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江看着眼前义愤填膺【yīng】的鲁智深,又扫过满堂各异的神色,张了张嘴,竟是百口莫辩,一时语塞。
眼见帐中气氛僵至冰点,这时吴用轻摇羽扇,从容出列,缓缓来到鲁智深身前,开口劝道:“鲁大师息怒。昔日梁山脚下菏泽数十里之事,诚然是梁山过错,却并非宋公明哥哥的主意。”
鲁智深闻言斜睨着他,沉声道:“哦?既不是他的主意,那是谁人的主张,莫非是你?”
吴用闻言先是一愣,随后轻叹一声,神色故作悲悯,徐徐道来:“此事乃是上一任寨主晁天王所为。
去年十月,晁天王执掌山寨,因与高唐州知州扈成结下死仇,决意攻打高唐州。彼时扈成狡诈多谋,梁山难以拿下,又逢朝廷遣呼延灼大军围剿,梁上覆灭只在顷刻之间,天王一时愤懑,情急之下下令掘堤。”到这里他看向了众人,显然这话不是给鲁智深一个人听得,而是给在场的所有头领。
“彼时公明哥哥只是山寨二头领,位卑权轻,虽屡次苦谏劝阻,奈何军令如山,终究无力回天,只能眼睁睁看着惨祸酿成。”
吴用神色暗淡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况且晁天王已然归天,早前在曾头市遭扈成冷箭射杀,殒命沙场。
世事轮回,报应昭彰,也算冥冥有定。
只是无辜百姓惨遭横祸,枉送性命,始终是我梁山一桩罪孽,公明哥哥每念及此,无不痛心自责,难以释怀。”
这番话得半真半假,巧妙将所有罪责推给已逝的晁盖,将宋江摘得干干净净,又言辞恳切、情真意切,任谁听了都挑不出半分错处。
可鲁智深何等通透,岂会被这般辞糊弄?
当即冷哼一声,声音洪亮如雷:“晁盖是梁山之主,他身为寨主号令群雄,梁山上下一体遵从。
当初掘堤害民,你们同聚一寨、同做一事,皆是梁山中人,哪里分得什么彼此,莫非晁盖的酒未曾分润你们?莫非梁山的粮食你们一口未尝,还是大块的金银都给了百姓!”
此话直白犀利,半点情面不留。
梁山众人闻言皆有愠色,花荣面色一沉,秦明更是双拳紧握,隐有动怒之意。
宋江见状连忙递去一个眼神,二人方才按捺住怒火,隐忍不发。
吴用并不生气,依旧神色从容,缓缓辩驳:“鲁大师所言极是,梁山昔日的确有错。
但公明哥哥接任寨主之后,第一件事便是严明军纪、重整寨规,严令麾下众人,不许骚扰乡邻、残害百姓。
如今我梁山上下,对民间秋毫无犯。
大师若是不信,可去梁山脚下二十里内访查,便知真假。”
这话极为巧妙,先坦然认下旧错,再将宋江与晁盖彻底切割,把宋江塑造成改过向善、体恤苍生的仁义寨主。
只是梁山历经数番征战,周遭百姓早已流离四散,方圆二十里荒无人烟,鲁智深纵然有心查证,也无处可问。
眼看僵局难解,孙二娘起身笑着打圆场,开口化解尴尬:“罢了罢了,鲁大师,陈年旧账,与我们二龙山又没有干系,何必耿耿于怀。
晁天王已然身故,宋江哥哥也诚心认了错。
如今四山聚义,本该同心协力、共抗官军,若一味揪着旧事不放,反倒伤了兄弟和气。
来来来,奴家敬大师一碗,过往恩怨,尽数揭过!”
这母夜叉本是黑店出身,见惯人情世故,嘴甜活络,最擅周旋待客,二龙山迎来送往的琐事向来由她打理。
鲁智深瞪了她一眼,心知再追究下去,反倒显得执拗不近人情,只得压下心头火气,冷哼一声,端起酒碗与她对碰一下,仰头一饮而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