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她没有动,因为她知道,这个时候她不能进去。
这是他的时刻。
陈默开口了。
“浔阳江头夜送客,枫叶荻花秋瑟瑟。”
他的声音从棚里的话筒传进控制室,从控制室的音箱里流出来,填满了整个房间。
苏晚瓷听到他的声音和平时不一样。
平时说话的时候,他的声音是平的,没有太多起伏,像一条没有波澜的河。
唱歌的时候,那条河有了波浪,不是很高的浪,是那种细细的、碎碎的、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浪。
她闭上眼睛,听着那个声音在房间里回荡,听着他唱出“主人下马客在船,举酒欲饮无管弦”。
听到“醉不成欢惨将别,别时茫茫江浸月”的时候,她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
孟老板坐在控制台前,手握着监听耳机的音量旋钮,没有在调音量,他的手指只是放在那里。
像是需要抓住什么东西来稳住自己。
他录过很多歌手。
有些歌手进棚的时候很紧张,声音是抖的。
有些歌手很自信,声音是直的。
有些歌手很有经验,声音是油的。
但陈默不属于任何一种。
他的声音不抖、不直、不油,他的声音是稳的,稳得像泰山。
不是那种死板的稳,是有生命的稳,像一棵树,根扎在很深很深的地方。
风吹过来的时候叶子会动,但树干不会摇。
苏晚瓷睁开眼,看着玻璃那一边的陈默。
他闭着眼睛,眉头微微皱着,嘴唇离话筒很近。
他唱到“千呼万唤始出来,犹抱琵琶半遮面”的时候。
眉头舒展了一些,像是一个人在回忆一件很久以前的事情,回忆起来了,不是很难过,也不是很高兴,就是回忆起来了。
她想起了西湖边的那个人群中的自己。
她站在断桥边,听着白蛇传的故事,哭得稀里哗啦。
那时候陈默站在她身后,没有说话,没有递纸巾,只是看着她哭。
然后他念出了那首《江城子》。她当时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念那首词,现在她知道了。
他不是在写白素贞,他是在写自己——怕失去她。
她的眼眶红了。
陈默唱到了“大弦嘈嘈如急雨,小弦切切如私语”。
他把这两句唱得很快,快到像一个字一个字地从嘴里蹦出来,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苏晚瓷想到一个词——大珠小珠落玉盘。
她不知道白居易写这句诗的时候是怎么想的,但她知道陈默唱的时候就是这样。
不是珠子落在盘子里,是字落在她心上,每一颗都有重量。
孟老板的手指终于从音量旋钮上拿开了,他靠在椅背上,摘下耳机,用袖口擦了擦眼镜片。
他不是在擦灰,他是在找借口让自己的手动一下,因为他的手在不自觉地发抖。
他录了七八年歌,从来没有因为听到一首歌而手抖。
今天他抖了。
不是因为这首歌的技巧有多高超。
说实话,陈默的吉他弹得只能算中等,嗓音条件也只能算中上。
他抖是因为这首歌里面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