瀑布的水流撞在岩石上,溅起的水雾沾在狄国可汗的玄鸟披风上,凝成细碎的水珠。他手里的长弓还未放下,弓弦震颤的余音混着黎澈倒地的闷响,在狼谷里荡开一圈圈涟漪。
阿古拉望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父亲鬓角的白发比去年多了大半,眼角的皱纹里藏着风霜,唯独那双眼睛,依旧像草原的鹰隼般锐利,此刻正死死盯着她肩胛的伤口,目光复杂得让人看不懂。
“父…… 父亲?” 阿古拉的声音发颤,短刀从掌心滑落,砸在湿滑的岩石上,发出清脆的回响。她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仿佛又变回那个做错事的小姑娘,怕被父亲严厉的目光烫到。
狄国可汗没说话,只是缓缓放下长弓。他的指尖划过弓身的玄鸟纹,那是母亲生前亲手雕刻的,此刻摸起来却像块冰。“你都听到了?” 他的声音沙哑,像被狼谷的风吹得褪了色。
“听到什么?” 阿古拉的眼泪突然涌了上来,几步冲到父亲面前,抓住他的衣袖,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听到黎澈说我娘是你杀的?听到他说石壁上的盟约是真的?父亲,你告诉我,那不是真的!”
可汗的衣袖被攥得发皱,他看着女儿渗血的肩胛,又看了看她小腹的伤口,喉结滚动了两下,最终只是别过脸:“小孩子家,别管大人的事。”
“我不是小孩子!” 阿古拉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歇斯底里的绝望,“我娘死了!我姑姑被掳走二十年!现在连黎家都被卷进来,你还让我别管?” 她猛地推开父亲,踉跄着后退,目光扫过黎童,又落在赵衡身上,“你们都骗我!黎将军说黎家光明磊落,赵衡说把我当朋友,你说会护着我…… 全是假的!”
赵衡的心脏像被长枪刺穿,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他想上前解释,手臂的毒性却突然发作,眼前阵阵发黑,踉跄着扶住身边的岩石才没倒下。“阿古拉,不是你想的那样……”
“不是哪样?” 阿古拉回头,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胸前的合璧玉佩上,“是我傻,以为挡几支箭就能换你回头看我一眼;是我蠢,以为父亲真的会为狄国百姓着想;是我笨,以为这世上真有不掺血的盟约……”
“够了!” 黎童突然开口,破虏刀重重顿在地上,火星溅在湿漉漉的岩石上,“可汗,当年的事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今天必须说清楚!我父亲的死,阿古拉母亲的死,石壁上的盟约…… 若真是黎家的错,我黎童以命相偿!”
可汗的目光终于落在黎童身上,那双鹰隼般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似悔恨,似痛苦,最终都化作一声长叹:“二十年前,蒙古大汗以狄国三城为饵,逼我签下盟约。你父亲发现后,连夜赶来劝我撕毁,说‘唇亡齿寒,狄国若亡,大宋难保’……”
他的声音顿了顿,望向瀑布深处,仿佛在透过水流看二十年前的月光:“我当时鬼迷心窍,觉得蒙古势大,不如暂避锋芒。你父亲气得拔剑相向,说要去汴京揭发我,争执间……” 可汗的声音哽咽了,“他不慎撞在石桌上,当场就……”
“所以你就伪造了盟约,嫁祸给黎家?” 阿古拉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我怕蒙古人报复,更怕狄国百姓知道我通敌,只能……” 可汗的老泪终于掉了下来,“你母亲发现了真相,说要去大宋报信,我一时糊涂……” 他猛地跪倒在地,对着黎童重重叩首,“黎将军,是我对不起你父亲,对不起阿古拉,对不起所有被这桩旧事连累的人!你要杀要剐,我绝无二话!”
这一跪,让所有人都愣住了。瀑布的水流声仿佛都静止了,只有风吹过狼谷的呜咽,像无数亡魂在哭泣。
赵衡的手臂突然不那么疼了,他看着跪倒的可汗,看着泪流满面的阿古拉,看着眉头紧锁的黎童,突然明白了什么 —— 仇恨像条毒蛇,缠了他们两代人,再不解开,只会让更多人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