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第二阶段“观察课”的理念引发众臣深思后,朱常洛的思绪并未停歇。他深知,教育的连贯性与进阶性至关重要。数日后,同一间西暖阁内,与会者增加了工部一位精于营造的郎中以及一位从江南召来的老匠师。墙上那张“新式学堂阶段划分示意图”上,第三阶段的区域被朱笔圈出,格外醒目。
“前两阶段,一重快乐合群以养性情,二重基础观察以启心智。”朱常洛的开场白直接切入核心,手指点向示意图上的第三阶段,“那么这第三阶段,面对十一至十四岁的少年,教育之重心,便当转向‘实践’与‘求真’。”
他环视众人,目光沉稳而充满力量:“此阶段,文字、算学、格物等基础课程,需在原有基础上增加深度与广度,以适应少年心智的成长。然,朕以为,仅止于此,尚不足够。新式教育培育的人才,绝不能是只会纸上谈兵的书生。因此,必须增设专门的、大量的‘实践课’。”
杨涟问道:“陛下所言实践课,具体所指为何?是如以往国子监生习礼、射箭,或是参与些农桑劳作?”
朱常洛摇头,走到御案旁,那里放置着数卷书籍,最上方的正是宋应星所着《天工开物》。他拿起这本书,轻轻拍了拍封面:“朕所指的实践,乃是基于实学典籍记载,进行系统性的复制、验证与探究。简言之,就是要让这些少年,亲手去尝试复原《天工开物》乃至其他典籍中所载的关乎国计民生的基本技艺。同时也要聘请擅长这些技艺的师傅们亲自进行指导!”
他翻开书页,指着一幅幅精美的插图与详尽的文字说明:“例如,编织、制盐、鞣制毛皮、烧制陶瓷、金属冶炼、造纸、制墨……这些技艺,乃我华夏先民智慧结晶,亦是民生之本、强国之基。以往,这些技艺传承多靠师徒口授、经验积累,所谓‘秘方’、‘诀窍’往往语焉不详,且易失传。新式学堂的实践课,就是要引导这些少年,依照书中记载,在教师与匠师的指导下,从最基础的材料准备开始,一步步亲手操作,完整地复制出这些物品或过程。”
沈有容眼睛一亮:“陛下是要将匠作之技,引入学堂?”
“正是,且不止于引入。”朱常洛语气斩钉截铁,“朕要的,不是让他们仅仅学会模仿,做出几件东西便罢。实践的核心目的有三。”
他伸出三根手指:“其一,深化理解,化知识为能力。通过亲手操作,他们将真切理解书中每一个步骤、每一句描述的含义。比如学习青铜冶炼,不再只是背诵‘范铸法’、‘失蜡法’的名词,而是要亲自和泥制范,掌握火候,观察铜锡熔化流淌,直至器物成型。在这个过程中,他们会遇到书中未载的实际问题——泥范为何开裂?火力为何不足?成分比例稍有偏差为何导致器物脆硬不同?解决这些问题的过程,便是最生动的学习,将书本上的‘死知识’化为‘活能力’。”
“其二,也是更关键的一点,”朱常洛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引导他们进行记录、测量与总结,将经验上升为可验证、可传授的体系。这便是‘求真’。”
他目光炯炯地看向众人:“以往许多技艺,停留在‘老师傅觉得这么做好’,‘祖传秘方就是这么配’的经验主义层面。知其然,未必知其所以然;传其法,难传其精确数据与普适原理。新式学堂的实践课,要求少年们在动手的同时,必须运用之前所学的文字、算学知识,进行详尽的记录。”
他举例道:“在冶炼青铜时,要记录下不同矿石的用量、不同木炭的添加时机与数量、不同鼓风强度下的炉温变化(可用简易方法估算)、不同铜锡配比下最终器物的硬度、色泽、延展性。将这些数据一一记录下来,加以整理、比较、分析。最终,他们要尝试总结出一套相对优化的、有数据支撑的冶炼流程。这便是将‘老师傅的手感’、‘祖传的配方’,转变为‘人人可学习、可验证、可改进’的体系化知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