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建民靠在椅背上。
看着窗外那排银杏树。
阳光很暖。
银杏叶很黄。
一切都很美好。
拿起手机,给赵博回了一条消息。
“我马上去医院看他。你帮我把实验室今天的例会取消。”
然后站起来,穿上大衣,拿了车钥匙,出了门。
走在校园的林荫道上,脚步不紧不慢。
路过图书馆门口的时候,碰到了一个研究生打招呼:“王老师好!”
微笑点头:“你好你好。”
步伐依旧不紧不慢。
不像一个刚刚听说学生出车祸的导师。
倒像一个吃完午饭出来散步消食的中年人。
到了医院。
急诊科。
陆明远躺在病床上。
二十七岁,瘦得脸颊都凹进去了,皮肤蜡黄,黑眼圈浓得像画上去的。
这不是车祸造成的。
这是三年的博士生涯加上持续性抑郁症造成的。
头上缠着纱布,左臂打了石膏,监护仪在旁边滴滴地响。
昏迷中。
医生说是颅内轻微出血加左臂桡骨骨折,暂时没有生命危险,但需要观察。
可能会昏迷一到两周,也可能更久。
王建民站在病床边。
看着这个跟了自己七年的学生。
表情很沉痛。
非常沉痛。
沉痛到旁边的护士都觉得这位教授是真的心疼学生。
“陆明远的家属来了吗?”王建民问。
“联系了他母亲,从老家赶过来,大概明天到。”赵博说。
“医药费我来出。”王建民说,“算实验室的经费。”
赵博愣了一下:“王老师,这个好像不太合规……”
“先治病。”王建民的语气不容置疑,“合不合规的事情后面再说。学生出了事,导师不管谁管?”
赵博点了点头,不再多说。
王建民在病房里站了二十分钟。
二十分钟里问了三次病情,跟主治医生交代了两次“不计费用,用最好的药”,还亲手给陆明远掖了一下被角。
每一个动作都很真诚。
每一句话都很温暖。
所有在场的人都觉得:王建民是一个好导师。
这么关心学生。
这么舍得花钱。
这么有人情味。
二十分钟后,王建民走出了病房。
走到走廊尽头一个没有人的角落。
掏出手机。
打开了Nature的在线投稿系统。
登录。
密码输进去。
页面跳转到了论文提交界面。
论文标题:《TRKM-7靶向分子在三类实体瘤中的精准抑制机制》
作者栏:王建民(通讯作者、第一作者),陆明远(第二作者)
王建民盯着这个页面看了三秒。
然后点击了“编辑作者信息”。
在陆明远的名字旁边,有一个灰色的小叉号。
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停了一秒。
然后点了下去。
【确认删除作者“陆明远”?此操作需该作者本人在7日内登录系统确认,逾期未确认将自动生效。】
点击“确认”。
页面刷新。
作者栏变成了:王建民(唯一作者)
旁边有一行小字:等待共同作者确认中(剩余7天)。
王建民收起手机。
走回了病房门口。
看了一眼病床上昏迷的陆明远。
监护仪滴滴地响。
那张二十七岁的、瘦削的、蜡黄的、带着黑眼圈的脸,安安静静地躺在白色的枕头上。
陆明远不知道。