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
关节发出清脆的响声,像新锻的铁在淬火。
“还不够。”
声音又来了,从四面八方,像石头在说话,也像他自己脑子里在说话。
“你身体里还有东西在挡。”
唐三低头看自己的手。
掌心有蓝银草的残痕,淡蓝色的,像胎记,像没洗干净的墨。
那是蓝银皇血脉最后的印记,是他母亲留给他的。
“掐了它。”声音说。
唐三看着那道淡蓝色的痕,他握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
暗红色的魂力从经脉里涌出来,像火,像酸,像某种贪婪的消化液,缠上那道蓝痕。
蓝痕在退缩。
从掌心退到手腕,从手腕退到肘弯,像一条被追赶的蛇。
但它退无可退,暗红色的魂力追上去,把它裹住,烧掉。
没有光,没有碎屑,没有声音。
只是蓝痕淡了,从皮肤上消失了,像从来没有存在过。
唐三摊开手掌,掌心干干净净。
他看着这只手,看了很久,忽然觉得它很陌生。
不是手变了,是手的主人变了。
石头在他面前再次裂开。
外面是天亮,阳光刺眼。
他走出去,没有回头。
走出森林时,太阳已经升得很高。
阳光刺得他眯起眼,他站在官道边上,低头看自己的鞋,还是那双新的,
但已经沾了泥,裤腿上也有灰烬。
他拍了两下,泥拍掉了,痕迹还在。
他开始往武魂城的方向走。
步伐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要把什么钉进地里。
昊天锤横在肩上,五道魂环在脚下缓缓旋转。
黄、紫、黑、黑、暗红。
第五道是暗红色的,黑里透红,像血渗进了墨里。
阳光照在上面,不反光,像被吸进去了。
武魂城的轮廓出现在地平线上。
城墙很高,城门很大,门口站着两排守卫,盔甲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唐三在城门外二十里处的驿站停下来。
他看见了史莱克的马车,车帘低垂。他也看见了皇斗的车队,蓝色旗帜卷在旗杆上。
两队人马隔着一座驿站,但都知道对方在。
他没有立刻走过去。他站在路边的一棵树下,然后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
粉色的发绳,他看着这根发绳,看了很久。
然后把它系回手腕上,系得很紧,紧到勒进皮肉里,像一道止血带。
不是枷锁,是锚。
把现在这个“他”和过去那个“他”钉在一起,不让风一吹就散了。
随后走过去。
小舞第一个看见他。
她从马车上跳下来,跑了两步,又停住。
她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唐三看着她,笑了一下。
嘴角弯的弧度和以前一样,但眼睛没弯。
“我回来了。”他说。
声音很哑,但比之前稳。
像一块被重新锻过的铁,表面的锈磨掉了,里面的质地更硬,也更冷。
那不是“我回来了”的眼神。
那是“我准备好了”的眼神。
唐三走过驿站时,余光里看见了皇斗的车队。
陈杰奇站在马旁边,正在系缰绳,银白色的头发被风吹得往后飘。
两人没有对视。
唐三没有侧头,陈杰奇也没有抬头。
但唐三知道他在那里,陈杰奇也知道他来了。
车轮再次转动,碾过官道上的碎石,发出辘辘的声响。
史莱克的马车跟在皇斗后面,往武魂城的城门去。
马车动了。武魂城的城门越来越近,像一张正在合拢的嘴。
他闭上眼。
黑暗里,八蛛矛的轮廓在皮下轻轻一动,安静、顺从,像一条睡着的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