泠汐垂眸看向自身,指尖冰凉,膝下发凉,唯有胸口那口气滚烫灼人。
“大师就没有看走眼的时候?”
明戮未立刻应答,睁眼缓缓扫过她眉眼,清浅却通透,是观心而非观貌,语气依旧寡淡:“你执念缠身,我看不走眼。”
他指尖匀速轻捻佛珠,节奏沉稳,声音无多余暖意,只是佛家本真的劝解:“你为旧事扰了一夜,执念不放,因果便会终身相随,不离不弃。”
泠汐垂眸沉默,眸色沉沉。
明戮端坐对面,身姿端正,始终保持着合宜的距离,不曾催促。
他知晓她双手染血,身负杀业,世俗眼里,她是恶人。缠在她身上的因果业障,厚重到百年难消,可她跪在此地,从不是来求救赎、求解脱的。
他见过无数求渡之人,或卑微或怯懦,唯独她,满身是刺,桀骜不驯,即便深陷泥沼,也不肯低头半分。
“扰心之事,”他开口,声轻意定,“不必急于一时,因果自有归处。”
泠汐忽然抬眼,唇角勾起一抹戏谑笑意,直视着他开口:“大师这是泄天机了。你对人人都这般,还是可怜我?”
明戮神色未变,目光平静如深潭,无喜无悲,既不承认,也不否认,任由她审视,始终面不改色。
泠汐笑意转淡,多了几分自嘲:“以大师境界,该看透我心中怨憎,不觉得我十恶不赦?”
明戮迎上她的目光,不曾闪躲,神情清肃认真,语气坚定却依旧克制,唯有渡人本心:“我想渡你。”
禅堂瞬时寂静,唯有窗外风过檐角,发出细碎声响。
泠汐目光转为审视,死死盯着眼前僧人。那双素来只盛慈悲、清冷无波的眼眸里,此刻没有众生,唯独映着她一人。
“我不信你能渡我。”她声轻带讽,字字戳心,“大师连自己都渡不了。”
明戮捻珠的指尖骤然停住,一贯平稳的节奏,就此戛然而止。
“大师每日清晨立于院中东望,看的不是天,是等的人。”泠汐眼神清醒锐利,一针见血,“心有所待,便不得清净。自渡未成,何以渡我?”
禅堂内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明戮指尖极轻地颤了一下。
他垂落眼帘,声音依旧清淡疏离,不带半分情绪:“今日训渡到此为止,你回去歇息。”
泠汐没再多言,利落收好经卷,起身颔首告辞,步履干脆,转身便走出禅堂。
今日散场较早,恰逢一众修士结伴前往斋堂,笑语喧闹。远处谢氏子弟打打闹闹,喊声清晰传来。
“谢洵,又找打,别跑!”
泠汐脚步猛地一顿。
谢洵……婉……谢婉?
那个当年救过她的人,叫谢婉。
当夜,又一封素白的信,静静躺在她桌案上。无署名,无落款,与前一封一模一样。
泠汐推门而立,盯着那封信看了许久。风从窗缝灌入,吹得信封一角轻翘又落下。她缓步上前,拆信展开,纸上只有一行字。
“你挖走灵根的时候,她还没断气。”
她垂眸凝视字迹,瞳孔映着烛火,亮却冰冷,深不见底。眼睫不动,神色无波,像一潭死寂的湖水。
她抬手将信纸凑近烛火,火舌舔舐而过,纸页蜷曲焦黑,最终化为飞灰。她目光追着青烟散去,眼底空茫,无悲无怒,只剩一片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