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本可以置身事外,本可以在宴山寨过他的安稳日子。
可为了她,为了帮她完成心愿,他还是来了。
他陪她闯神蚓,陪她战复制体,陪她找到了师父的遗骸。
最后,为了让她和倪笙能安全离开,他选择了独自留下断后。
而她呢?
她完成了心愿,带出了师父的遗体。
可她却把梁进……永远留在了里面。
这个认知像一把淬毒的匕首,反复刺穿她的心脏,将她的灵魂撕成碎片。
她永远……无法原谅自己。
而此刻。
神蚓体内。
梁进正面对著三名敌人。
复制体贺千峰,还有两个斗笠女子。
三人呈品字形将他围在中间,封死了所有可能的退路。
他们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近乎冷漠,像是在看一个……已经注定要死的猎物。
梁进的目光在两个斗笠女子之间来回移动。
一模一样的身高,一模一样的装扮,一模一样的站姿,连呼吸的频率都分毫不差。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他几乎要以为这是某种高明的分身术。
「你们两……」
梁进缓缓开口,声音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
「到底谁才是真的?」
其中一个斗笠女子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却带著一种奇怪的磁性:
「宋寨主,死到临头还这么在意真假吗?」
她顿了顿,伸出戴著黑色手套的手指,指向自己:
「我就是本体。」
然后又指向身边的另一个斗笠女子:
「而她,是神蚓无上伟力造出的人。」
梁进听到这话,心中终于松了口气。
还好。
他之前猜测神蚓对每个人只能复制一次,这个推论没错。
否则要是能无限复制,现在面对的可能就不是两个斗笠女子,而是二十个、两百个了。
但他还是忍不住好奇:
「倒是挺奇怪,我还是第一次见到复制体和本体能够站在一起的。」
在之前的经历中,复制体和本体一旦相遇,几乎立刻就会生死相搏一一复制体要杀死本体,本体要清除复制体,这是不可调和的矛盾。
可眼前这两个,不仅并肩而立,而且配合默契,显然已经达成了某种……共识。
斗笠女子又笑了:
「只要志同道合,便能互相协作。」
梁进挑了挑眉:
「志同道合?」
「怎么样才算是志同道合?我也可以跟你们志同道合的。」
他这话半是试探,半是调侃。
但斗笠女子的回答,却让他心中一凛:
「你不行。」
她的声音在这一刻变得极其平静,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因为,你还想活。」
她顿了顿,擡起头一一虽然隔著斗笠的黑纱看不清她的眼神,但梁进能感觉到,那双眼睛此刻正死死盯著他:
「而我,已经做好了死在这里的准备,以身殉神。」
「我将会自我献祭,来唤醒伟大的神蚓,让它苏醒过来主宰地底。」
她伸出手,指向身边的复制体贺千峰和自己的复制体:
「而它们……它们也希望所有人都死在这里,将闯入者彻底清除。所以,我们的目标一致,自然能够合作。」
梁进听到这里,终于明白了。
原来如此。
斗笠女子这次进入神蚓体内,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活著出去。
她的目的就是献祭自己一一或者说,献祭所有进入者来唤醒神蚓。
而复制体们的目的是清除闯入者。
双方的目标高度重合,所以才能放下成见,联手合作。
这个发现让梁进心中涌起一股寒意。
不怕敌人强大,就怕敌人……不怕死。
一个连自己的命都可以不要的敌人,才是最可怕的。
「看来……」
梁进缓缓开口,声音里带著一丝了然:
「你是湮曦会的人。」
这个世上最狂热的那群人,除了太平道的信徒,梁进就只见过湮曦会的人。
斗笠女子微微一顿,然后轻笑:
「宋寨主倒是见多识广,连我们都知道。」
「那么宋寨主更应该明白,能为这伟业添砖加瓦,你也算死得其所了。」
梁进耸了耸肩,脸上露出一丝古怪的表情:
「看来,我很重要了?」
斗笠女子摇头:
「不,你并不重要。」
她的视线微微擡起,看向高空一一那里,盗圣燕孤鸿和他的复制体还在疯狂对撞,每一次碰撞都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
「唯一重要的,只有燕孤鸿。」
她收回视线,重新看向梁进,声音里带著一丝毫不掩饰的轻蔑:
「而你,只不过是一点……佐料而已。一点让献祭更加「丰盛』的佐料。」
梁进却没有生气。
他反而摸著下巴,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想要唤醒神兽,得献祭集大气运并且还融合了神血的强者……这么说来,盗圣燕孤鸿便是这样的人。这话说得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常识。
但斗笠女子的身体,却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僵住了。
很细微的僵硬,但梁进捕捉到了。
「你怎会知晓此事?」
斗笠女子的声音陡然变冷,里面多了一丝警惕和惊疑。
梁进却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他反而像是松了口气,拍了拍胸口:
「吓我一跳,我还以为这一次是冲我来的。」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个有些无奈的笑容:
「我还说如果湮曦会真就如此神通广大,算无遗策,连我的底细都能摸清,那我以后面对上了还真要好好掂量掂量。」
斗笠女子沉默了两息,然后轻哼一声:
「你虽然在绿林中小有成就,但还入不了我们的眼。」
她说的是实话。
在湮曦会的情报中,梁进或者说宋江,确实不算什么重要人物。
一个山贼头子,靠打家劫舍起家,虽然闹出过一些动静,杀过名捕擒风,抓过四档头严子安,但对手都只是三品武者而已。
在进入神隐洞天之前,斗笠女子亲眼见过梁进和天城的人起冲突。
可最终,还是靠李雪晴亲自出面,才摆平了这件事。
所以在斗笠女子看来,梁进实在比不过李雪晴。
李雪晴年纪轻轻就进入二品境界,还凝聚出罕见的毒意,这才是真正的气运加身的天才。
若非实在忌惮李雪晴的毒功,否则斗笠女子只会选择将李雪晴留下,而不是梁进。
梁进闻言,不由得疑惑道:
「若是燕孤鸿真的融合了神力,那么他的复制体又如何能赢他?」
这是他一直想不通的问题。
梁进早就通过自己的复制体验证过一一复制体是没办法复制出神力的。
他仗著自己的神力,对自己的复制体能够造成绝对的碾压。
而燕孤鸿也融合了神力,虽然或许有红色魂玉这个软肋,但也不应该那么容易失败。
对此,斗笠女子充满自信:
「有我带来的东西,燕孤鸿必败!」
话音方落
「轰!!!!」
一声前所未有的巨响,在高空炸开。
那声音大到难以形容,仿佛整个神蚓的躯体都在这一击下剧烈震颤。
冲击波像实质的海啸般从高空拍下,连站在地面上的梁进都不得不运功稳住身形。
然后,他看到了。
一道人影,像陨石般从高空坠落,重重砸在地面的肉壁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是燕孤鸿。
梁进能清楚地看到,燕孤鸿的胸口处,一团红色的光晕正在剧烈闪烁一一那是红色魂玉,是真的燕孤鸿无疑。
此刻的燕孤鸿,状态极差。
他面色苍白如纸,嘴角不断渗出暗红色的鲜血,胸口剧烈起伏,呼吸粗重得像是破旧的风箱。他的右手手臂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曲著,显然已经骨折。
左腿上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正从里面汩汩涌出。
但他还活著。
而且,他的眼睛还睁著,死死盯著高空。
那里,燕孤鸿的复制体正缓缓降落。
复制体的状态明显好得多。
他虽然也受了些伤,但都是皮外伤,气息依然平稳,眼神依然冰冷。
他的手中,握著一柄造型奇特的武器一一通体玉制,像是两支鹿角纠缠在一起形成,内部隐隐有流光闪动,散发出一种……极其诡异的波动。
那波动让梁进很不舒服。
像是某种专门针对神力的……压制。
斗笠女子见状,脸上露出了毫不掩饰的得意笑容:
「燕孤鸿,有了我湮曦会的神器「鹿角玉』在,你的神力已经被彻底压制。」
她缓缓走上前,居高临下地看著瘫倒在地的燕孤鸿,声音里充满了胜利者的戏谑:
「为了留下你,我们禅曦会布置了一年有余。从你第一次逃离神隐洞天开始,我们就开始谋划今天的围杀。」
「这一次,绝对不会让你再逃出去!」
她顿了顿,张开双臂,像是在拥抱什么无形的东西:
「大局已定,你已经败了。就让我们所有人,都奉献给这伟业,见证神蚓的苏醒吧!」
燕孤鸿艰难地擡起头,视线转向斗笠女子。
他的眼中,流露出深深的愤恨和不甘:
「原来……你竞是棰曦会的……」
他咳出一口血,声音嘶哑:
「老朽还真没想到,竟然被你欺瞒住了,还亲自将你这个祸害邀请了进来……」
斗笠女子轻笑,伸手指向身后的高空黑暗中:
「怪你自己蠢而已。」
「你不仅被我骗了,甚至我在进入神蚓体内时,还在入口处撒下了「琥珀星辰水』一那是我禅曦会特制的药水,能够中和你的药水,可以让神蚓入口提前愈合。」
「现在神蚓的躯体就要提前愈合,到时候你将会彻底困死在这里。」
梁进顺著她手指的方向看去。
在高空那无边的黑暗中,似乎有一颗……星辰。
但那不是星辰。
那是神蚓体表上的开口,是神隐洞天的入口,是外界的光透过那个入口照进来形成的微光。此刻,那点微光正在……熄灭。
不是缓缓暗淡,是极速熄灭,像风中残烛般剧烈摇曳,然后
彻底消失。
黑暗,吞噬了最后一点光。
神隐洞天的入口,彻底关闭了。
斗笠女子看到这一幕,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
「燕孤鸿,你到现在还丝毫不慌,所依仗的不过是你从我们据点所夺走的神蚓断躯和圣瓻而已。」「你大概以为,只要用神蚓断躯和圣瓻,就能强行破开神蚓的躯体,逃出生天。」
「但我们既然来了,又岂会让你这么容易得逞?」
燕孤鸿闻言,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神蚓断躯?
圣瓻?
自己什么时候,夺走过禅曦会的这些东西?
斗笠女子显然对燕孤鸿的「装傻」十分不满:
「世人都说你是老狐狸,现在了还想要装傻充愣?」
她的声音陡然变冷:
「但现在说什么都没用了。你已经败了,就注定你没有使用神蚓断躯和圣瓻的机会!」
说著,她缓缓擡起手。
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柄短刃一一不是金属的,而是某种黑色的、仿佛骨头磨制成的短刃,刃身表面刻满了细密的、血红色的符文。
她要动手了。
要在这里,亲手了结盗圣燕孤鸿,完成献祭的第一步。
盗圣的复制体也上前一步,就要帮忙终结盗圣燕孤鸿的性命。
然而,就在这时一
「打断一下。」
一个平静的声音,突兀地响起。
斗笠女子的动作顿住了。
她缓缓转过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梁进。
那个一直被他们忽略的、被认为只是「佐料」的山贼头子,此刻正站在那里,脸上带著一种古怪的笑容。
那笑容里有无奈,有歉意,也有一丝……恶作剧得逞的狡黠。
「请问;…」
梁进缓缓开口,声音清晰得在死寂的空间里回荡:
「你说的神蚓断躯和圣瓻,是长州天坑旁野店底下祭坛上那三个青铜瓻,和里面的神蚓断躯吗?」这话一出,整个空间,死一般的寂静。
斗笠女子僵在原地。
她身边的复制体们,也停下了动作。
就连瘫倒在地的燕孤鸿,也疑惑地看向梁进。
所有人的视线,在这一刻,齐刷刷地汇聚到了梁进的身上。
在那些目光的注视下,梁进摊开手,耸了耸肩:
「不好意思,那些东西还真不是盗圣拿走的。」
他顿了顿,然后一字一句,说得极其清晰:
「而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