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秋天到了末尾。
依旧是小儿流感多发期,医院里到处都是吊着针的小孩,咳嗽声频频。
即使做了很多防护,斯越还是不幸在学校里被传染了,戴着口罩,坐在输液的地方,手上吊着吊针。
他低低咳嗽了几声,继续在本子上画他的连环画。
数不清是第几册了,总之画了好多好多册内容,邱明磊叔叔说等他长大了之后,就要帮他把这些内容全部出版,这样以后就可以在书店里看到了,还问他想不想给这本连环画起一个名字。
斯越思索了好久,也没能起出一个合适的题目。
也跟邱叔叔道过谢,说不用了。
这些画,斯越只想留给自己看。
过了会儿,许妍忙完,从楼上走下来,蹲在他身边,替他重新调整了下输液的流速和温度。
斯越温温一笑:“妈妈。”
“再有半个小时就好了。”
许妍也冲他温温一笑,摸摸他的小脸蛋,轻声道,“已经预约好位置了,等输完液,咱们去吃对面那家烤肉。”
说着,她又碰了碰自己的头发,“刚好,吃完烤肉味道大,回家该洗头了。”
旁边隋莹莹打着哈欠慢悠悠走来,拖拖自己脸上的眼镜:“主任你才两天半没洗,我的都四天没顾上洗了。所以今晚你们必须得带着我也去,给我一个洗头的动力!”
旁边已经在医院鏖战了一周的赵明亮如孤魂野鬼一样静静飘过,只是伸了个手表示自己也要一起去。
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
最后,四个人一起吃了一顿很幸福的烤肉。
当天晚上,许妍刚在车位停好自己新攒钱买下来分期小奥迪,正准备拉着斯越进属于两人的小家,突然在门口看到了几箱时令水果。
斯越已经习以为常,边抱起边往家里放,跟妈妈说:“邱叔叔和快递员叔叔一样伟大。”
家里不大不小,两个人生活足够。
也是许妍几乎拿了自己毕生的工资才终于付下房贷,买下这套房子和装修好。有柔软舒适的两人q版头像刺绣抱枕,客厅桌子上随意摆放着几个头绳发圈,阳台养了很多花草,还摆放了一个观景台的画架,给斯越画画用。
门外的水果得有八九箱,这个季节有些品种的车厘子上得较早,光车厘子就占了三箱。
许妍正准备拿出来洗一些给斯越吃,一打开盒子,她的手微微一顿。
里面已经是洗过的,连梗也贴心的都被去掉。
她沉默地回头看了眼窗外,从公寓楼往下看,那里好像隐约站着个身影。
只是在确定他们这层楼的灯亮起了之后就走了。
没有停留,亦没有多留。
像是一阵风,跟着秋叶缓慢平静地离开。
隔天,学校开启了一场名为“寰球智联课堂”的活动,在电脑课上,学生们可以通过云端和此刻在国外上课的学生们无障碍翻译交流。
斯越坐在电脑课前,将自己的代号打上,【是斯越不是四月】。
结果刚打上,就有一个来自英国的小孩在云端群里点击了他的名字,邀请他对话。
在一众英文名里,这个名叫【妥妥我绝不妥协】的代号属实是有些明显了。
斯越眨眼的速度都慢了半拍,停在这个界面好久没动,最后点击应答,两人配对成功。
双方都是一阵沉默。
最后,还是那边的英国小孩先有了先发出消息的举动。
‘对方正在输入中……’
很多次,最后也还是没有发出什么消息。
那一整堂课,谁都没有说出一句对话。
其他的同学都在互相分享学校里好吃的,或是这边的景色,但两人的对话框迟迟没有落下一个字。
斯越还太小,说不上来自己对这个短暂停留在他世界的小男孩是什么感受。他嫉妒过他,因为他拥有自己当时未拥有的母爱,却也无法彻底厌恶他,因为他身上有着熟悉的、属于母亲的影子。他们有着一个共同的羁绊,源于最深的联结,无法绝对喜欢他,也无法彻底讨厌他。
直到老师开始宣讲可以和对面的同学道别了,他们几乎是同步打下了一个再见。
其他英国的孩子都是用的英文,通过界面翻译,只有他们的对话是同样的中文。
【妥妥我绝不妥协:再见。】
【是斯越不是四月:再见。】
那是和许妍分别的第三年秋。
妥妥放学后回到家,看到门口放着一个不知名的快递。不予理会往家里走。走到一半又停住,走出来,抱着那个盒子走了进去。
每年的生日,都会收到这样一个快递。
妥妥没打开过。
因为舍不得。
但他已经长大了。
以后会听爸爸的话,当一个有权有势的人,不该再随便掉眼泪。妥妥坐在自己的书桌前,忍了很久才没拆开那份礼物,将其放回该有的位置。
爷爷生了病,外界已经有传闻。
但是爸爸没让任何消息传出去,奶奶也正在焦急的想要做点什么。妥妥偷听过,奶奶的原话是万一老头突然有一天死了,周敛毕竟是第一顺位继承人,你没名没分路会难走。说白了,就是想给他爸找妻子,但他爸没答应,也从来没答应过一次。
他爸很忙,总是因为一些很重要很麻烦的原因没办法给他过生日,虽然都会送很多礼物回来,但是更多的时候只能在电视机上看到他爸。
其实回来也没什么区别,他爸总是一个人盯着一个地方发呆。
奶奶就更不要说了。
家里只剩下一堆每天往外蹦洋词的帮佣,听得妥妥耳朵生茧。
反正,总之,是没人在乎他的。
妥妥趴在书桌上叹气。
突然不知道干嘛,在生日当天去了一个之前因为某些原因经常回去的医院。
那个黑人女医生胖胖的,笑起来很和蔼憨厚,看见他很兴奋的用拙劣的中文跟他打招呼:“嗨,胖胖。”
“……”妥妥一头黑线,心想他已经不胖了,但是这个女医生对他的称呼还停留在很久之前找许妍询问,胖用中文怎么说,然后一见他就用这种怪异可爱的语调叫他。
妥妥还是用她练了很久都练不会的高难度流利中文淡道:“你的麻花辫松了,姨。”
黑人医生没听懂,还在花枝招展冲他笑,一边又吐露自己新学的几个中文词:“你好,谢谢,1、2、3,我爱吃饺子,谢谢胖胖。”
“……”
妥妥觉得有点无聊,转身要往回走,对方却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慌忙走回科室,拿了张卡出来,跟他用中文挤了几个词后终于放弃,再次用英文说。
——这是YAN留给你的。
妥妥看着那张充值面额不小的面包房卡,唇沉默地动了动。
那夜拎着两个大奶油蛋糕回家了。
回家,看到几个帮佣诧异的眼神,他就只说。
“哦,你怎么知道今天有人给我过生日了。”
……
邱明磊送来的水果太多。
水果很多,两个人吃不完,斯越第二天受许妍的嘱托,拿去很多给爷爷和王奶奶吃,爷爷总觉得自己腿疼,可去查了之后又没有事。
也是在前段时间,查出了白内障和其他的小毛病,爷爷说人一到年纪都会这样,没有什么严重的病就是烧高香了。
靠着许妍和斯越再三劝诫,老爷子终于答应休息下来,去了之前的别墅最初的屋子居住,还是那个地方好,有很大的一片园子可以给他种植农作物。
于是,斯越偶尔放学就会进行一个三角行动轨迹。
爷爷家,父亲靠近工作基地的住宅楼,还有自己和妈妈的小家。
好几次去父亲家,都能听到邱叔叔的大嗓门在喊,让父亲还钱,说父亲又因为什么该死的“擦脸油”花了他好多好多的钱。
邱叔叔是个好人,但是声音真的有点大,也有点吵。
于是每次邱叔叔喊骂的时候,斯越都只是默默捂住自己的耳朵。
项易霖一般不理会他。
等什么时候看到斯越把耳朵捂起来,也就是邱明磊该被轰走的时候了。
斯越的小日子过得很幸福,每天怎么陪妈妈,就怎么陪父亲。父亲偶尔也还是会去住院,但很多时候斯越其实没看出来他有什么事。
邱叔叔说他在装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