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宝十七年,十二月初九,大雪纷飞。
京城侯府,裴家祠堂内。
今日是裴家二老爷的忌日,作为儿媳,楚锦瑶早早的便在祠堂跪着。
冬日天寒,早已令她四肢冰冷,膝盖麻木,可她纹丝未动,只偶尔用指腹轻轻摩挲蒲团边缘,似是在思考,又似是在打发时间。
窗纸被风雪吹得沙沙作响,她仿若未闻,目光定定地落在面前的牌位上,思绪随着香炉升起的青烟渐渐飘远。
三年前,在同样的地方,裴沭牵着她的手,在满堂宾客与列祖列宗的面前起誓:“儿子娶得贤妻,必不相负。”
年少无知她正是被这句话感动得无以复加,以至于往后几年,她日日劳心劳力,终将一个庶出房里的事,打理得比嫡支还体面。
当初她以为这就是夫妻,直至此刻,那个曾与自己约定相守一生的男人正站在她面前,手里捏着一封信,目光闪躲。
“楚氏,”他没有唤她闺名,也没如往常般叫她娘子,只有一声干巴巴的“楚氏”,“此事说来话长,你先收下,晚些我再与你细细讲述其中缘由。”
楚锦瑶没有接,她只抬头看着那封信,白纸红字,清清楚楚写着两个字:休书。
今日之事早在这半年来裴沭对她日渐冷淡开始,她就有所察觉,只不过她一直不愿相信罢了。
她攥了攥拳,指甲狠狠陷入掌心之中,一股钻心般的疼痛,让她昏沉的大脑瞬间清醒过来。
“爷,你可知今日是父亲的忌日?”楚锦瑶平静的说道,“你是有多大的苦衷,非要在今天把我赶出去?”
两人四目相撞的刹那,裴沭感觉自己像是被人看光了般,心虚的别过脸,不知该如何面对面前的女人。
他知此事是自己做得不妥,可他身后的周氏却是个尖酸刻薄之人。
见他神色纠结,周氏上前一把夺过那张休书,强硬地塞进楚锦瑶手中:“让你拿着你就拿着!这么多废话干什么!”
随即她叉着腰得意扬扬地炫耀道:“事到如今我也不怕告诉你,前些时日沭儿成了户部主事,你一个没娘家助力的孤女,帮不上忙就算了,难不成还要拖累他一辈子?”
周氏弯下腰,离楚锦瑶更近一步,嘴边的笑意更甚,“更何况王家姑娘还怀了我们沭儿的骨血,你不走,难道让我的宝贝大孙子生在外面不成?”
此话一出,楚锦瑶瞳孔骤缩,不敢置信地看向裴沭。
裴沭并没有否认,低声说道:“就一次,酒后乱性,谁知道就有了。”
楚锦瑶攥紧手中的休书,脸上面无波无澜,可胸口像是被人生生剜了一刀,痛得令人喘不过气。
这个男人她伺候了三年,她记得他所有的喜好与习惯,可此刻她才忽然发觉,她好像从未看清过他。
楚锦瑶撑着蒲团缓缓起身,膝盖发软,但她却强撑着挺直脊背,不愿落了下风。
“爷,”她抬头直视裴沭,轻声问道,“你升官,想必是托了王家的门路对吧?”
裴沭目光躲闪并未反驳。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她的声音猛地拔高,袖口下的手掌也已变得鲜血淋漓,“你若早说,我何必在这苦熬三年?何必把嫁妆填进你们裴家的无底洞?”
她往前走了一步,目光如炬直视裴沭,“我何必真心待你这条忘恩负义的狗!”
裴沭脸色变得铁青,抬手指着楚锦瑶,因愤怒,手指止不住地发抖:“你……”
“我什么?”楚锦瑶一把拍掉面前的手,瞪着对方,一步步逼近。
“裴沭,你摸着良心说,这三年你吃的穿的用的,哪一样不是从我嫁妆里出的?如今你为了你的前程竟敢将我休弃,你对得起你当初在这里立下的誓言吗?”
此话一出,周氏像是被踩到痛处,不顾场合尖声道:“楚氏!你放肆!让你当了三年少奶奶,你还委屈了?你一个没爹没娘的孤女,当初要不是看你可怜,你能进我裴家的门?”
“看我可怜?”楚锦瑶猛地转头看向她,眼神冰冷,“当年是谁跪在我爹灵位面前,哭着求我娘让我嫁进来给你儿子撑脸面?周氏,你莫要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