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婶回头望了眼周小桃消失的方向,叹了口气,这女娃也是够命苦的。
周婶又悄悄摸了摸怀里那个绣着忍冬纹的香囊——那是今早三小姐塞给她的,里头装着止头疼的药草。
程南嘉推开厢房门时,烛火正映着程北歌紧蹙的眉头。
小姑娘咬着笔杆,面前的宣纸上密密麻麻列着算数题,墨迹晕开了好几处。
这么晚还在用功?程南嘉轻手轻脚走到她身后。
程北歌吓得一哆嗦,笔尖在纸上拖出一道墨痕:阿姐!你、你回来啦……
她慌忙用袖子去遮习题,二哥布置的课业,我……
程南嘉瞥见纸上被划烂的鸡兔同笼题,噗嗤笑了:头都想秃了吧?
烛光下,程北歌的眼眶微微发红:“但是我真的想不出来答案。”
傻丫头。程南嘉抽走她手里的笔,蘸了新墨,看好了——
她在草稿纸上画了三十四个圆圈:假设全是鸡,该有多少脚?
六、六十八只?
那现在共有九十四只脚,多出来的二十六只是谁的?
程北歌眼睛渐渐睁大:是……是兔子的!
她突然抢过笔,在圆圈上添着耳朵,每只兔子比鸡多两只脚,所以二十六除以二……阿姐!是十三只兔子!
聪明!程南嘉揉揉她发顶,换个法子——若让所有动物抬起两只脚,剩下站着的脚都是兔子的……
烛花啪地爆响,程北歌突然扔下笔抱住她:阿姐比二哥教得好多了!他只会说这般简单的题都不会……
程南嘉嗅到妹妹发间淡淡的桂花油香,她忽然扳过小姑娘的肩膀:北歌,你爱学这些吗?
程北歌低头盯着自己染墨的指尖:女子学这些有什么用呢?母亲说……
母亲说的不算。程南嘉打断她,指着纸上跳动的数字,你看,这些不是枯燥的课业,是活的——就像咱家酱料坊要算成本,庄子扩建要量地基,你现在是我庄子上的会计,以后这些事情都要让你来记,总不能让人用假账糊弄了去。
窗外传来打更声,程北歌突然问:阿姐,女子真能管家业吗?
当然能。程南嘉把笔塞回她手里,来,我教你更快的心算法……
夜风拂过窗棂,将姐妹俩的影子投在墙上,一大一小两个身影渐渐挨在一起,像两株并生的竹。
修长城的营帐里夜晚静得出奇,偶尔传来几声虫鸣,或是远处哨兵换岗的脚步声。
赵翊盘腿坐在简陋的草席上,借着油灯微弱的光,一笔一划地临摹着林文白日里教的字。
笔尖在粗糙的纸上游走,墨迹却总是不太均匀。
他皱了皱眉,盯着那个歪歪扭扭的“程”字,忽然有些出神。
程南嘉现在在做什么?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灯芯“啪”地爆了个火花,映得他眼底忽明忽暗。
他放下笔,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纸面,思绪却飘远了。
她是不是已经睡下了?明日又要忙些什么?去摆摊的话会不会太累?又或者,她正和程砚舟、程砚书两兄弟说说笑笑,一家人其乐融融……
赵翊的指尖微微一顿。
程砚舟英姿飒爽,是战功赫赫的将军;程砚书文质彬彬,是太子身边的红人。
而他呢?不过是个修长城的苦役,侥幸得了管事的职位,却连字都写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