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里有个沉重的真相，她有点迷茫地抬起头。
头顶是白灰色的休息室天花板。
水泥总是沉默寡言，总是冷冰冰地往下看。
顾欢低下头，缩成一团，颤抖着伸出手，抱住脑袋。
那一小会儿的黑暗让她能喘口气。
她想起了以前在垃圾星上，在这支军队统治下的生活。
一切都得讲求理性、秩序、实用，艺术被认为是没用的，连音乐在她出生前几十年就消失了。
当她奄奄一息躺在垃圾堆里的时候，是这支军队救了她，给她移植了一双眼睛，并把她带回军营训练。
她刚醒来的时候，军队的人就告诉她：“我们是人类起义军，是人类对抗主脑联盟的。”
所以，这个根深蒂固的想法，是真的吗？
这世界，真的像她想的那样吗？
如果不是的话——
那支军队真的是赛拉维尔吗？
那……
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呢？
什么是值得为之努力的理想、信念和热情，什么又是外表光鲜亮丽的真实残酷世界？
什么是为理想而献身？
为什么是她成了这支军队的头儿？
为什么是她被献给主脑？
为什么是她，被主脑用来做人体实验，残忍地剥夺了她的肉体，把她的意识编码了？
我……是谁？
其实，我只是一个用来燃烧的蜡烛吗？
……
江韵终于在休息室里找到了顾欢。
他心里一直有种着急的感觉，跑了一大段路，最后在休息室前的树上看到了被绑着的沈非凡。
顾欢坐在角落的阴影里，看起来就像个破布娃娃。
江韵有点儿慌了。
这副颓废的样子，完全不像以前那个野性难驯的顾欢——她到底怎么了？
他的心里一阵阵刺痛。
“江韵。”顾欢抬起头，看到逆光的少年，她小声说，“我记得……我们有同样的格斗技巧。”
江韵走到她面前，盘腿坐在地上。
江韵沉默了。
要是她明白，自己已经没了好多年，全靠科技手段维持着生命，靠脑后那块芯片活着——
她还会继续爱他吗？
她不过是有思想的僵尸罢了。
终于，江韵费劲地开口。
他安慰自己，自己没骗她，只是挑着说了些真相而已。
“这里……可以自爆。”
“但我不是杀手，是死士。”
“用古代地球的话说……就是人肉炸弹。”他尽量轻松，试图开玩笑。
他不想死。
他死了一次，然后又活过来了。
他活着的目的，好像就是为了去死。
但他其实不想死。
尽管他的命本来早该没了，但他还是不想死。
江韵没告诉别人她在垃圾星上死过的事，只是说：“我被军队收养，就是为了冲进主脑的控制室，然后被长官引爆。”
“引爆的控制器在长官那里？”顾欢抬头看着他问。
“对。”
“把命交给别人？”
江韵的眼睛像两潭深不见底的黑水：“在我们那个时代，生命是最不值钱的东西，我别无选择。”
顾欢伸出手摸了摸江韵的脸。
“江韵，我好像做错事了。”
她的声音很小。
“我好像做了很糟糕的事，因为我，那些人才开始越来越不把人命当回事。”
“我所谓的牺牲，可能只是开了个坏头。”
江韵握住她的手：“干嘛怪自己？”
“顾欢，看着我。”江韵把顾欢的脸摆正，让她看着自己。
他慢慢地说：“人类不是你的责任。”
“如果你觉得自己开始得不好，觉得自己有罪，那我呢？”
江韵的脑海里又浮现出课本上的那张照片，那个笑容满面的领袖，眼神深邃又坚定地望着镜头。
那些痛苦难熬的日子，对活着却像赴死一样的空虚感，还有那些一遍遍看着那个女人照片的时光……
“如果不是因为你，我可能早就自杀了。”他苍白的脸上，那双黑眼睛里满是急切，“我，还有我的伙伴们……如果没有你作为精神支柱，我们可能都会在痛苦中选择自杀。”
他急切地、轻声地，捧起顾欢的脸：“在我们这个时代，人类已经衰落了。悲剧是无法避免的，顾欢。”
“不管你怎么选，结果都是悲剧。”
“顾欢，这就是个道德难题，不管是理想还是现实——都找不到真正的答案。”
“只要主脑还在，我们注定只有悲剧。”
“不管我怎么选，都是悲剧吗？”顾欢呆呆地重复着，她的眼里充满了深深的痛苦，“所以，这一切都是没道理的？”
“时代的一粒沙，落在人头上，就是一座山——那这个人，就只能接受这件事？就因为这件事没道理，他就只能接受，谁也不去责怪，只能自认倒霉？”
“就因为最后反派变好了，大家都开心，我就得做个悲剧角色，吞下不该有的委屈，接受死亡的命运，成为一根牺牲的柴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