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放在膝盖上的手猛地收紧,指甲陷进掌心,却没察觉疼。
原本铁了心的想法,一下子松动了。
其实他也挺摇摆,最近走的人太多,气氛压得人喘不过气。
他每天进厂门都绕开车间,绕开仓库,绕开所有贴着封条的地方。
嘴唇动了动,他捏紧拳头。
深吸一口气,盯着乔清妍问:“乔总,我就问一句实话,厂子还能不能开?机器还能不能响?”
乔清妍没眨眼,声音很轻,但字字清楚:“能。”
李烨盯了她几秒,喉结动了动,最后牙一咬。
“行,我再信你一回。厂子不关门,我就陪着干到底。”
他说话时下颌绷紧,眉头皱成一道深纹。
“可我在这儿磨时间,工人不干啊!”
他忽然提高音量,手臂往下一压,手掌重重拍在桌角。
人家上有老下有小,就指着这份工钱过日子呢。
今天发不出工资,明天就有三个人来敲门要说法;后天可能就有人直接把辞职信甩到车间主任桌上。
人一走,车间就空一半,乔总,这事真拖不得了!”
他喘了口气,嘴唇发干,声音沙哑。
说完便伸手去抓椅背上的外套。
李烨说完,抄起外套就往外走。
衣袖带倒了桌角一支签字笔,笔滚到地板上,停在门边。
办公室门一关,屋里就剩乔清妍自己。
她哪能不明白?
账上只剩四十七万,原料款拖欠了八十六万。
二十台半成品卡在质检环节,三名核心技工已提交离职申请。
可眼下这局面,就像踩在棉花上走路,想使劲,却根本使不上力。
脚踩下去,陷进去,拔出来,再踩,还是陷。
话音刚落,门外就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和压低的谈笑声。
皮鞋跟敲击水泥地的声音由远及近。
来的正是之前签了采购合同的几家医院代表。
“乔总,咱们是信你才来这趟的。你们厂整个流水线停摆,大门还贴着封条!昨天上午,东厂区侧门被人拍照发上网,标题写着“老牌医疗器械厂全面停产”。那我们订的设备,啥时候能发出来?”
旁边几位立马接话:“我们也不是不通情理,但再等下去,病人用不上机器,谁来担责?上周三,县医院刚收治一名脑卒中患者,急需CT引导穿刺仪,原定下周提货。要是交不了货,按合同赔款,你们这小厂,兜得住吗?”
一群大老爷们围在那儿,嘴皮子翻得比翻书还快。
乔清妍没急也没恼,脸上挂着笑,腰也弯得挺利索。
她往前半步,双手交叠放在桌沿,肩膀下沉。
“各位的心思,我懂。所以今天,我不光代表自己,也代表制造厂,求大家再给我们一次机会。”
她说完,一把拉过魏芳和闫丽馨,三人齐刷刷鞠了一躬。
刚才还横眉竖眼的一帮人,反倒愣住了。
可也有个中年大夫皱着眉追问:“我们愿意宽限,可院里排着队做检查的病人等不起啊。乔总,您别怪我们难为您,但我们总得回去交差吧?能不能给个实打实的日子?”
这话,句句在理。
问题是—,她真没法拍板。
乔清妍深吸一口气,抬眼看着所有人:“给我两天。就两天。后天这个时候,我一定当面告诉你们,到底哪天发货。如果做不到……我按合同价全额赔,一分不少。”
原先心里憋着火的人,这会儿也不好再说啥了,嘀咕几句,陆续起身走了。
人刚走远,闫丽馨就凑近压低声音:“清妍,咱账上只剩三千八百块了!拿什么赔?你刚才何必硬扛?随口编个‘下个月初’不就完了?至少先把人哄走啊!”
她觉得,先糊弄过去才是活命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