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北歌站在喧闹的人群中,看着姐姐在灶台间穿梭指挥的身影。
阳光给她的轮廓镀上金边,发间的木簪随着动作一晃一晃,像只振翅欲飞的蝴蝶。
发什么呆呢?程南嘉突然凑过来,往她嘴里塞了块蜜饯,快记账呀,咱们要发财啦!
甜味在舌尖化开,程北歌低头写下:七月十一午,加制甜瓜撞奶三百份...笔尖顿了顿,又添上一行小字:金瓜田边,阿姐教我雕木勺,手很暖。
远处的新灶已经支起,炊烟袅袅升上湛蓝的天空。
铛——
铜勺敲在锅沿的脆响惊飞了檐下的麻雀。程南嘉挽着袖子站在大灶前,额前的碎发已经被汗水浸透,黏在泛红的脸颊上。
春桃姐,火再旺些!她朝灶下喊了一声,手中的铜勺不停搅动着锅里的牛乳,周婶子,蜂蜜再加两勺!
庄子后院顿时热闹得像过年。妇人们小跑着穿梭在灶台间,粗布衣裙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只只忙碌的蝴蝶。程北歌坐在榆树下的石凳上,砚台里的墨已经磨了第三回。
三小姐,这是第三批的单子。周氏匆匆递来一张草纸,手指上还沾着蜂蜜。
程北歌接过一看,惊讶地抬头:醉仙楼又要五十份?
可不是!周氏笑得见牙不见眼,掌柜的说,他家东家尝了直接包圆了明天的份例!
程南嘉闻言转过头,鼻尖上还沾着一点面粉:北歌,把咱们新做的金瓜酥也记上账!她边说边往小瓷瓶里装桂花蜜,让狗剩跑一趟醉仙楼,就说嘉禾记的新品...
话音未落,她突然踮起脚尖,从程北歌发间取下一片金瓜叶:怎么连这个都沾上了?手指不经意擦过程北歌的耳尖,惹得小姑娘耳根一红。
灶台边的春桃突然哎呀一声:三小姐,这锅好像...
程南嘉一个箭步冲过去,抄起铜勺在锅里快速画圈:火太大了,快撤柴!她利落地舀起一勺,对着阳光看了看,还好还好,没糊底。
阳光透过她举起的勺子,在青石板上投下琥珀色的光斑。
程北歌望着这一幕,突然想起姐姐那日教她认云母石的午后——也是这样举着石头,说阳光透过来的颜色最是好看。
四小姐,您看这样记对不对?一个小媳妇怯生生地递来账本。
程北歌回神,仔细核对:这里要改一下,牛乳是二十文一桶,不是十五文。她指着账目轻声解释,上次李管家说过,庄上的价钱和城里不一样。
那小媳妇恍然大悟,连连点头。程北歌低头继续记账,嘴角不自觉扬起。
她忽然发现,自己竟然记得这么清楚——就像记得姐姐雕木勺时,右手拇指第一个关节会微微发红。
北歌!程南嘉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尝尝这个甜度。
一支缠枝莲纹的木勺递到唇边。程北歌下意识张口,甜香立刻在舌尖绽放。这次的甜瓜撞奶似乎格外清甜,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
加了薄荷?她惊讶地抬头。
程南嘉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就你舌头灵!我想着天热,加些薄荷更爽口。
她转身招呼妇人们,都记住了,最后撒薄荷碎,每碗只要三片——多一片就抢了甜味!
日头渐渐西斜,院中的影子越拉越长。
程南嘉终于放下铜勺,揉了揉酸痛的手腕。她环顾四周——灶台上的铜锅已经见底,十几个妇人正忙着清洗器具,孩子们在收拾散落的柴火。
三小姐,周氏捧着沉甸甸的钱袋过来,今日统共卖了...
嘘——程南嘉突然竖起手指,先别说。
她神秘兮兮地拉着程北歌和周氏来到库房,轻轻关上门。
钱袋哗啦倒在桌上,铜钱堆成小山。程南嘉眼睛亮得惊人:北歌,你数这边,周婶子数那边。
寂静的库房里只有铜钱相击的清脆声响。程北歌认真地摞着铜钱,每一百文串成一贯。
当她数到第三贯时,突然听见姐姐噗嗤一笑。
你看,程南嘉举起一个铜钱,这个万历通宝上沾了蜂蜜。
她调皮地眨眨眼,咱们的买卖,甜到钱眼里去了。
最后一缕夕阳透过窗缝,正好落在那枚沾蜜的铜钱上,折射出温暖的光芒。
程北歌望着光影中姐姐灿烂的笑脸,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比她在诗集中读到的所有春日都要明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