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门训渡,有一道绕不开的关口——诵经静心。
泠汐跪在蒲团上,唇齿间碾过那些绕口晦涩的经文,一字一句平铺直叙,声线平得没有起伏,分明是出声诵读,却半分未往心里去。她的心压根不在这里,尽数飘在昨夜那封苍白的信上,缠在那行歪扭的字迹里,困在一个想不起、抛不开的疑问中。
究竟是何人暗中递信?
若对方只想置她于死地,大可直接告发,将当年旧事公之于众,何必多此一举要挟?
想来必是有所图谋,可那人手里,到底攥着多少实打实的证据?
这些念头像蛛丝缠心,绕了一夜,让她彻夜未眠。
倒不是惧怕,只是心头乱作一团麻,无数疑窦交织,堵得胸口发闷。
泠汐眼睫垂得极低,密长的睫羽遮住眼底微光,也掩去了一闪而过的戾气。当年那家人,被她杀了个干净,连活口都未曾留下,如今敢揪着此事不放的,必定与那户人渊源极深。
诵经声微微一顿。
轻得连殿外掠过的风都未曾察觉,只在静谧禅堂里,留下一丝微不可查的破绽。
泠汐的眼珠在眼睑下轻轻一转,拼命搜刮着尘封的记忆——那家人,姓什么来着?
记忆像一潭沉了百年的死水,骤然被搅动,底下泥沙翻涌,浑浊又呛人。
二百多年前,她刚从一群修士的追杀里脱身,浑身浴血,力竭倒在不知名的小村外,意识昏沉得快要消散。
有人轻声唤她,语气又急又颤,满是无措的慌张,不掺半分杀意。那声线远在天边,又近在耳畔。
“你醒醒!没事吧?”
她强撑着睁眼,视线一片模糊,只能看清一道柔和的轮廓,闻见一缕淡淡的皂角香,干净又温暖。
“你是……”
那人扶她起身,手臂清瘦,力道却极稳。“我叫……婉,住在附近。别说话,保存体力。”
岁月太长,姓氏早已湮没在尘埃里,她只依稀记得,那人单名一个“婉”字。
……
她杀过的人太多,多到时常记混,记不清谁是仇敌,谁是无辜,谁先动手,谁先倒下。那段血色过往,早已成了她不敢深掘的疮疤。
泠汐猛地攥紧双手,指节泛白、掌心深陷,靠着痛感强压心神。尘封百年的旧事被强行掀开,心底积压的戾气与怨憎瞬间翻涌,几乎要冲破胸膛。
“泠汐。”
明戮的声音清冷淡漠,轻如落叶浮水,不起半分波澜,自带一股沉静禅意。
“你心不静。”
话音刚落,一股温和却沉凝的禅力轻轻覆上她周身,不躁不烈,如同清辉裹身,缓缓抚平她翻涌的戾气。那些几欲失控的躁动,瞬间被压下,心口灼痛感也淡了几分。
明戮收回手,指尖从容落回腕间佛珠,动作规整克制,素白僧袍纤尘不染,眉眼疏离清冷,周身尽是佛门弟子的端方,无半分多余神态。
泠汐盯着他,目光尚且涣散,缓了片刻才聚在他脸上,眼底带着几分未散的戾气与不解。
“大师怎么知道的?”
她诵经声未停,面色如常,眉头都未曾皱起一下,自以为将所有心绪藏得密不透风。
明戮合眸,语气平淡,只陈述事实:“你周身气息寒滞,心火却比昨日更盛,并非衣凉,是心乱。我静坐对面,能感知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