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果断又精确地歪过头,点唇凑了上去
知晓当年旧情的, 似乎只剩下这位从头至尾参与其中,却似乎有隐衷的主母身上。
顾云篱明白了她在想什么,上前握住她颤抖冰凉的手, 将自己的体温传递给她。
“你想知道一切, 似乎只有她能告诉你了。”
话音未落,随枝从另一头跑来,手中还捏着一本红红的什么东西。
林慕禾眨眨眼, 眼球有些神经质的涩痛。
烫金的朱红请帖上的“婚帖”二字闪闪发光,刺得人不自觉移开眼, 随枝道:“右相府差人送来的帖子, 七日后, 林慕娴与纪显允大婚,请顾娘子去。”
“果然。”林慕禾接过那烫金请帖,指腹摩挲过那两个大字, “纪显允中第,二甲第四名, 虽不是一甲,却也及第。”
是而, 迎娶林慕娴的约定则要兑现了。
*
天色浓亮起来,观澜院中一片寂静, 只有些许窸窣的洒扫声响起,自沈阔一事将顾云篱害得带伤在床的这几日,林慕禾便再未归过家。
喜月拿着一只小瓢从木桶里舀水浇花,时不时还往主屋里瞧一眼。那里空空荡荡, 平日里总坐在窗边的娘子已经将近七日没有回来了, 往日里算不上热闹,但颇有生气的院子也冷冷清清, 洒扫的小厮们见院主人不在,也疏于精心照料,扫落叶也不上心,更有甚者,直接坐在檐下聊起天来。
院中的那两盆姚黄魏紫,是平素里随枝最用心打理的,喜月也喜欢这两盆花,因其名贵,即使林慕禾一行人不在,她也上心浇水修剪着枝叶。
忽然,原本叽叽喳喳正聊得火热,还一边磕着瓜子的两个小厮浑身一个激灵,赶忙从檐下坐起,将身上的瓜子壳拍了下去,慌张起身。
见状,喜月也赶紧放下手里的水瓢,起身朝院门看去。
廊庑之下,苏嬷嬷臭着一张脸,掖着手走进来,一眼便看见了坐在皮松了?一概是二娘子宽厚,让你们懒散惯了!都给我起来,今日偷闲的,全部扣半个月的银钱!”
她语罢,喜月一个激灵,连忙想解释自己干了活,但话还没组织好,就见苏嬷嬷身后走出来一人,挂着个很客套的笑:“何必动这个怒?娘子今日搬离,这些人也伺候了些时日了,没有必要啦,嬷嬷。”
这人正是随枝,说着,她还从后面扶来一人:“是吧,娘子?”
多日未归的林慕禾,竟然在今日回来了,她穿了身淡绿色的衣衫,依旧覆着白纱,款款站在檐下,闻声,只是轻轻颔首。
“搬离?”喜月喃喃,急忙掖手上前,“娘子不住观澜院了?”
眼看苏嬷嬷因为心情不好,又想把这股火撒在女使身上,随枝抢先在她之前开口:“是不住了,这些日子承蒙各位小娘子小郎君关照,今日回来,是收拾些东西的。”
见她神色茫然,苏嬷嬷冷嗤了一声:“愣着做什么,还不动起来?要二娘子亲自动手吗?”
话音一落,满院子方才还无所事事的女使仆役们急忙起身,开始忙动起来。
林慕禾跟着随枝的指引,一路回到主屋。
“我与二娘子在屋内收拾,你们去把另外三间屋子的东西收起来!”随枝朝外喊了一声,又把苏嬷嬷给送了出去,这才又折返回主屋,提着两个木箱来收拾。
“我的东西不多,一个箱子大约够了。”合上窗,林慕禾摘下眼纱,看她提来的箱子,提醒道。
“什么多与不多,娘子就是觉得这屋子里没多少自己的物件,但我跟你说,凡是用过的,咱们碰过的,一概都是自己的,通通拿去!”随枝一边说,一边用绸布将一只青瓷笔洗包起来,复又指着小几上的绿釉茶具,“这个也得拿去,顾娘子现在的俸禄可买不起这种好茶具。”
林慕禾:“……”说得也有些道理,于是她起身,帮着随枝一道一起收拾。
秉持着方才那样的信念,这一回能收拾起来的东西就很多了,一口气从巳时收拾到快近午时,算上顾云篱她们三人在其余几个屋子的东西,整饬出了一个马车的行李。
苏嬷嬷目瞪口呆,忍不住拦住林慕禾问:“娘子不回来了?”
“往后治病日子也长,把物件需品拿过去,也省的来回跑动,惊扰主君和太太平日休息了。”林慕禾弯唇笑了笑,和颜悦色道。
苏嬷嬷哑然,只能看着小厮一箱一箱擡上去,直觉应该把这个事情告诉宋如楠,可这个念头刚起,就见另一辆马车在自己面前停下,顾云篱官服未脱,俨然一副刚下值的模样,低身撩起车帘,她向这边看了一眼,随后由仆役放下角凳,走了下来。
若不是说官气养人,那一身青衣官服穿上,与先前的感觉大不一样,以往还能用眼角脚趾头瞅人,现如今,她还得毕恭毕敬福身称一句“顾大人”。
“有劳嬷嬷来送阿禾,”她不咸不淡地看了自己一眼,走到林慕禾身侧,“快午时了,府中还有乔迁宴,便不留下用饭,还请嬷嬷再通报太太一声,我与阿禾先行了。”
苏嬷嬷汗颜,只能频频应是。
她站在自己身后,林慕禾心情又松快不少,连着还有些脱离这地方的难言喜悦。
回至安业坊,正是午时三刻,本以为今日乔迁宴就是与清霜几个人,顾云篱便想着,索性只是家常饭,寻常应对,也不必有太多礼仪。
一下车,随枝张罗着就把东西搬了下来,目送顾云篱与林慕禾回屋更衣。
搬弄东西的小厮都是昨日从牙行里赁回来的,只知这宅子主人如今是官家身侧的红人,对其余一无所知,搬起一只妆奁匣子,他理所应当便往右边去,却被身后随枝一把拦住。
“你要往哪送?”她环胸,认真审视了一番,问。
“啊?自然是往林娘子的院子,这些不都是那位娘子的吗?”他挠挠头,看见随枝一连高深莫测,更是有些摸不着头脑。
“你别管了,一概往顾大人院子里送!”她一摆手,郑重其事地拍了拍小厮的后背,“听我的,准没错,我跟这两位娘子多久的交情了?”
实则不到两个月,但碍于她一副一切尽在她掌控之中的表情,小厮不明觉厉,只是微微迟疑了一下,便招呼着身后一起搬运东西的小厮一道,一齐向顾云篱的院子搬去。
随枝留下一句“孺子可教也”,便提起衣裙,兴冲冲迈进府门内。
另一边,林慕禾只换了件外穿的褙子,便无所事事,随意坐在小圆凳上,等待顾云篱换下衣衫。
屏风内的人一无所觉,听着外面安安静静的声音,只以为林慕禾已经出去,三下五除二,把官服扒了下来,随手扔进一旁的衣篓。
隔着屏风,林慕禾忽然看见背屏后一道人影晃动,而衣衫整动声簌簌。
屏后的人换下中衣,弯身从一旁的衣凳上取来一件新的,预备套上。
顾云篱的手臂并不瘦弱,幼时起便跟着顾方闻上山采药种地,练习控针、研磨药材,经年积累之下,她的两臂很有力量,而林慕禾早有体会——她甚至能单手把自己从地上捞到马背上。
于是经由那道屏风遮挡,那之后的身影若隐若现,大有一股犹抱琵琶半遮面的意味,林慕禾不自查,感觉呼吸烫了一瞬,忍不住抿了抿唇。
怎料,屏风后的人行动迅速,似是怕自己等久了,并未给自己再细看的机会,飞快套上中衣后,又将另一层衣衫套上,俯身换下鞋,对着一人高的铜镜再次整理了一番,便从屏风后走了出来。
林慕禾蹙了蹙眉,紧抿的嘴唇也缓缓松弛了下来,不知为何,心底还涌上来些许失望。
“等久了吗?”顾云篱整了整鬓发,看见她坐在小几上等着自己,笑问。
“没有。”上下扫了她一眼,今日她换了先前林慕禾用长公主赏赐的那匹蜀锦坐下的衣裳,冰蓝色的料衫,阳光之下还流光溢彩,“走吧?”
顾云篱果然还是有些本事,半截香的时间都不到,衣裳还理得一丝不茍。
“嗯,昨个随枝说要办个乔迁宴,这几日戒荤腥许久,今天应当也能少吃点了。”蓝从喻不在,那个监督她谨遵医嘱的人便成了林慕禾,这几日严格遵守,嘴巴里淡得喝水都觉得有味道了。
走出休息的客院,顾云篱对这新赐下的府邸也不甚了解,走得时候也怕走错,因而速度也慢了下来。
步入通往前厅的游廊,顾云篱忽然想起了什么,从衣兜里径自取出来一张薄纸,递到林慕禾眼前。
“这是……?”纸张很薄,林慕禾不明所以,小心翼翼地将它展开。
“官家御赐宅邸,另给了京郊的一处田,这是田契,我想了想,我留着没什么用,索性记了你的名字。”
如她所言,那田契上果然写着自己的名字,林慕禾瞳孔颤了颤,默默收好:“御赐的东西,你就这么给我,不怕官家问起来?”
顾云篱仰头看了眼正好的日头:“你要与随枝从商,有些薄本是最好的,这是你想安身立命的法子,我自然要好好支持你。”
她虽情感迟钝,但似乎在这些事情上,总又心细如发,自己随意提起的事情,她也珍视如己务。
顾不上与她再说什么,两人便已经走到了前厅外,隔了一堵墙,那边似乎热闹非常,不像是只有清霜与随枝两个人的模样。
顾云篱忽然心口一紧,暗道不妙。
她只以为今天这饭吃得是家常,跟着林慕禾迈进前厅后却发现,自己完全错了。
石砖铺就的地面上摆着一张雕花长桌,却没几个人在桌上,顾云篱粗粗扫了一眼,竟然十个人。
乔莞和随枝还在就园中的灯笼挂什么形制而喋喋不休,李繁漪正坐客位第一座,拣着盘子里清霜前些日子刚刚腌好的的水萝卜吃,杜含也来了,倚着池塘边的雕栏正抓了一大把鱼食扔了进去,换来蓝从喻惊呼了一声,赶忙把她手里剩下的食抢了回来。
“顾大人昨日刚从西市买回来这几条锦鲤,你别给喂死了。”
杜含不解:“多吃些,不是能长得更快吗?”
“一共就那么大的胃,鱼儿又不知饥饱,一口气吃死了怎么办?”
顾云篱:“……”说是来乔迁,她分明感觉这群人来添乱的成分更大些。
这场乔迁宴,甚至还有白以浓与邱以期,两人沉默地坐在一边,有些淡然地看着这群小辈聚在一起打闹,俨然一副参与不进来的长辈模样。
“我竟不知,今日的乔迁宴来这么多人……”
清霜乐颠颠跑来:“人多才热闹,姐姐,就等你们俩了,开饭开饭!”
“不见后厨升炊烟,这饭又是怎么做的?”听清霜张罗着开饭,邱以期有些纳闷,便问。
“自然是从外面订餐了,稍后有过卖送过来,昨个张罗在牙行租了几个人力,还没准备厨娘伙夫呢。”随枝贴心解答。
安静了一瞬,邱以期与白以浓同时睁了睁眼,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
“诶,顾大人,林娘子,坐坐坐!”靠近主位的一边,李繁漪扬手招呼她过来,“今日我连崔娘都没带,就想好好给你庆贺一番。”
这群人一个个兴奋得好似今日搬家的不是自己,而是他们,顾云篱无奈又好笑,牵起林慕禾,在长桌一边坐下。
乔莞还对那只挂在凭栏上的灯笼耿耿于怀,顺着桌椅摸过来,恳切地给顾云篱提意见:“顾大人,你也是西南出来的,想必你也能共情我的想法,依我看,这个灯笼还是挂成木架式的好,还能遮风挡雨……你那书房我也看过了,那红杉木架子太丑了,依我看,换成紫檀木的更显品味,还有林娘子,那月影纱什么光都遮不住,还是换一个……”
她一口气说了不少,顾云篱听得一愣一愣。
随枝吸了口气,撸起袖子走过来,揪起她的耳朵将她扯到一边:“好你个乔万万,你又‘依你看’上了,顾娘子一个月俸禄才几个钱?换紫檀木,怎么不把你换成紫檀木?”
她真心实意给顾云篱考虑了一番,也让顾云篱不得不再次面对自己即使有了官职,也依然不富裕的事实。
“我没有自己的名字吗?为什么还叫我‘乔万万’,随娘子,你放开我,扯人耳朵长不高啊……”
“你自己造下的业障,你还不认了?你也别闲着,过来给我搬花!”
这边吵吵嚷嚷,那边岁月静好,李繁漪还想再吃口水萝卜,又让清霜给挪到一边了:“殿下,吃多了对肠胃不好,收着点。”
后者甚是欣慰,正想说些什么,就见清霜乐颠颠端着那一坛水萝卜到白以浓跟前:“师尊师尊,你想吃不?萝卜虽然没有西山种得水嫩,但是也是可以的!”
白以浓摆手婉拒,仍旧淡淡的:“一日二食,此外不可多用。”
李繁漪:“……”
东说一嘴,西说一嘴,这不大的官邸前厅院子一下子吵吵嚷嚷,有大笑的,有哀嚎的,颇为热闹。
顾云篱缓缓舒了口气,竟然发现,这样欢闹的日子自己已有多年没有体会到了。
而她身边的林慕禾亦有所感,虽然混乱,但还是忍不住露着浅浅的笑。
若往后每一日都能似如今这般,抛却寻常的烦恼,没有那些恩怨的累困便好了。
众人闹哄的时候,厅外脸庞陌生的小厮揣着手进来:“随娘子,正店送酒菜的人来了!”
“来了来了!”没空再挟制乔莞,随枝一把将她放开,提起衣角迎上去,张罗让人将吃食端进来,放在宴客的长桌上。
清霜与乔莞也没敢闲着,跟着一起安排,手里接过一只餐盒,清霜却感觉脚底有什么东西在蹭着自己,低头看去,却见一坨白花花毛茸茸的东西飞快地掠过自己脚边,横冲直撞,不顾还有端菜的人,险些绊倒几个人。
“诶哟!哪来的猫!”有小厮被绊了一跤,险些没栽倒,惊魂未定喊道。
“呔!哪里跑!”眼看它要踩着脏蹄子往众人里穿得最白净的白以浓身上扑,清霜一个飞扑上前,趁它再作乱前控制住它。
一时间猫毛与猫叫齐飞,随枝提着它的后脖颈肉将它提了起来,定睛一看:“大将军?!”
“小娘子小娘子,手下留猫、手下留猫!”一声急匆匆的呼声从外传来,有人狼狈地追来,双手合十告饶,“孩子还小,不懂事,我没管好……”
“楚大哥!”清霜惊喜地叫了一声,引得众人都看向这突如其来的一人。
看清那人,顾云篱第一时间想到的不是起身跟他见个礼,而是扭过头,看了眼林慕禾此时的表情。
她面色如常,对上自己的眼神还冲她笑了笑:“原来大将军长这样。”
自双眼复明后,她确实还未见过大将军的模样。
那猫是只灵活的肥猫,头顶一块好似剪了个锅盖似的发型,尾巴又黑又长,油光水滑的,可见楚禁平日里是当祖宗似的喂养的,虽然是个传信的好帮手,但性子也很倨傲古怪,从不拿正眼瞧人,鲜少对两条腿站着的人和颜悦色。
林慕禾看着楚禁接过那只猫,下一秒,无情的猫爪沾着刚从地上踩的黑泥,一巴掌扇在了楚禁脸上,留下两个醒目的黑脚印。
“你这老猫,外头就不能给我点脸面?!”后者嚎了一声,又谄媚地看着随枝,“哎,随娘子,我今天来其实是……”
正说着,却感受到自前方投射来数十道视线,冷不丁让他打了个寒颤。
“哎呀,今天吃这么好?我知道了,小顾的乔迁宴是吧?我赶上好时候了……”
“您确实赶上了,我们订的菜刚到,既然来了,留下吃个便饭吧?”随枝叹了口气,道。
清霜也兴高采烈地拍拍他的后背:“人多好,人多热闹!”
就这样,多来一个楚禁加入,这群人终于规规矩矩坐下,开始这场乔迁宴。
“顾娘子,我觉得你应该没什么缺得,今天这乔迁宴就送你我自己种得发财树吧!”乔莞第一个把自己的礼物拿出来,是棵种在盆中的翠盈盈的小树。
“我送一只小香炉,这可是漆金香炉,烧出来的烟很好看!”清霜也道。
“不必多说,顾大人迁入新居,本宫送你两个足金的镇宅御兽,放在书案前!”
“两本‘左传’手抄,不成敬意。”
“新药碾子,比太医署那个快打磨圆滑的好使不少。”
一一接过,这群人送得礼物各有各的千秋,特征明显。
小厮端上几坛酒来后,桌子上寂静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