——她们不是早就分开了吗?
当年明明是白芍一字一句自己说的,她现在却还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这样同她拉拉扯扯。
她把她当什么?挥之即去呼之即来的玩物吗?
但当她凝视着白芍的时候,白芍只有满脸的愕然无措,心中的怒气又陡然无力下去。
算了……
谢挚咽下已到唇边的刻薄话,只是别过头,硬邦邦地道:“……我早就不生气了,你不要碰我。”
她这样倒叫白芍欢喜,小挚肯对她发脾气,就说明她还是对自己亲近的,弯起眉眼点头应好。
谢挚见她又有盯着自己看个不停的趋势,提醒道:“你接着说。”
“嗯,好……”
“这些事情,都是我后来才知道的。东夷与中州隔绝已久,向来对中州的消息了解得十分模糊缓慢,更遑论西荒,阳凡又只是一个小镇,连泽都有变之事,都是鹈鹕师叔外出捉鱼时听到,回来告诉我们的。”
“我那时也对外界不甚关心,只是沉浸在修行之中。”
谢挚侧脸冷淡,并没有看她,只是在沉默地听着,仿佛并不关心,白芍心中失落,只能用目光仔细描摹她的面容。
“我很想……快点变强大,好有资格,重新站在你身边。”
神帝在旁哂笑了一声。
“……然后呢?”谢挚问。
“我闭关了三年,一口气修至髓树境,这才出关。”
白芍的手颤了颤,缓缓吸了一口气,好像又回到了浑身发冷的当时。
“……然后我出关后,就听到了裂州之战结束,与昆仑卿战死的消息。”
“我那时还并不知道,昆仑卿就是你,只是听人人都用一种……叹惋敬佩的口气谈起昆仑卿。”
人们说,昆仑卿舍生取义,与龙皇同归于尽,换得了五州的安宁,还说昆仑卿是大荒人,曾被人皇以叛国的罪名镇杀在潜渊之下。
这些话隐隐约约地传入白芍的耳朵,可是完全没在她心上留下一点痕迹,她那时候全身心都投入在修行之中,对外界的一切都不管不顾,只是暗自庆幸,还好小挚去的是南沼,而不是回中州,免去了一场灾祸。
直到她听到有人无意说到昆仑卿的名字。
那人说,“……昆仑卿谢挚。”
直到五百年后的今天,白芍也还清楚地记得那一刻的感受。
她甚至还继续往前走了几步,这才慢慢停下脚,大脑渐渐陷入一片空白晕眩,好像不能理解一般,完全反应不过来,反复轻念这五个字,不明白这个传闻中的“昆仑卿”是怎样和“谢挚”组合在一起去的。
是哪个谢?哪个挚?会不会只是同音?又或者只是同名同姓而已?
白芍想要说服自己安心,可是脑海里已经浮现了谢挚的身影,她喉咙发紧,动弹不得,不安与恐惧攫住了她的心。
“不要紧,白芍,我并没有死,还好端端地在你面前。”
白芍沉浸在回忆中,面色苍白,连呼吸都在发抖,谢挚心中叹息,叫了一声她名字,令她回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