趁着敌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冷枪和手榴弹爆炸引起的短暂混乱,他猛地转身,用尽全身力气,向着镇西的方向,跌跌撞撞地狂奔而去!
那里,据说有一个叫小沟渡口的地方,在浑浊汹涌的黄河边上。
那是横水镇被围困的军民,传说中……唯一的生路。
剧烈的刺痛猛地从右腿炸开,仿佛被烧红的烙铁狠狠捅了进去。
陈昌明一个趔趄,冰冷的河水瞬间没过了腰际,刺骨的寒意与腿上传来的灼热剧痛交织在一起,几乎让他窒息。
“呃啊…”
一声压抑不住的闷哼从牙缝里挤出,他下意识地低头看去右腿被折断的骨骼刺出,一股暗红的鲜血正从大腿间迅速渗出、晕开,将浑浊的黄河水染成诡异的暗褐色。
“旅座!”
旁边一个搀扶着伤兵、同样在挣扎渡河的士兵失声惊呼。
水花四溅,日军的子弹像毒蛇的信子,“嗖嗖”地追着他们打在水面上,激起一簇簇危险的水柱。
对岸鬼子的叫嚣、机枪的扫射声混合着伤兵的呻吟、湍急的水流咆哮,形成一片死亡的交响。
陈昌明咬紧牙关,额头上青筋暴起,冷汗混着河水滚滚而下。
他强迫自己不去想那钻心的疼痛,更不去想这意味着什么。
右腿仿佛成了累赘,冰冷沉重,每一次挪动都牵扯着腿部残存的神经末梢,带来一阵阵令人眩晕的抽搐。
他脑中瞬间闪过警卫班那些年轻而坚毅的脸庞:
柱子抱着机枪挺立不倒的身影,阿木扑上来时决绝的眼神,狗剩拉响手榴弹时最后的嘶吼……
“带你们回家…”
这无声的誓言如同烙铁,烫得他心头滴血,却也给了他一股超越肉体极限的蛮力。
“别管我!快走!”
陈昌明对着试图靠近他的士兵低吼,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他猛地将身体重心压向左侧完好的腿,右手死死攥住驳壳枪,左手则奋力划水,拖着那条废铁般的右腿,以一种极其怪异且艰难的姿势,顽强地向河心更深、更急的湍流处挪去。
冰冷的河水不断冲击着他,每一次水流涌过伤处,都像无数把小刀在剐蹭着骨头。
右腿在河底的石块和淤泥中磕碰、拖拽,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每一次震动都传递着碎裂般的痛苦。
对岸日军的探照灯骤然亮起,一道惨白的光柱如同地狱的触手,蛮横地撕开暮色,直直地扫向河面。
光柱所及之处,暴露无遗的士兵们成了活靶子。
子弹更加密集,身旁不断有人中弹,惨叫着沉入水中,殷红的血花短暂地绽放又迅速被浊流吞噬。
陈昌明猛地深吸一口气,将整个身体沉入水中,只露出鼻子和眼睛。
冰冷的河水灌进耳朵,淹没了部分枪声,却放大了自己沉重的心跳和腿部伤口血液涌出的微弱汩汩声。
浑浊的水流裹挟着泥沙、断草甚至不知名的碎片,无情地冲刷着他的伤口,带来一波又一波难以忍受的刺痛和寒意。
模糊的视线里,他看到不远处一个挣扎的身影被水流卷走,瞬间消失在漩涡中。
“活下去…必须活下去…”
这个念头如同最后的火种,在绝望的冰河里燃烧。
他想起中条山的松针味,想起大石头沟的硝烟,想起横水镇青石板上迸溅的火星和阿木、狗剩、柱子稚嫩却无畏的脸……
这些都成了支撑他破碎身躯的最后骨架。
他用尽全身力气,忍着右腿传来的、几乎要撕裂灵魂的剧痛,靠着单腿蹬水和左臂的奋力划动,对抗着奔腾的河水,一寸寸,一尺尺,朝着下游那片被阴影笼罩、似乎枪声稍弱的芦苇荡挪去。
断裂的右腿不时刮到河底的障碍物,每一次剧烈的牵扯都让他眼前发黑,几乎晕厥。
他感觉右腿正贪婪地吮吸着他的热血和力气,要将他拖入河底永恒的黑暗。
就在他感觉自己气力即将耗尽,冰冷的河水已呛入鼻腔之际,一只有力的手猛地抓住了他的胳膊!
一个同样精疲力竭但眼神依旧锐利的军官不知何时靠近了他。
“旅座…抓紧…前面…有芦苇…咳…”
对方的声音断断续续,带着水呛的咳嗽。
陈昌明没有任何言语,只是用尽最后一丝残存的意志,反手死死扣住了对方的手臂。
两个人,一个拖着残破的躯体,一个疲惫不堪,在日军的弹雨和黄河的怒涛中,互相支撑着,如同两片随时会倾覆的枯叶,顽强地漂向那象征着渺茫生机的、黑暗摇曳的芦苇深处。
浑浊的血迹在他们身后拖曳、消散。
暮色如同浸透鲜血的破布,沉沉地笼罩着被战火撕裂的晋南横水镇。
呛人的硝烟混合着尘土和血腥味,在断壁残垣间弥漫。
一个同样精疲力竭、军装破烂不堪的军官面孔在晃动的水波中显现,脸色惨白,眼神却依旧如同淬火的刀锋般锐利。
“旅座…抓紧…前面…有芦苇…咳…能藏身…”
对方的声音断断续续,被河水和呛咳打断。
陈昌明没有任何言语,也无力言语。
他只是用尽最后一丝残存的意志,如同溺水者抓住浮木,反手死死地、用尽生命全部力量扣住了对方的手臂!
许多年后,已经年过九旬的陈昌明坐在贵阳的阅山湖一座别墅区的藤椅上,面对《记忆贵州》的记者,摩挲着狗剩的狗牌。
那上面刻着一行歪歪扭扭的字:“等打完仗,回家吃妈做的酸汤鱼。”
窗外的梧桐叶沙沙响。
他说:大石头沟的石头是红的,横水镇的土是红的,黄河水也是红的。
可最红的,是那些永远留在中条山的黔军娃子——他们没等到胜利,却用命给后人铺了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